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等無常出鞘，一只大手從旁按在了劍柄之上，阻止了司夜的動作。

    “食月就食月！”

    劍刃緩緩收歸鞘里，林默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淡淡問道：“小天狗，如何分輸贏？”

    天狗依牧此時卻有些踟躕，心中更是不安起來。

    它智慧天成，知道深藏體內(nèi)的玄奧符文不解除，根本無法逃脫。

    所以，天狗沒有像其他妖物那樣消耗掉最后的妖力，偷偷逃跑，而是留下來試圖激神明和它賭斗。

    事實證明，它是對的，其他逃跑的大妖最終還是被體內(nèi)的符文裹挾進虛空縫隙帶了回來，然后被神明反手鎮(zhèn)壓。

    除此之外，它隱隱感覺。

    眼前這位神，似乎有些“虛弱”。

    除了萬丈身軀之外，晴明神所展現(xiàn)的威能并沒有超過超凡的上限范疇，似乎在有什么束縛著祂一樣。

    “這些神話中存在動輒毀天滅地，肯定會有所制約，要么就是受了嚴重的傷勢，否則又怎么沉寂，數(shù)千年來不見祂們的蹤跡，只有干巴巴的文字記載？”

    天狗很快在心中做出了猜測。

    也是基于這種猜測，天狗才會提出賭斗食月，它滿以為神明不會答應。

    可是先前神明金口已開，在幾十萬凡人的見證下，必然不會食言，只能放任自己離去。

    它是這般謀劃的！

    可是，晴明神偏偏應允了。

    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天狗也是騎虎難下，它按下心頭疑慮，緩緩說出了賭斗的規(guī)則。

    “三息之內(nèi)，吞吃月亮多的一方獲勝。”

    林默垂下金色眼眸，目光從天狗身上一閃而過，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而天狗只感覺渾身上下無所遁形，心中一緊。

    “三息？”

    “這恐怕，是你現(xiàn)在能夠施展食月天賦的最長時間吧，你這妖物，倒是狡猾！”

    “殿下慧眼如炬……”

    既然被神明識破，天狗依牧索性大方的承認了。

    然而，林默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它面色大變。

    “不止如此……”

    林默抬起頭，望著夜空中明月的緋紅邊緣，喃喃道：“今夜月全食剛過不久，想必月亮旁邊可能還有徘徊不曾離去的天狗，你想借機向族人救援？”

    雖是問句，林默卻是用篤定的語氣說出來的。

    “妖就是妖，果然心藏鬼蜮，殿下，司夜請命，斬殺了這不敬神明的天狗……”

    司夜早就看它不爽了，言辭聽上去恭敬，但內(nèi)里卻毫無敬意，他冷冷地俯視了下面的天狗，手按無常劍柄，躍躍欲試。

    心底最后一層隱晦的心思被神明揭破，天狗徹底變了臉色，緊張地望著天上那副巨大的面孔，戒備道：“那殿下？”

    林默笑了笑，溫言道：“本座金口玉言，自然不會反悔，賭斗隨時可以開始……”

    答應了？

    一時間，天狗心里思緒紛亂，顧慮重重，明知道自己的謀劃，晴明神卻仍然沒有改口，是祂太過自信，還是……

    “顧不了那么多了！”

    天狗晃了晃腦袋，驅(qū)除雜念，穩(wěn)定心神，緩緩閉上了眼睛，催動體內(nèi)僅存的妖力。

    一根根晶瑩的毛發(fā)無風自動，它周圍三米之內(nèi)，仿佛成了一個黑洞，清涼如水的月光全都被天狗化身的“黑洞”吞食。

    而三米之外，月光則是很有靈性地向外逃逸，遠遠避開了這個區(qū)域。

    下一秒，瓔珞般的獸瞳再次睜開，緋紅色已經(jīng)濃得似乎要滴下來一般。

    天狗最后深深看了天空上的巨人一眼，身體瞬間從原地消失。

    “開始了……”

    林默抬起頭注視著夜空，明月碩大清晰，上面多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黑點。

    正是消失的天狗。

    “果然是得天寵愛的一族，這樣可以御兇的神獸淪落為妖物，實在可惜，還是做我脖子上披肩吧，也不算埋沒了它……”

    林默感嘆了一句，然后緩緩閉上了眼睛。

    兩位屬神一左一右的漂浮在他胸前，司夜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息！”

    “兩息！”

    “三息……嗯？”

    三息已過，司夜低頭巡視著，天臺上并沒有出現(xiàn)天狗的身影。

    “妖物果然在使詐！”

    要么天狗趁機逃走了，要么天狗可以開啟天賦的時間根本就不止三息時間。

    三息為限，不過是個幌子，為了放松他們的警惕。

    司夜眉頭一皺，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他回身瞥了瞥自家殿下，巨人仍然閉著眼睛，一無所覺的樣子。

    他沉聲繼續(xù)數(shù)道：“四息……”

    有殿下在，區(qū)區(qū)天狗又何足掛齒！

    寒風呼嘯，司夜司卿兩人凝望著天際，靜靜等待著殿下歸來。

    而林默看似閉上了眼睛，實際上他的一絲神念轉移到了另外的地方。

    天狗體內(nèi)的那枚神力符文，突然如心臟般跳動了兩下，整個符文不斷朝內(nèi)里坍塌，最終坍塌成一個極點。

    極點壓縮到極致，就猛然膨脹擴散，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飛速擴散著，飛速逃逸的光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qū)使下，凝聚成晶瑩如玉的骨骼，趾骨，腿骨……

    隨著顱骨的閉合，最終，一個人形骨架徹底成型。

    變化沒有停止，仍在繼續(xù)，紅色蛛網(wǎng)一般的神經(jīng)脈絡爬上了骨架，接著是內(nèi)臟，血肉，皮膚……

    在大爆炸的能量耗盡之前，一個微型小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四體俱全，眉眼清晰，五官和林默十分相似，只是籠罩在小人身上的白色狩衣顯得有些虛幻。

    體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被某種力量屏蔽了，在虛空中穿梭的天狗一無所覺，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藏在它身體里的神力符文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是那個新生的“小人”！

    隨著天狗的修長勻稱的身體穿過一層厚厚的界膜，它體內(nèi)的“小人”也悄然睜開了眼眸。

    “這就是月亮所在的緯度嗎？”

    林默握了握拳頭，睜大了淡金色的神瞳，目光穿透天狗的骨肉皮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腳底下是一顆璀璨的星球。

    星球懸浮在一片茫茫的虛空之中，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放眼望去，上下左右，四野茫茫，沒有其他東西了。

    林默看向腳下的這顆“星球”。

    大地是一個巨大的圓弧，寬闊無邊，并非灰蒙蒙的塵土聚集，而是一片明亮的光芒匯聚而成，越往里，光芒越發(fā)刺眼。

    巨大的星球呼吸旋轉之間，表面的光芒碰撞，融合，通過一系列復雜的變化，最后生成了一層厚厚的“外殼”，無數(shù)新生的外殼仿佛海洋中漂浮的移動島嶼，在這個星球表面漂浮流動。

    偶爾幾塊島嶼相撞，如同煙火爆發(fā)，全都化作光芒散落，也有些大陸碰撞之間沒有同歸于盡，而是融合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塊比之前更大的“島嶼”。

    “咔嚓咔嚓……”

    天狗依牧從高空落下，四條腿輕盈地落在一處“島嶼”的表面，趴在“外殼”的邊緣，俯下身子，張開大嘴，朝著邊緣象征性地啃食了兩口。

    薄脆的“外殼”在天狗鋒利的牙齒下破碎成粉末，璀璨的光芒順著天狗修長的脖頸下咽，依牧抬起頭，舒坦地發(fā)出一聲長吟。

    “六六六……”

    一百年了，它終于又享受到了這種美味。

    砸吧了幾下嘴巴，依牧忍住饑渴的欲望，抬起頭張望四周，隨后選中了一條路徑，腳踩著漂浮的“島嶼”，徑直朝星球緋紅色的邊緣跳躍著。

    而天狗沒發(fā)覺的是，就在它蹬腿跳躍的一瞬間，抖動的皮毛之間，一個有些虛幻的小人掉落了下來。

    小人落在天狗剛才停留的“外殼”上面，望著它極速遠去的背影，沉思了一會兒，隨即走到被天狗啃食的外殼邊緣。

    林默蹲了下來，細細觀察著。

    “外殼”邊緣還殘留著參差不齊的牙印，凝聚內(nèi)斂的光芒從斷裂的茬口朝著周圍散發(fā)出來，久久才暗去，然后飛速風干硬化，變得周圍的外殼一樣。

    “這個世界的月亮竟然是一個巨大的天體，所謂天狗食月，就是吞吃天體表面散發(fā)出的光芒積聚而成的月華……”

    一瞬間，他便明白了天狗食月的真相。

    這就像是海洋中的天使魚和魔鬼魚，成群結隊的天使魚會追隨著7米長魔鬼魚在海洋中游動，以魔鬼魚皮膚表面堵塞的污垢和死皮為食。

    這些天狗同樣也是如此。

    它們清理著著月亮那些表面如同死皮般的月華，以此為食，同時這個巨大天體散發(fā)的光芒才不至于被凝結成塊的月華堵塞，依然高懸天宇，清澈明亮。

    林默伸手從旁邊掰下一塊“外殼”，扔進了嘴里，細細咀嚼著。

    一邊嚼著，他還評價道：“有點像餅干的口感，脆脆硬硬的，還有點跳跳糖的感覺，還不錯！”

    月華的光芒碰撞崩裂，在他的口舌之間跳躍著，甚至帶來類似于辣椒的灼燒感。

    林默沒有選擇像天狗一樣消化這些月華精粹，這些對于他來說同樣也是雜質(zhì)，他熟練地將這些月華從鼻孔噴了出來，白光如煙霧，緩緩消散。

    “好了，時間不多了！”

    林默隨手收起旁邊飄來的幾塊“島嶼”，然后閉上眼睛感悟著他留在天狗體內(nèi)的一絲神力。

    “找到了！”

    小人的身形瞬間從“島嶼”上消失，又重新出現(xiàn)在天狗的腹中。

    “有些顛簸了！”

    林默剛一出現(xiàn)，就發(fā)現(xiàn)了天狗還處在高速奔跑的狀態(tài)，耳邊還不時響起天狗特有的叫聲。

    他的目光再次穿透天狗的身體，看向了前方。

    幾十里外，漂浮著一塊巨大的“陸地”。

    想比他之前看見的“島嶼”，這片一望無際的月華外殼可以稱得上是一片廣袤的大陸，即使以林默的眼力，一眼也望不到大陸的盡頭。

    天狗正朝“大陸”拼命地奔騰跳躍，嘴里發(fā)出高亢的嚎叫聲，似乎在傳播求救的訊號。

    “這是天狗的大本營？”

    神目如炬，“大陸”上情景一覽無余，上面聳立著宮殿巢穴，幾只天狗的幼崽趴在大陸的邊緣，一處高高的懸崖上嬉戲玩耍著。

    聽到遠處月亮海中隱約傳來同伴的求救聲，幾只幼崽停止了嬉戲，站起來，順著聲音望了過去，頓時發(fā)現(xiàn)了遠處一個黑點。

    黑點不斷接近，一個胖乎乎的天狗幼崽有些疑惑，搖頭晃腦地站了起來，頗有幾分憨厚的氣質(zhì)。

    它的眉心一撇金黃色的毛發(fā)，如同長了一只豎眼。

    隨著小天狗站定了身子，憨厚之氣頓去時消散一空，雖然身形稚嫩，但是隱約已經(jīng)能從它身上感受到一種天生皇者的氣場。

    威嚴中透著淡淡霸氣。

    它似乎想起了什么，朝著身后的宮殿里焦急的吼叫起來，稚嫩的嚎叫聲頓時引起了遠處的騷動，幾聲雄渾有力的吼叫聲回應著它的召喚。

    小天狗望著不斷接近，已經(jīng)隱約露出身形的依牧，激動地上下跳腳，回首嚎叫幾聲催促過后，又馬上轉過頭望著那個從月亮海中極速奔騰的身影。

    “姐……姐姐……”

    稚嫩的童音從小天狗的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吐露出來。

    依牧也看見了懸崖上的小天狗，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急促而激動的吼叫。

    “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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