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紅得像是被血浸染過一般,到處是殘尸斷臂,槍聲不絕于耳,硝煙彌漫,炮火連天。
謝眠眠的白大褂被血泡透了,黏膩的血液濕噠噠貼著里衣,面前躺著的人肚子翻開,露出白花花的腸子和器官。
有人質問她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如果她能早一點到,就不會有這么多人死亡。
謝眠眠想要解釋,可怎么都發(fā)不出聲音。
身邊越來越多的人倒下,就連剛才質問她的男人也在下一秒中槍,現(xiàn)場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無盡的恐慌將謝眠眠吞噬,接著是刺目的白光,足以照亮整個世界那么白。
畫面一轉,謝眠眠發(fā)現(xiàn)自己正坐在沙發(fā)上,懷里抱著半塊西瓜,爺爺在旁邊說西瓜太涼,不能多吃。
謝眠眠瞬間就紅了眼,抱著爺爺哭得撕心裂肺。
爺爺輕輕拍著她的背,像以往和她講解藥材時一樣說:“不要怕,在那邊好好過,學了那么多知識,娃娃,要為國家做貢獻哦!”
謝眠眠恍然有種再也不能跟爺爺見面的錯覺,哭得更加厲害,爸媽從臥室出來,笑著跟她說再見。
謝眠眠哭著搖頭。
“不!不要丟下我——”
謝眠眠猛地從床上坐起,臉上一片濕潤的冰涼,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家人遠去的畫面在腦中不停播放,再也忍不住,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晏禮在床邊沉默守著,等謝眠眠哭累了,遞上水杯,用熱毛巾給她敷眼睛。
謝眠眠一直沒有開口說話,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天,期間許玥如來過,晏禮用借口擋了回去,她留下兩包糖,讓謝眠眠有空了再來找她。
謝眠眠所在那間屋房門緊閉,二嬸一臉憂愁:“還是叫王老二來看看吧。”
晏禮把城里發(fā)生的事簡單告訴二人,把危險的地方一句帶過,兩人堅定認為謝眠眠是受了驚嚇。
二叔依然不贊同:“晚上捏一塊姜,去村口叫謝丫名字試試?!?br/>
“那也行。”
屋內(nèi),謝眠眠雙眼紅腫,目光空洞,晏禮正半蹲著擰帕子。
嘩啦啦的水聲讓謝眠眠耳朵動了動,她眸光恢復了一絲神采,沙啞著嗓子。
“謝謝?!?br/>
驟然聽見她聲音,晏禮擰帕子的動作頓了一下,起身把帕子遞出:“不客氣,再敷一會兒。”
謝眠眠照做,等把晚飯吃完,終于從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醒來。
晏禮在收拾碗筷,謝眠眠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見她似乎有話講,晏禮拉了一張椅子,在對面坐下。
他目光平和,給謝眠眠一種很寧靜的感受。
謝眠眠問他:“你有什么理想嗎?”
晏禮沒有停頓:“有,為國家發(fā)展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br/>
謝眠眠又問:“如果知道即便你我什么都不做,未來祖國也會繁榮富強,百姓衣食無憂,還會有這個想法嗎?”
晏禮:“不,任何成功都不是必然性,國家能走到你說的那一步,背后定然有無數(shù)人負重前行。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成功的可能?!?br/>
謝眠眠垂眸,良久,笑了一下。
就連不知道未來的前輩都在努力,她一個早已見證祖國強大的現(xiàn)代人又有什么理由退卻呢。
爺爺,我會的。
走出大西村,參加高考,用畢生所學,為國家出一份力。
謝眠眠:“我想好了,等我們結完婚就離開,我要去城里上班攢學費,等恢復高考的那一天?!?br/>
謝眠眠干活很菜,能不能養(yǎng)活自己都是個問題,于是很有自知之明地選擇打工。
打開門看見二叔和二嬸,二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謝眠眠心中酸澀,自己不能再讓長輩操心了。
謝眠眠笑著被只是嚇著了,自己身體沒有問題,讓他們放下心。
回家的路上碰見許玥如,謝眠眠記得晏禮說她來找過自己,便上前打招呼。
許玥如拉著她:“謝丫,你有空能不能陪我去城里書店一趟?我想買兩本書給蕭元,不知道該買什么?!?br/>
送給蕭元?謝眠眠目露好奇,許玥笑了一下,說他前兩天幫了她們,他又喜歡看書,想送兩本表達謝意。
許玥如只讀完了初中,心思也不在完成學業(yè)上,想著謝眠眠了解得更多,挑的也更適合。
謝眠眠點頭:“正好我要買些東西,明天咱倆就去?!?br/>
第二天一早,二人趕到供銷社。
琳瑯滿目,衣服鞋子手表食物什么都有,謝眠眠把全部票都帶上了,勢要大采購一番,因為除了糧票全國通用,其他票到了北方用不了。
沒吃早飯,和許玥如先花了三分買芝麻餅啃,再把糖票換成白砂糖,兩張肉票換成豬肉和排骨,生活用品的票則換了肥皂和牙刷毛巾,又湊熱鬧排隊買新米……
許玥如也買了肉,但沒想到謝眠眠能買這么多,幫著提了一些,謝眠眠從兜里掏出一塊錢,又去排隊,許玥如連忙問:“你還要買?”
“最后一樣,買點水果糖?!敝按饝o徐二嫂買糖的承諾還沒兌現(xiàn)。
一上午時間很快過去,二人去國營飯店,里面有幾桌客人,今日供應鮮肉水餃。
無論是供銷社還是飯店,里面的人員都沒有笑臉相迎一說,謝眠眠還是熱情湊上去,和許玥如一人要了一份。
餃子餡大皮薄,特別是湯底,仿佛用蝦熬出來的,特別鮮。
吃完午飯,謝眠眠陪許玥如挑了書,本來自己也想買,一想下個月就離開到時候搬家麻煩,干脆到京城再買。
坐牛車回到村子已經(jīng)到下午六點,謝眠眠提著大包小包回家,把買的米、糖、肉分了一大半送到二叔家。
這段時間她和晏禮一直在二叔家吃飯,臉皮再厚也該不好意思,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心意。
二嬸怎么說都不要,謝眠眠放下就跑。
溜達到許家,許二嫂在院子里納涼,謝眠眠把糖全掏出來放進許二嫂兜里,又剝了一顆讓她嘗嘗。
吃著甜絲絲的糖,許二嫂沖她笑彎了眼:“桃子味的!”
謝眠眠同樣笑瞇瞇的,摸她的腦袋,心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要不,試試給許二嫂治腦子?
——
霧蒙蒙的早上,知青點里大家還在洗漱,蕭元就已經(jīng)背了一背簍豬草回來。
李同在刷牙,不小心擋住他的路,蕭元冷道:“讓開?!?br/>
李同翻了個白眼,往旁邊挪動,嘴里含了一大口水,咕嚕兩下,吐在地上,濺到了蕭元的褲腿。
蕭元瞥了眼李同,看見他嘴角的血跡,皺眉:“你怎么回事?”
李同以為他在質問自己,把嘴巴一抹,嚷道:“不就濺到了點水,你至于……”
見蕭元盯著自己的手,他順勢往下看,當即愣了。
“哪來的血?”
他一手背的血,手上沒傷口,下意識去摸鼻子,果然摸到一手的濕潤。
“估計上火了。”他小聲嘀咕,抬頭去看蕭元,人家早就走遠了。
李同沒當回事,自己用紙堵住鼻孔,果然一會兒就止住了,今天休息,他和幾個知青便商量著待會兒上山采菌子。
蕭元拿著書出來,知青已經(jīng)走得七七八八,另一個稍胖姓王的男知青也拿了書和他一起看。
九點多的時候,門外傳來許玥如的聲音。
蕭元沒動,男知青推了推眼鏡:“蕭元,叫你呢?!?br/>
蕭元合上書,走到門外,許玥如笑得一臉燦爛,他眸光微沉,移開視線不看她。
“找我做什么?”蕭元問。
雖然語氣冷硬,但明顯跟對待李同不一樣。
像是用淡漠的聲音故意拉開距離。
許玥如笑容漸漸消散,沒好氣把書拍在他胸口,“我謝謝你的幫助!”
說完頭也不回離開,許玥如一路跑著回去,到家后越想越氣,一拳捶在枕頭上。
“臭男人!臭男人!有本事再也別跟我說話!”
許玥如沒看到的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蕭元下意識朝她伸手,張了張口,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最終什么都沒說。
懷里是一套數(shù)學試卷和語文政治擴展知識閱讀。
蕭元用衣擺仔細擦掉書上灰塵,把它放在枕頭底下。
中午,李同和其他知青回來了,一群人熱熱鬧鬧,提著魚和一口袋菌子,幾個女知青去做飯,菌子湯的香味飄出,個個饞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蕭元端著稀粥和泡蘿卜,李同故意撞過去,蕭元側身避開,瞇起眼:“有???”
李同瞥了一眼他的午餐,嗤笑:“又吃泡菜呢?我這有魚,你要是跟我道個歉,我就分你一半,怎么樣?”
蕭元這下連個眼神都沒施舍給他,轉身就走。
李同氣得心頭火一股股往上升,要不是打不過,早就一拳揍上去了。
“哎李同愣著干什么,飯好了,快來吃!”
李同哼了一聲,美滋滋吃魚去了。
一大群知青把東西分食,晚間又煮了從河里摸的螃蟹泥鰍,個個都在打飽嗝。
晚上八點,蕭元借著宿舍煤油燈看書,可十幾分鐘過去了,那頁都沒有翻動。
蕭元目光沒有焦距,不知在想著什么。
“嘔——”
蕭元驟然醒神,只見李同猛地跑出門外,哇啦啦吐了一地。
“我肚子好痛!”
緊接著,宿舍其他知青也開始接二連三的嘔吐,捂著肚子跑廁所。
而對面的女知青,早已點燃燈,互相攙扶著來尋求幫助。
他們腳步虛浮,說話都得用氣音。
“你們怎么了?”白天那個王知青詫異地問。
李同似乎想說什么,結果張開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這可把所有人嚇到了,以為自己也會這樣,當場有人哭出聲。
他們怕得不行,屁滾尿流爬過來:“快、快去找醫(yī)生……”
“哎!”王知跺了跺腳,“你們等一等,我這就去找謝眠眠。”
謝眠眠和許玥如張慧紅在院子里嗑瓜子,突然一個陌生的男知青敲了敲門沖進來,一臉焦急:“謝醫(yī)生,我們知青點的同志不知道怎么了,上吐下瀉,麻煩您跟我去看看吧!”
謝眠眠沒二話,熟練找到醫(yī)藥箱,許玥如一把拉住她手腕。
“你要給他們看?。磕阃怂麄冊趺凑f你的?”
謝眠眠茫然,她怎了么?
許玥如恨鐵不成鋼:“他們在準備背后造謠污蔑你,大隊里人都知道了,你沒聽說過?”
謝眠眠搖頭,村子里沒有秘密,張慧紅也知道,那天早上她爸也去看熱鬧了,回來跟她媽講的時候她聽了一耳朵。
張慧紅氣憤地把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他們是沒造謠成功,但現(xiàn)在大家都知道他們造謠的事,那和成功有什么區(qū)別?只不過大家都知道是假的罷了,可萬一傳的多了,真有人信呢?”
王知青無法辯駁,只能搖頭嘆氣,重重一拳捶在樹上,報應!都是報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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