少年這忽然投入而威嚴(yán)起來的眼神，讓阿爾伯特相當(dāng)不舒服，他用力甩開夜雨的手：“放開”繼而重又捧住娜娜的腦袋：“不要妨礙我執(zhí)行公務(wù)”

    “你這是”夜雨冷冷地問道：“要殺了她嗎”

    “說、說什么呢你”阿爾伯特咽了喉嚨，拿著長針的手停在了空中，似乎也有點猶豫：“這這只是預(yù)案的一種而已，用來用來在緊急情況下清洗輔腦并破壞部分元件，這是為了保護(hù)余燼城的核心技術(shù)不落入敵手你明白嗎”

    “清洗輔腦為什么”

    阿爾伯特覺得這實在是個可笑的問題區(qū)區(qū)一名剛?cè)牖锏牡鬲z獵兵，一個甚至都沒有成年的“野人”，哪里來的資格與勇氣來質(zhì)問自己如此一個涉密的問題，但辱罵的言語剛要出口，就被某種說不上來的復(fù)雜情緒給壓了回去，換成了一句簡直像是在說服自己的解釋：

    “因為輔腦的記憶中留存有太多太多重要的情報，甚至可以用來登錄龍騎兵總部的數(shù)據(jù)庫，”阿爾伯特微微搖了搖頭：“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些情報外泄，這比她的性命、你的性命、我的性命都要重要，比今天來這里浴血奮戰(zhàn)的所有人加一起都要重要。”

    “所以，清洗輔腦，會殺了她，對嗎”

    面對少年略帶激動的質(zhì)問，身為軍人的阿爾伯特竟然有種淡淡的畏懼，甚至有意避開了對方的眼神：“也許我是說，有很大的可能，會吧畢竟，如果沒有輔腦的話她根本就”

    夜雨丟下手電筒，半跪下來，雙掌合什，捧住阿爾伯特拿針的手：“你們不是余燼城的正規(guī)軍嗎不是派了一整個連過來嗎不是就在前面嗎為什么你們明明擁有整個文明世界的力量，要在這個時候、在這個你們從來就看不起的蠻荒之地里放棄為什么要執(zhí)行那啥狗屁的預(yù)案來，我們加把勁，再走幾步，把她帶回去大家一起回去。”

    阿爾伯特扭頭看向身后，剛才的爆炸雖然已經(jīng)消散，但明顯是有什么東西在著火燃燒，映紅了半邊夜空。槍聲未熄之余，一道閃電劃破天際，越過頭頂，砸向遠(yuǎn)處的山林，緊接著又是一聲爆炸那顯然是火箭筒之類的重武器命中時才能造成的動靜，無論是誰在使用，顯然戰(zhàn)況已經(jīng)超出了最初的預(yù)計而且超出了許多。

    這短短十來秒之內(nèi)的聲光變幻，讓阿爾伯特剛剛有些動搖的心意又堅決起來說到底，他是個軍人，就算是技術(shù)兵不，應(yīng)該說，正因為自己是個技術(shù)兵，才更應(yīng)該明白現(xiàn)在要做什么。

    “我們是有一個連不錯”阿爾伯特慢慢把頭轉(zhuǎn)了回來，先是看著手里的長針，而后又看向夜雨：“但在這個連里，只有我懂得一號預(yù)案的流程它需要花上幾分鐘，而現(xiàn)在敵情不明，我隨時有可能會喪命，最保險的方法，就是先執(zhí)行預(yù)案，然后再試著把試驗體01帶回余燼城。”

    “那她不就死了嗎”夜雨不解地苦笑道：“帶一個死人回去，有什么意義啊你不是應(yīng)該保護(hù)她的嗎”

    “你懂個屁”阿爾伯特用力將夜雨甩開：“她根本一錢不值我的任務(wù)從一開始，保護(hù)的就是輔腦是試驗設(shè)備你明白嗎她只是試驗設(shè)備的附屬品而已”

    “我是他媽的不懂”夜雨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面紅耳赤，前所未有的憤怒沖上腦海：“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他麻痹的文明人那文明就是這個混蛋模樣嗎就是覺得一件東西會比一個人一個與自己并肩而戰(zhàn)過的人更重要”

    這番宣泄顯然是引起了“打孔者”的反應(yīng)，夜雨感到一陣微微的偏頭痛，甚至還有些惡心，不禁用右掌按住了太陽穴。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子，這就是文明”阿爾伯特也跟著站了起來：“當(dāng)你明白有些東西比生命還重要，值得付出任何人的生命去交換、去守護(hù)的時候，你離文明也就不遠(yuǎn)了?！?br/>
    “這樣的文明，不要也罷。”

    “那你不適合余燼城”阿爾伯特邪笑著咬了咬牙：“在余燼城，生命只不過是有價的籌碼，你接受不了，還是乘早滾蛋的好”他朝一邊揮了揮手：“現(xiàn)在，站到一邊去，不要打擾我干正事?！?br/>
    “我我不能讓你這么做?！?br/>
    “哦什么意思”阿爾伯特愣了一下，把挎在肩頭的df9突擊步槍捧在懷里：“你打算怎么阻止我”

    夜雨看到對方的動作，下意識地也從腰里拔出了手槍，但就在兩人互相瞄準(zhǔn)的瞬間，一陣電擊般的刺痛貫穿了他們的脊髓，從天靈感直抵尾椎骨?！鞍　彼麄儼l(fā)出難耐的呻吟，同時移開了槍口。

    “哈哈哈，”阿爾伯特?zé)o奈地苦笑道：“瞧啊，這就是文明的力量，你要阻止我的想法，都被它阻止了啊?！?br/>
    夜雨輕輕地喘息著，余痛未消，握槍的手都在打顫。

    “如果你老實呆著不動”阿爾伯特又蹲了下去，準(zhǔn)備完成他的工作：“我就不追究你向一名龍騎兵軍官舉槍的事，你可以繼續(xù)在地獄獵兵里混下去?！?br/>
    “但是為什么”夜雨看著阿爾伯特將長針慢慢地插入娜娜頭上的孔，幾乎都要流下淚來：“為什么你卻能殺娜娜呢殺自己的同伴呢”

    在這個自言自語剛剛問完的一剎那，整個世界的喧囂戛然而止，空寂的耳畔，響起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低語：

    “因為，那個女孩的腦袋里，沒有蟲子呀。”

    夜雨知道這是誰在說話這個答案如此合情合理，卻又殘酷得如此無可奈何。

    “原來如此，”他絕望地哼笑兩聲：“這個時候，決定誰生是死的原來就是你這樣的蟲子啊?！?br/>
    阿爾伯特斜了他一眼，不予理會地繼續(xù)手上的操作。一號預(yù)案考慮過天氣變化的影響，所以設(shè)備本身甚至比娜娜的輔腦更能抵抗電離風(fēng)暴，再加上夜雨明顯已經(jīng)放棄，沒什么東西可以阻擋他完成自己的使命。

    “五分鐘，”他既是在鼓勵自己，也是在安慰夜雨：“只要五分鐘就好?！?br/>
    但夜雨已經(jīng)聽不見他的任何話語，來自腦海中的另一個聲音，用齊唱般的洪亮發(fā)問道：

    “你，想殺他嗎我可以幫你。”

    “什、什么”

    “雖然都是蟲子，但你的蟲子與他的蟲子，是不一樣的，”那聲音頓了頓：“正如你和他，是不一樣的一樣?！?br/>
    夜雨試探似地抬起了手，用1911瞄準(zhǔn)阿爾伯特的后腦勺他感覺到了，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那條已經(jīng)與阿爾伯特融為一體的打孔者，正在緊張、正在期待，正在為自己的職責(zé)而驕傲，也正在為一條生命因自己的行動逝去而哀傷。

    “這是怎么回事”即便腦海中不再又任何刺痛感，但夜雨握槍的手還是在打著顫：“為什么我能能感覺到感覺到他腦子里的蟲子”

    “不是你能，而是我能，”腦海中的聲音回道：“在你擁有我的那一天開始，你應(yīng)該就能夠做到這件事，只是直到今天，我們才有了證明它的機(jī)會而已?！?br/>
    “你到底是”

    “別問了，我知道的答案，也只有寥寥數(shù)語比起這個，你到底還想不想救人呢”

    夜雨看了一眼娜娜，女孩的面容依然僵硬，沒有任何表情，但從那眨了兩下的右眼里，一顆淚珠順著腮幫，緩緩滾落。

    正是這顆淚珠，決定了阿爾伯特的命運。

    “要拯救蝴蝶，就必須學(xué)會殺死蜘蛛?！?br/>
    扣下扳機(jī)的瞬間，夜雨想起了地獄獵兵職業(yè)手冊中的這個信條，他原來還不是太懂這句話的真意

    現(xiàn)在，他懂了，而且決定從此時此刻開始，銘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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