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櫻花武士(下)
剛剛走下汽車,雷震的目光就跳過了那些在廣場上來回穿梭行色匆匆的旅客,直接落到了那些手里捏著一張可能是相片的東西,像獵狗似的不斷在火車站內(nèi)外游移,隱隱封鎖了整個火車站的身影上。
雷震臉上帶著最平淡的表情,叫住了一個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報童,用一張小額鈔票,從他的手里換到了一份當(dāng)天早晨印出來的《上海申報》,并自然而然的張開了這份報紙,在引起那些特工注意前,就把他們的目光隔絕到了報紙之外。
重新坐回了汽車里,雷震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師父謝晉元送給他的手表,現(xiàn)在是九點四十分,距離孤軍營爆炸襲擊事件到現(xiàn)在,只經(jīng)過了幾個小時。
沉默了片刻,雷震從口袋里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火車票,慢慢把它們撕成了碎片,低聲道:“撤!”
也許這些人的目標并不是師娘凌維誠,但是雷震不敢冒這個險。
上海是一個水上交通便利的城市,有著大大小小的碼頭,每天都有大量的貨物從世界各地運送到上海,同時每天也有大量中國的古董、白銀甚至是女人和兒童,被私運到世界各地。
就是在這樣的來來往往中,上海才會變得日益繁榮與美麗。
而就是在這一天早晨,在上海每一個港口,都出現(xiàn)了一些陌生的身影。
在江湖上打滾**年,對上海灘大小幫會都如數(shù)家珍,近期更是經(jīng)常在碼頭和碼頭工人們一起聚眾賭博的飛刀張誠,一眼就看穿了這些突然出現(xiàn)在港口的陌生人根底,“他們是張嘯林的手下!”
聽到張嘯林這個名字,汽車里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無論是名門權(quán)貴也好,凡夫走卒也罷。 只要是在上海灘討生活,就沒有人會不知道上海灘的幫會三大巨頭。
這三大巨頭,他們分別是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 而在上海灘更流傳著幾句耳能熟詳?shù)膫餮裕狐S金榮愛財,張嘯林能打,杜月笙會做人。
黃金榮是法租界地巡捕,他利用自己的職權(quán)便利,大肆走私煙土,靠這種賺活死人錢的方法。 積累了自己事業(yè)的第一桶金。
后來黃金榮加入青幫,憑借青幫只能用深不可測的力量支持,再加上他精明的生意頭腦和八面玲瓏的處事作風(fēng),漸漸成為上海灘舉足輕重的第一大亨。
在上海淪陷后,黃金榮年事已高,不愿意離開上海四處顛簸,但是又不愿意老年失節(jié)成為漢奸,干脆金盆洗手稱病隱退。 從此再不過問江湖事非,也算是落了一個清凈。
杜月笙愛國,他積極支持**抗戰(zhàn),在淞滬會戰(zhàn)結(jié)束**被迫西撤時,杜月笙曾經(jīng)組織青幫上千名門徒。
給他們分發(fā)武器依托各種有利地形,節(jié)節(jié)抵抗日軍,掩護**主力撤退。 在上海淪陷后他遷居香港,仍然在為抗戰(zhàn)積極努力。
和黃金榮、杜月笙并稱為上海三大亨地張嘯林。 還有一個外號,叫做“三色大亨”。 這三色,分別是黑、白、黃。
黑,指的是張嘯林販賣鴉片私下開辦地下煙館;黃,指的是張嘯林開辦妓院逼良為娼;而白,則是因為張嘯林積極參加**政府對工人運動的鎮(zhèn)壓,在四一二事件中,張嘯林親自帶領(lǐng)門徒裝扮成上海工人稽查隊。
刺殺工人運動領(lǐng)袖,也就是因為他的“出色”表現(xiàn),和對國民政府的“忠誠”,才獲得國民政府授予的了少將軍階。
在上海淪陷后,黃金榮隱退,杜月笙遷居香港,沒有了制約與抗衡的力量,張嘯林已經(jīng)穩(wěn)居上海幫會地龍頭位置。 但是在同時。
這位“三色大亨”也成為上海灘三大亨中唯一投靠了日本人,為汪偽政府效力的漢奸!
張嘯林手下的門徒與及那些附合他的大小幫派。
更成為他手中隨時可以動用,為日本人搖旗吶喊的走狗!他們出現(xiàn)在上海大大小小地港口與碼頭,足夠說明,他們接到了日本人命令,防止目標通過水路撤出上海!
仔細打量著碼頭上的那些幫會成員,快刀張誠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一個坐在涼棚下面,還穿著綢布短衫的男人身上,“那個人叫老鼠強,我和他打過交道!”
看到雷震略略點頭,飛刀張誠走出了汽車,半晌后快刀張誠重新返回汽車,在他地手里多了兩張相片。
這兩張相片,一張是雷震的,另外一張是師娘凌維誠的。
“張嘯林對各幫會發(fā)布了懸賞令,發(fā)現(xiàn)相片上的人,提供情報并得到證實,可以得到獎金一萬塊;如果能夠直接捕獲或擊斃其中任何一個目標,可以拿到十萬塊獎金!”
聽到這樣的懸賞金額,汽車里的所有人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就連見多識廣的九叔,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老鼠強這個人我也聽說過,他是出了名的雁過拔毛有便宜就沾,絕不會放過。 如果我沒有猜錯地話,他告訴張誠的賞金數(shù)額,可能已經(jīng)被打了一個相當(dāng)程度的折扣。 ”
坐在副駕駛席上的羅三炮輕哼道:“不管是十萬、十五萬甚至是二十萬,這個天價的懸賞金額,已經(jīng)足夠讓上海灘大大小小的幫會為之瘋狂了,再加上張嘯林在背后推波助瀾,想走水路已經(jīng)絕不可能!”
所有人都連連點頭,他們這些和青幫有著千絲萬縷聯(lián)絡(luò)的人,都清楚的知道,在上海灘再也沒有受約力量,又得到汪偽政府及日本軍方支持地張嘯林,擁有何等可怕地潛力!
望著手里那兩張不知道被復(fù)制了多少份,幾乎已經(jīng)撒遍上海灘每一個角落的相片,雷震地雙眼已經(jīng)危險的輕輕的瞇起。
雷震在乎的,并不是在上海灘擁有舉足重輕江湖地位的張嘯林。
正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像張嘯林這樣跳梁小丑,就算是一時得勢,看起來當(dāng)真是登高一呼應(yīng)者如云,威風(fēng)不可一世,但這并不能改變一個出賣祖宗觸犯了一個民族禁忌底線的叛徒最終結(jié)局。
雷震在意的,是時間!
六個小時!
從孤軍營爆炸事件到現(xiàn)在,只經(jīng)過了六個小時時間,面對工部局的嚴厲譴責(zé),面對上海各界市民的群情洶涌,面對世界各國的輿論壓力,日本情報部門,竟然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就推理出事件的真相,并做出了應(yīng)對措施。
不要說什么國家機器的戰(zhàn)略部門,不要說他們龐大而細密的情報與觸覺神經(jīng),他們的反應(yīng)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點吧!
雷震透過汽車的玻璃窗,望著那被幫會成員封鎖得水泄不通的港口,看著頭頂那一片陰霾的天空,感受著風(fēng)雨欲來前的沉重壓力,他輕輕的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悶氣。
無論是火車站根本沒有掩飾濃重軍人氣質(zhì)的特工,還是這些大模大樣封鎖了所有碼頭與港口的上海幫會成員,或者是那高昂得幾乎詭異的懸賞金額和天知道印了多少份,幾乎是見人就發(fā)的相片,每一點,每一項,每一幕,都是如此的不加掩飾甚至是可以說是囂張,似乎都在對著雷震放聲狂喝:“睜大雙眼看清楚了,你那點算盤,我早看透了!”
“他擺出這樣龐大陣勢,不是為了向我炫耀自己手邊可以動用的強大力量,而是在向我施壓,試圖打擊我的自信心,在情緒失常的情況下,判斷失誤,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他封鎖了海路與鐵路,就是逼著我們選擇他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鎖,卻最容易展開追殺的陸路!當(dāng)我抱著被逼無奈的心態(tài),通過陸路離開上海時,他已經(jīng)在心理戰(zhàn)上,贏了第一局!”
想到這里,雷震的心里突然揚起了一個如此鮮明的詞語……“強敵!”
一個雖然年輕氣盛,卻擁有足夠驕傲資格與本錢,更能得到日本情報機關(guān)與軍部全力支持的少壯派軍人!
支持雷震做出這樣一個判斷的原因很簡單,精通指揮藝術(shù)的戰(zhàn)略大家,都會把自己的性格融入進去,形成一種獨到的指揮風(fēng)格。
如果不是年輕氣盛,如果不是擁有過人的自信與果斷,如果不是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張揚,這個未曾謀面,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敵人,又怎么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就看穿了自己的計劃,并針鋒相對的做出了最凌厲、最張揚、甚至可以說是最肆無忌憚的反擊?
“我們走陸路!”
在做出判斷后,雷震輕輕撫摸著藏在衣服下面的英制左輪手槍,上海幫會成員,似乎都對這種彈倉里只能容納六發(fā)子彈,射程有限,火力有限,子彈瞬間停滯力不足,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攜帶方便的武器情有獨鐘。
他突然對坐在汽車副駕駛席上的九叔道:“在離開上海后,九叔您能不能為我們提供一些更適合野外作戰(zhàn)的重型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