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梁薇十一歲那年冬天。
恰逢初雪。
她隨谷夫人一起去杜方家中作客。原因外頭飄雪，谷夫人與杜方娘親坐在屋中說笑談話。她則隨杜方跑進跑出的玩鬧。谷夫人和杜方娘見他倆親近，相視一笑間在彼此眼中產(chǎn)生了默契，從而默許了他倆的嬉戲。
午間,雪停。
谷梁薇不滿足于在園子里觀雪，一心想去大街上看雪景。
因是初雪,房檐屋瓦上雖覆了一層白蒙，地上卻迅速融化，并不影響出行。央求了許久,谷夫人卻不同意。還是杜夫人開口讓杜方帶著她上街轉(zhuǎn)轉(zhuǎn),才換來谷夫人點頭。
杜方一口應(yīng)承了下來。她滿心歡喜的隨杜方上街，哪知杜方早與學(xué)堂的伙伴約好同游。竟是拿她當(dāng)個敷衍杜夫人的幌子。她自然不樂意,鬧著要將他的事告訴杜夫人。杜方一時氣惱，威脅要把仆從小廝全部帶走丟她一個人在街上。
杜方這么說的,也就這么做了。
谷梁薇更不愿為此服軟，一氣之下轉(zhuǎn)身就走。嘴里還不住叨念著,哪怕獨身一人也能在都城自如來去。
因為心中叫著勁,她特意左拐右鉆,專門繞著彎走。
又因只顧看景沒有記路,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去去去……拿著東西趕快走,晦氣。居然敢和大老爺那么說話，真把自己當(dāng)家里的少爺呢！”
就在谷梁薇打量自己走到了哪里時，不遠處的門開了。兩個惡聲惡氣的下人將一個少年從門內(nèi)趕了出來。
此處是個大戶人家的后門所對著的僻靜小巷。
谷梁薇又好奇又害怕，忙往巷邊堆積的雜物后面一躲。探出腦袋，悄悄地偷看起來。
距離隔得有些遠，她并不十分看清少年的面容，只是隱隱覺得那清冷蕭索的身影有些熟悉。
少年被推出來后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任由那兩名惡仆如何辱罵都不吭一聲。
“老爺仁慈，讓你把東西都帶走。七少爺，你也到了可以獨自闖蕩的年紀(jì)，韓家養(yǎng)你這么多年，現(xiàn)在讓你離門自立你也別怨恨……”一個年紀(jì)大一些像是管事的人走了出來。
話說得倒是悅耳幾分，但谷梁薇覺得這人話里話外心偏得厲害。那少年看上去不過比杜方略大一點兒，這家人強硬得把他趕出去，還說得跟恩賜似的。
之前的兩個仆人帶著人搬出了三張不大的木箱子，隨意的撂在了路邊的地上。
管事看著那少得可憐的一點東西，心中過意不去嘆道：“七少爺，如今大老爺當(dāng)家再不是老太爺那會兒了。三老爺去的早，三夫人眼里又揉不得沙，您何苦……就是服個軟又能如何呢?！?br/>
少年只是悶不吭聲的打開其中一個箱子，似在翻查什么。
“唉?！惫苁聡@息，卻又不好在說什么，只得道，“這十兩銀子是大老爺吩咐給您的盤纏，您好自為之……”
說完將銀子擺在了一旁的木箱上，轉(zhuǎn)身回府。
下人忙不迭的將門關(guān)上；仿佛只要慢一步，少年便會沖進來似的。
少年卻似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察覺，只一心在面前的箱子里翻找著。
谷梁薇見人都走了。這才從雜物后冒出來，大著膽子走向少年。
約走到少年三步開外的地方，少年終于找到了翻找的東西直立起身。谷梁薇所料不及，驚得又后退了兩步。
察覺到有陌生人在側(cè)，少年敏銳的轉(zhuǎn)身，目光深邃而銳利。
對上少年目光的那一霎，谷梁薇連后退的力氣都失去。整個人被盯在當(dāng)場，嚇得說不出話來。
少年卻在看清她的面容后柔和了下來。清冷的嗓音中帶了關(guān)心?！霸趺丛谶@？又走丟了？”
哪有又！
谷梁薇不服氣的想。話卻沒敢說出口，她也認(rèn)出了面前的少年。
“你是……大同書院的學(xué)生？”輕聲問道。
在她的記憶里，在大同書院見過這個少年很多次。有時在墻角有時在數(shù)遍，更多的是她書院內(nèi)與杜方、谷梁翰玩鬧，眼角的余光看見這少年靜坐在窗邊看書。
“嗯。”
“哈，自家書院的都是朋友。我叫谷梁薇，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币粫r興奮忘了自己并未扮作男裝，谷梁薇習(xí)慣的拿出了更在杜方身后結(jié)交人的姿態(tài)。
少年卻是動作一頓。再看過來時眉頭微皺道：“你喊我什么？”
“小、小兄弟……”谷梁薇覺得少年年紀(jì)不大，卻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威懾力。
“該叫‘大哥哥’?！辈粣偟?。
“大、咳、大哥哥?！惫攘恨睆纳迫缌鳌?br/>
少年這才舒展了眉頭。不過片刻又復(fù)而皺起，道：“你怎么獨自在這里？”
“我出來逛逛……”莫名心虛道。
“胡鬧?！鄙倌瓿獾?。
谷梁薇委屈癟嘴。她逛逛怎么了，她還說少年被趕出家門不急反而傻站著翻箱子才是胡鬧呢。
這么想，卻沒敢說。她忽然發(fā)現(xiàn)少年面前開著的箱子最上方擺著一樣?xùn)|西。顯然，他剛才就是在找這個。
卻是一副半展的畫卷。畫上畫著一個女子，卷軸已經(jīng)陳舊甚至有些破碎。卻絲毫不掩畫上女子的傾國容貌。
“江、四、娘?！惫攘恨币蛔忠活D的念出畫旁的字。猜測道：“她是你娘嗎？”
眼前的少年與畫上的女子長得有九分相似。只是眉目鋒利，氣質(zhì)更清冷，不如女子柔媚。
“嗯，這是娘留下的唯一東西。卻是他畫的……”少年道。
谷梁薇猜測少年口中的“他”該是他的父親。
畫像旁還有一個木人小像。
谷梁薇以目光示意，征得同意后拿起木人。
“咦？”她本以為這木人雕得是江四娘，拿到手上后才發(fā)現(xiàn)不像。這木像雕工青澀，刻出來的模樣卻十分傳神，而且她越看越覺得……
“這木人和我小時候長得好像呀？你說這是不是緣分？”谷梁薇欣喜道。
“不是像?！鄙倌甑馈?br/>
“不像就不像……”谷梁薇被潑了冷水喃喃道
少年似乎想要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沉默。
谷梁薇坐在一旁沒打開的箱子上，看著清瘦的少年，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少年在她身邊坐下。
往旁邊挪了挪，谷梁薇將手肘架在腿上，托腮道：“要不，你跟我回去……”
少年抬眸。
“二伯正在為梁翰哥哥召伴讀……我知道這當(dāng)然委屈你了，可你要是不介意……”
“不去?！鄙倌甑?。
谷梁薇長嘆一口氣，她就知道。這少年既然是大同書院的學(xué)生，不論在家中地位如何，總歸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傲氣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可惜了，她今日才發(fā)現(xiàn)這少年模樣極其俊逸。要是能跟她一起回去，日日瞧著也是好的。
二人就這么沉默無言的箱子上坐著。
午間的日頭已隱于云后，四周越發(fā)寒涼。
“我先送你……”
少年話音未落，被遠處一個爽朗的聲音打斷。
“七弟！我聽說……咦，這位姑娘是？”一青年男子從遠處走來，看見谷梁薇時輕輕詫異了一聲。
“我……”剛想自報家門。
“她只是路過?！鄙倌甏驍喙攘恨钡脑?。
“是嗎？”青年疑惑道。想起正事，不再理會谷梁薇，轉(zhuǎn)而對少年道：“我聽說你被趕出府了？荒唐。跟三哥走，三哥帶你找爺爺評理去?！表n老太爺只是不管事了，又不是死了。哪容得這些人這么胡鬧。
“不必。”少年淡淡道。
“韓昀你這脾氣真不像韓家的人?！鼻嗄隁鈵赖?。。
谷梁薇想，原來這個少年叫韓昀啊。
“韓昀此次是自愿離開韓府?！彼缌系接写艘惶?，因而心中并無恐慌。只是……余光看了一眼在一旁一臉天真的谷梁薇。心嘆，為何她總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出現(xiàn)。
“三哥的好意，韓昀心領(lǐng)?！比珥n明，是他二伯家的長子。
韓明卻察覺不出少年那隱秘不好言說的心思。關(guān)懷道：“那你打算怎么辦？大伯那人我了解，他不會善待你?！闭f著伸手拿過另一個箱子上的的錢袋，打開一看，低罵了一句，道：“十兩！虧他拿得出手，他留著那些銀子打算做棺材本嗎？”
韓昀低垂眼眸，似是混不介意又似在思索日后的道路。
“聽三哥的，三哥給你安排個地方。”韓明道。
韓明剛?cè)胧送荆辛俗约旱牡姆钽y，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在整個韓家，他最喜歡這個冷眼少語的弟弟。
他平素雖愛說愛鬧，卻看不上韓家那幫紈绔子弟。
入了仕途后，韓明看得更加長遠。他相信這個不愛言笑的弟弟會是韓家百年難出一位的人才。
“不必?！?br/>
“少和我客氣。不愿我給你安排地方也行，銀子你總得收下。地方你自己挑，三哥身上現(xiàn)銀帶的不多，若是不夠三哥再想辦法。”
“銀子?。课乙灿?！我也有！”谷梁薇說著伸手扒拉腰間的小錢袋。這是谷夫人怕她出門看上小玩意不好讓杜方花錢而特意準(zhǔn)備的。
“別鬧?！表n昀見狀阻止道。
那一天的后來，谷梁薇陪著韓明一起幫韓昀搬了家。
韓昀的東西簡單，在找到了個臨時住處后，不需半天便收拾妥當(dāng)。
當(dāng)一切安置好后。谷梁薇被韓昀送回杜府附近。走前韓昀將木箱中那個小木人送給了她，說是答謝。
谷梁薇樂滋滋的收下了小木人。
在杜府外不遠處，二人遇見了杜方。
杜方已經(jīng)快要急瘋了。他本只是想嚇唬谷梁薇，誰知道幾個轉(zhuǎn)眼間谷梁薇就不見了蹤影。
他沒再赴約更不敢回府，帶著人滿大街的找了一下午。就在剛剛，他已近乎絕望，準(zhǔn)備回家負荊請罪時。終于看見了谷梁薇，身邊還跟著書院中的怪人。
“杜方哥哥。”谷梁薇已經(jīng)忘記了先前的恩怨，看見杜方很是開心。
杜方上前，將谷梁薇拉到身后對韓昀拱手道謝。
韓昀頷首。
杜方見狀轉(zhuǎn)身拉扯著谷梁薇離開。走了沒幾步，自以為低聲地訓(xùn)道：“知不知道亂跑會讓人擔(dān)心！那個韓昀你最好少接觸，韓家的人討厭他，他自己也是個陰冷的性子……”
“知道啦，杜方哥哥。我跟你說我今天……”
兩人相伴著越走越遠。
獨留韓昀站在原地。
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韓昀不再理會風(fēng)中飄來的話語，頭也不回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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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回憶涌起，谷梁薇看著面前的男子，心中滋味萬千。
那日她外面玩鬧太久受了寒，回去后就病了。因為怕受責(zé)怪，她和杜方都閉口不談二人曾分開的事。
而韓昀在被逐出韓家后沒多久，就離開了大同書院。
谷梁薇玩心極大忘性更強，久而久之，這件事被她徹底遺忘。
韓昀再回來時已是金榜題名的朝廷新貴，隨后成了圣上的心腹近臣，一路廝殺權(quán)斗位極人臣。
谷梁薇則是谷府內(nèi)無憂無慮長大的千金小姐?！绊n昀”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只是一段朝野文史，是曾經(jīng)大同書院有過數(shù)面之緣的學(xué)生。她不曾想過自己與他會有牽扯，也半點沒有將朝堂的右相與當(dāng)年雪天的少年相聯(lián)系。
韓昀看著谷梁薇變了幾變的神色，知道她已徹底想起那年發(fā)生的事情。勾了嘴角，輕笑道：“是你說，讓我跟你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