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錚與古常勇說了會話，另一邊古成冶已將鼓風(fēng)輪安裝完畢，叫二人到跟前去看。

    古成冶跨坐在座子上，兩手扶住前面的橫桿，雙腳蹬動腳踏，曲柄帶動大齒盤轉(zhuǎn)動，在鏈條的傳動下，小齒輪帶動風(fēng)葉旋轉(zhuǎn)起來。隨著古成冶蹬動速度變快，風(fēng)葉開始高速旋轉(zhuǎn)，清晰可聞地呼呼地風(fēng)聲從風(fēng)葉殼中傳出。片刻后他停止了蹬動，小齒輪也停了下來，風(fēng)葉卻在慣性作用下仍轉(zhuǎn)個不停，棘輪發(fā)出清脆連續(xù)地噠噠聲響。

    楊錚聽著這聲音，不禁有些恍惚。

    從鼓風(fēng)輪的運轉(zhuǎn)來看，這套傳動系統(tǒng)已沒有什么問題。據(jù)古成冶說，軸承里的填充潤滑劑，用的是石墨、油脂等數(shù)種東西的混合物，鏈條上也涂了油脂防止銹蝕。目前能見到的缺點，只是有些笨重粗陋，以眼下鐵料的強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只要這鼓風(fēng)輪好用，便能對冶鐵工藝有所促進，到時便能得到更好的鐵料。而有了更好的材料，這套傳動系統(tǒng)就能變得更為輕巧耐用。二者相互促進，最終形成良性循環(huán)。

    古常勇站在方爐旁觀看里面的火焰，過了半會點了點頭，說道：“確是要比風(fēng)箱好用。”

    古成冶道：“也要省力得多?！?br/>
    他又蹬了一會，從上面跳下來，換了另一個匠人上去。其余人在旁觀看比較，都得出了鼓風(fēng)輪要優(yōu)于風(fēng)箱的結(jié)論。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打制起來太過費事。

    但對于古家父子來說，這卻是樂于見到的。這鼓風(fēng)輪又不準備大量打制拿出去販賣，頂多做上四五個便足用了。而越是不好打制的東西，別人要效仿便越是困難，也就不會像“楊古井”那樣輕易泄露出去。

    楊錚見大家都認同鼓風(fēng)輪的作用，對此頗感欣慰。要不然費了老大勁做了這么個東西，最后卻不好用，那可就太遺憾了。雖不至于因此和古家父子產(chǎn)生什么隔閡，但很多后續(xù)卻會受到影響。

    不過這終究是個匠人們首次接觸的新鮮東西，在長時間的使用過程中，難免會出現(xiàn)各種問題。尤其是那滾動軸承，估計是最易磨損報廢的，畢竟此時的鐵料強度有限。

    其實對于這套鼓風(fēng)輪來說，滾動軸承并非必須之物。不用軸承無非是摩擦力會稍大一些，卻不會影響使用。之所以加上這個部件，主要還是著眼于長遠。

    隨著匠人們對鼓風(fēng)輪各部件的維護、更換、改良，定然能夠從中摸索出一些門道，逐步積累一些打造簡單機械的相關(guān)經(jīng)驗。雖不見得每個工匠都會對此上心，古常勇恐怕也不會讓太多人接觸到這個東西，可至少古成冶對這方面興趣還是很濃的，假以時日，便能超脫于傳統(tǒng)意義上的鐵匠。

    雖然一兩個人的帶動作用非常有限，古記鐵鋪的格局也有些太小，但凡事總要經(jīng)歷從無到有、從少至多的過程。只要能開頭，那便是好的。

    又過一會，胡喜子過來了，古常勇便請諸人進了屋。

    楊錚將前一日王典吏示警之語同三人說了，又問：“那王典吏是什么路數(shù)？”

    古常勇道：“他們家數(shù)代為吏，一直在州衙做事。你別看那王典吏年紀不大，已在衙中干了有六七年了?！?br/>
    楊錚頗為訝異，如此說來，那王典吏怕是十六七就在衙門里做事了。成天在一群胥吏當中打混，自家又是代代干這個行當，怕是早就成了老油條。這樣的人絕對不能只看外表。

    胡喜子道：“阿舅，你覺得那王典吏的話有幾成可信？”

    楊錚道：“他的話能聽，卻不能信。”接著將個人判斷與三人說了，又道：“只要我們不自亂陣腳，他們要想找事也沒那么容易。我只擔心他們會從別處下手，倉促間一個不慎著了道，故而與幾位說知此事。”

    古常勇幾人都點了點頭。從打制“楊古井”開始，中間發(fā)生的一些事情，大多依賴楊錚的主意，而每每都能有的放矢，是以幾人也都對他很信服。

    楊錚道：“古大叔，衛(wèi)所那邊要‘楊古井’，咱們也得按既定章程來，切勿被人鉆了空子。”

    古常勇道：“這一點小兄弟盡管放心?！?br/>
    見古常勇心中有數(shù)，楊錚也就不再多言了。以古掌柜在秦州的頭面、交情，也不是幾個胥吏能隨便宰割的，有了提防便好。

    楊錚與胡喜子從鐵鋪告辭出來，見黑娃、栓子等在外面，實是有些哭笑不得。雖說小心無大錯，可也不至于這般模樣吧。

    回到肉鋪，楊錚說要去東關(guān)逛逛，月盈、黑娃、栓子三人便又跟他出來。一路穿過中城、大城，黑娃與栓子二人十分警惕，看上去倒有些讓人生疑。

    楊錚到秦州城已好幾次了，東關(guān)卻還是第二次來。上回隨姐夫胡喜子來這邊拜謝焦郎中不遇，隨即便回去了，并未過多留意街上情形。這次信步閑逛，便發(fā)現(xiàn)東關(guān)與西關(guān)、中城有些不同。

    這邊有不少售賣文房四寶、古玩字畫、瓷器木器之類的店鋪，街上行人作士人裝束者明顯多于西關(guān)與中城，并且大多帶著伴當。

    楊錚在一家文房四寶店買了生宣、熟宣、白麻紙各一張，讓店伙計裁成一尺二寸見方。又挑那最便宜的墨買了兩塊，讓店伙計一并包了。

    店掌柜見楊錚雖年紀不大，衣著倒還算光鮮，身后又跟著三個伴當，不像是個窮酸。可就買這么幾張紙，實在是很稀罕，也不知能頂什么用。

    楊錚不理會店掌柜的詫異，買了東西出來沿街東行，走不遠便到了“施家印坊”。城中賣書的店鋪有好幾家，印坊卻只這一處，“楊古井”的購買券便是在這里刻的版。

    進到店中，見前堂柜架上擺了不少書，多為話本小說，印裝有些粗糙，勝在價錢不貴。大略看了看那些書名，卻都未有耳聞，其內(nèi)容要么是講述窮書生得富家女青睞的，要么是講神魔鬼怪的，應(yīng)是此際市井中最暢銷的讀物，卻難以讓人提起興致。

    倒是有套秦州地方志，內(nèi)里分為四冊，楊錚拿起翻了兩頁，便讓伙計包了起來。此外又買了印書用的墨一小瓶；白棉紙、羅紋紙、竹紙各一張，也讓裁成一尺二寸大小。

    出了印坊，問到“蠟燭王”的店鋪，徑往那邊走去。進門見一個三十多歲掌柜模樣的人在向兩個讀書人主顧推薦“士子燭”，口才極是了得。

    “蠟燭王”既是這店鋪的名稱，也是店老板的渾號，但市井之人多稱其為“王大眼”。楊錚見那掌柜的雙眼極小，方知所謂大眼者，原來是個滿含惡意的綽號，不禁心中暗笑。

    不過掌柜的雙眼雖小，卻相當有神，配合著口中說辭，實是很有鼓動之效，不多時便讓那兩個書生各買了兩包‘士子燭’。

    楊錚心想，看來當日大姐只買了一包，已經(jīng)是相當有定力了。上前問道：“可是王掌柜？”

    那掌柜道：“正是。小相公可是要買蠟燭？”

    楊錚笑道：“我想從你這定制一包蠟燭?！?br/>
    王掌柜問道：“小相公要如何定制？加長，加粗，還是著色、加香料，皆可包你滿意?！?br/>
    楊錚道：“什么都不加，就是你那‘士子燭’的樣子，但要用我的燭芯?！?br/>
    王掌柜道：“小相公的燭芯有何特殊之處么？”

    楊錚道：“那是自然?！闭f著對月盈打了個手勢，月盈取出一根近尺長的棉線放在柜臺上。

    王掌柜見那根棉線比他店中做燭芯的棉線要細一些，再一細看，竟是由三股很細的棉線絞在一起的，并且兩頭都打了結(jié)。他瞇著兩只小眼睛看了半會，不解道：“這燭芯好在哪里？”

    楊錚道：“好與不好，我這會也說不上。你做一支蠟燭要多久？”

    王掌柜道：“很快?！?br/>
    楊錚道：“那就請用這根棉線當燭芯做一支來，切勿使棉線散開?！?br/>
    王掌柜道：“好。”叫來一個伙計招呼楊錚，拿起柜臺上的棉線去了后院。

    楊錚坐下來等了不長時間，那王掌柜便拿了一支蠟燭回來了，口中說道：“這會還沒開始做‘士子燭’，用白蠟無妨吧？”

    此際的白蠟，是一種名叫白蠟蟲的分泌物，與蜜蠟形態(tài)很相似，只是呈白色。就如養(yǎng)蜂一樣，也有人放養(yǎng)白蠟蟲，專以收割白蠟為生。

    楊錚接過看了看，道：“請先點起來再說。”

    王掌柜將那蠟燭點著之后立在柜臺上。楊錚見燭焰穩(wěn)定了，用剪子將上頭打了結(jié)的一點剪掉，然后又坐了下來。王掌柜看了看蠟燭，未覺有什么特異之處，便又看向楊錚。楊錚道：“點上一會再看?！?br/>
    這時有人進來買蠟燭，王掌柜便撇下楊錚去顧生意。如此這般送走了幾批主顧，那根蠟燭也燃掉了寸許長。

    王掌柜坐下來看著那點著的蠟燭，說道：“這燭焰似乎大了一點，應(yīng)當會亮一些吧，可白天看不太出來。嗯，再就是……再就是……”說著說著不由怔住了，兩只小眼睛緊緊盯著燭焰，半晌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