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府西院。
一眾未出閣的姑娘此時都聚在一起，正圍觀襁褓中的小馮燦。
小馮燦滿月，她們自然也不會空手而來。
手藝好的，準(zhǔn)備了親手做的衣帽鞋襪。
手中寬裕的，準(zhǔn)備的就是長命鎖、項(xiàng)圈、手鐲等金銀飾品。
還有人帶的絡(luò)子、香囊、包被等，不一而足。
不論價值，也都是姑娘們的一番心意。
這其中，屬黛玉送的最為特別。
畢竟將來也是一家人，出手就是一張珍品的字帖。
字帖的內(nèi)容是《千字文》，正合啟蒙之意。
但《千字文》很多書法家都寫過，這幅字帖之所以是珍品，則是因?yàn)樗峭豸酥钠呤缹O禪師智永所書。
相傳這位禪師為了發(fā)揚(yáng)祖上的書法，曾手寫《真草千字文》八百余本，分送浙東諸多寺廟。
可惜的是，這八百余份最后只流傳下來不到十副。
讓如今還有收藏之人，無不奉為至寶。
黛玉從家里把這副字拿出來，讓林如海都有些不舍。
不過想想是送到馮家，將來自己隨時都能看到，這才沒有阻攔。
只是難免暗自感慨，真是女生外向。
此時探春第一眼看到襁褓中的小嬰兒，就不由低呼一聲：
「燦哥兒簡直和馮大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旁邊湘云聞言卻撇撇嘴，滴咕道：
「我看倒是更像寶姐姐，你看這眉眼和臉型，明顯是寶姐姐的模樣！」
她倆碰到一起就會斗幾句嘴，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咯咯！這有什么好爭的？燦哥兒定然兼具父母的優(yōu)點(diǎn)，模樣不會差就對了！」
黛玉掩嘴輕笑，又打趣道：
「倒是你們倆，聚在一起就斗嘴，將來怕是不會寂寞了！」
今年國喪之后，兩人就將遠(yuǎn)嫁海外。
如今聽黛玉調(diào)侃，她們都難得沒有回嘴。
一時都似想到什么，有些復(fù)雜的對視一眼。
她們兩個自然不是在爭風(fēng)吃醋，而是想到即將離開故土和家人，難免有些觸動。
畢竟還是十五六歲的年紀(jì)，哪怕是自己選擇要去海外，向來又以開朗活潑示人的湘云，此時也難免有些悵然。
黛玉素來敏感。
一見她們這副模樣，頓時明白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
可她素來又有幾分傲氣。
即使知道自己說錯了，想要往回拉幾句，卻也一時開不了口。
若是平時，自然有寶釵給她托底，幫忙轉(zhuǎn)圜一二。
可現(xiàn)在，寶釵正倚在炕的另一邊，眼睛卻都在小馮燦的身上，并未聽見她們的議論。
正在黛玉心中掙扎著，想要出聲安慰兩句的時候，一向少言寡語的惜春忽地道：
「咦？他笑了！他笑了！」
哪怕孤僻如她，見到小馮燦的笑容，心也要被融化了。
黛玉頓時松了口氣，看著為她解圍的小馮燦，心中難免有些感慨。
平時都是寶釵給她解圍，現(xiàn)在輪到寶釵的兒子了。
探春和湘云的注意力也被轉(zhuǎn)移過去，臉上的惆悵轉(zhuǎn)瞬不見，都圍過去逗弄起馮燦來。
「喔喔喔！」
「咯咯咯！」
「燦哥兒！看看姨娘！」
「……」
見兩人都不在惆悵，黛玉默默退了幾步，來到寶釵身邊坐下。
寶釵什么也沒說，只輕輕拉住她的手。
兩人相視
一笑，隨后一起含笑看著姐妹們逗弄小馮燦。
看了一陣，小馮燦就被奶娘抱到一旁喂奶。
女孩們意猶未盡，還在小聲議論著。
黛玉這時才小聲問道：
「姐姐，你這些日子恢復(fù)得怎么樣了？」
她聽人說過，生孩子如過鬼門關(guān)。
即使順利生產(chǎn)了，也得要了半條命去。
此時見寶釵頭上還帶著包頭的帽子，不施粉黛的模樣，黛玉不由有些心疼。
「還能怎么樣？出了月子，我都胖了一圈?！?br/>
寶釵聞言卻露出一絲甜蜜的笑容，又道：
「懷孕的時候，爺不讓我吃太多，也不讓我隨便進(jìn)補(bǔ)，說是怕孩子太大不好生，生了之后又讓我多吃多補(bǔ)，這不？現(xiàn)在我紅光滿面的，知道的是才坐完月子，不知道的以為才懷上呢！」
姐妹們這時都聚了過來，正好聽到寶釵后面的話。
湘云大咧咧坐下，笑道：
「哈哈！早就知道馮大哥博古通今，可沒想到，他連生孩子也懂呢！」
「咯咯咯！」
見姐妹們都被她逗笑，湘云又得意洋洋的道：
「我聽人說，女人生孩子就是到鬼門關(guān)走一遭，馮大哥這是為了姐姐好，寧可想讓燦哥兒生下來瘦弱些，也要避免難產(chǎn)呢！」
她常和衛(wèi)夫人去各家走動，聽著長輩們談起過。
探春一聽，卻立刻出言打趣道：
「姑娘家家的，還懂這個？」
這里都是自家姐妹，又沒有外人，說說私密話自無不可。
不過湘云聽到這樣的打趣，還是難免臉上一紅，忙解釋道：
「我也是道聽途說罷了，哪里懂得什么？」
寶釵笑了笑，隨后一本正經(jīng)的道：
「我們爺也是這么說的，他雖不通醫(yī)術(shù)，卻也博古通今，定然不是無的放失，你們將來也都有這一遭，到時候別忘了今日所言?！?br/>
眾女自然明白好歹，聞言紛紛點(diǎn)頭。
正這時，孟姨帶著一群人過來了。
「恭喜夫人，恭喜小侯爺！」
孟姨一臉喜色的朝寶釵一拜，笑著道：
「剛剛宮里來人，傳了太后的口諭，蔭封燦哥兒為五品龍禁尉，還說等燦哥兒將來長大些了，要隨侍當(dāng)今陛下，一起讀書呢！」
眾女聞言都嚇了一跳，以為傳旨的過來了。
好在孟姨身后并無男人，她們才都松了口氣。
寶釵也有些詫異，輕「哦？」一聲。
孟姨笑著閃身，讓出后面幾個捧著托盤的丫鬟，道：
「這些是宮里送來的賞賜，老太太讓我快給您送過來呢！」
即使元春想多給些賞賜，也脫離不了宮中規(guī)制，但總體來說還算豐厚的了。
有長命鎖一副，錠子藥四個。
一個是給小馮燦鎮(zhèn)邪的，一個是給寶釵養(yǎng)身。
有「長命百歲」宮緞四匹，「麒麟獻(xiàn)瑞」宮綢四匹，就是字面意思。
最后還有金錁十錠，銀錁十錠，象征的是十全十美。
寶釵朝孟姨點(diǎn)點(diǎn)頭，叮囑道：
「馮家得沐天恩，實(shí)乃三生之幸，可惜我這副模樣，實(shí)在不便，還請孟姨代我好好感謝一下天使?！?br/>
孟姨笑了笑，回道：
「夫人放心就是，爺都已經(jīng)打點(diǎn)妥當(dāng)了！」
這種事自然不用寶釵煩心。
傳旨的太監(jiān)被馮一博留下，和帶來的宮人一起被安排在別苑之中，免得賓客們不自在。
該有的打賞也早就給
到位了。
見寶釵點(diǎn)頭，孟姨又稟道：
「另外，老太太還讓我來請諸位姑娘入席，那邊戲班已經(jīng)快要開唱了，讓姑娘們也都過去點(diǎn)戲呢。」
眾女聞言，頓時紛紛露出為難的神情。
黛玉到底有幾分主人的氣勢，便笑著道：
「今兒個來了這么多貴人，哪輪得到我們點(diǎn)戲，孟姨先讓人回了老太太吧，說我們稍后就過去，陪長輩們聽?wèi)颉！?br/>
寶釵聞言，朝孟姨點(diǎn)點(diǎn)頭。
孟姨這才帶人過去回話。
眾女隨后也離開西院，到了正堂這邊。
此時，伶人已經(jīng)開始獻(xiàn)唱了。
戲臺上，芳官正戴鳳冠、流蘇，穿著宮裝，唱著《紅鬃烈馬》的頭一折《彩樓配》。
眾女見此，都不免有些奇怪。
《紅鬃烈馬》就是王寶釵和薛平貴的故事，一般堂會多點(diǎn)《別窯投軍》、《探寒窯》、《武家坡》幾折，點(diǎn)第一折的倒是不多。
等過去見禮之后，眾女入座。
一問馮府的下人才知道。
原來是今天貴人太多，你推我讓的，最后無法，只能李孟氏做主，先讓伶人們唱著，這邊有點(diǎn)的再換就是。
眾女剛了解了原委，又趕上轉(zhuǎn)場的間隙，就聽主座上有人道：
「既然諸位都不點(diǎn)戲，我便點(diǎn)一出吧?！?br/>
眾女尋聲望去，只見一位滿身華服的年輕婦人，正拿著點(diǎn)戲的折子坐在上座。
緊挨著她的，就是湘云的嬸娘衛(wèi)夫人。
能讓侯府夫人坐下首，這位婦人身份定然尊貴非常。
聽到她要點(diǎn)戲，李孟氏滿面笑容的道：
「合該如此！王妃不點(diǎn)，哪有別人點(diǎn)的份？」
原來，這年輕婦人正是北靜王妃甄氏。
只論身份，在場屬她最高。
雖然馮一博沒有邀請北靜王，但來者是客，李孟氏自然按照身份將她讓到了主桌。
聽到李孟氏的話，她笑著將點(diǎn)戲的折子往托盤上一扔，隨口道：
「就點(diǎn)一出男祭吧?！?br/>
《荊釵記》中《男祭》這一出，也稱《祭江》。
講的是女主角錢玉蓮抗拒改嫁，投江自盡，又為人所救。
男主王十朋以為她已葬身水底，故在清明時節(jié)，備禮祭奠。
雖然這出戲歌頌的是義夫節(jié)婦，但這一出祭江的戲在滿月唱，終究不適合。
聽到對方要點(diǎn)這一出戲，李孟氏先是微微皺眉，隨即又露出笑臉道：
「倒是讓王妃見笑，您點(diǎn)這出戲，她們還沒排好，不如換一出她們拿手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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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
可今日北靜王妃顯然來者不善，咄咄逼人，接二連三的挑事，竟似要撕破臉皮。
那么寶釵此時不在，她身為馮府長輩，為馮一博主持后宅，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可北靜王妃碰了個釘子，卻依舊不肯罷休，又繼續(xù)道：
「是嗎？我本來還想點(diǎn)一出《趙氏孤兒》呢，看來也沒戲了？」
人家滿月，你點(diǎn)個「孤兒」？
本來還想讓對方適可而止的李孟氏，聽到這里不由眼睛微瞇，沉聲道：
「既然王妃不知道點(diǎn)什么，不如我為王妃點(diǎn)一出《火焰駒》的第一折吧?！?br/>
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李家書香門第，李孟氏自然不能失禮。
這《火焰駒》的第一折，名為《抄家》。
北靜王妃出身江南甄家，點(diǎn)這出戲就是在往她心里插刀了。
眼見兩邊刀光劍影，北靜王妃就要拍桉而起，衛(wèi)夫人這時笑著道：
「今天這樣的日子，合該聽個猴戲，我看先來一出《孫行者大鬧天宮》，大家熱鬧熱鬧吧?！?br/>
李孟氏朝她笑了笑，又看向甄氏，問道：
「這個提議不錯，王妃可要看看猴子鬧一下？」
北靜王妃聞言，大有深意的看了衛(wèi)夫人一眼，才搖頭道：
「不了，本宮有些乏了，今日就到這里吧?！?br/>
說著，她緩緩起身，讓丫鬟為她披上斗篷，又轉(zhuǎn)頭道：
「衛(wèi)夫人，可要一起？」
衛(wèi)夫人起身，歉意一笑，又看向姑娘們那一桌，才回道：
「我侄女和薛夫人相熟，怕是一會兒還要道別才能走?！?br/>
聽到對方的婉拒，北靜王妃點(diǎn)點(diǎn)頭，也沒再多言，轉(zhuǎn)而朝李孟氏微微點(diǎn)頭，道：
「今日身子不爽利，就不多打擾，先告辭了?！?br/>
很顯然，她今天不是來慶賀的，也不是真的來鬧事的。
而是，代表北靜郡王來表態(tài)的。
這種事，水溶不好親自出馬。
不然就撕破臉皮，沒了一點(diǎn)轉(zhuǎn)圜的余地。
由她這個王妃表達(dá)一下不滿，就足以讓很多人明白開國一脈的意思。
同時，又留下了一些斡旋的空間。
見對方適可而止，李孟氏自然不能失了禮數(shù)。
「恭送王妃！」
當(dāng)即，她便帶著一眾人，將北靜王妃送出二門。
這邊北靜王妃走后不久，不少開國一脈的，還有一些不明所以騎墻派家卷，也都心事重重的陸續(xù)告辭了。
李孟氏也不挽留，直接讓李紈和李嬸娘幾人幫忙送客。
等這些湊數(shù)的都走了，馮府才重新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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