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直面重生

    后退兩步，一個踫撞，身子貼上了墻壁。一股陰寒鉆過薄薄罩衣透了進(jìn)來，一點(diǎn)一點(diǎn)爬上背脊，全身冷得如墜冰窖，狠狠打了兩個寒噤。

    死了嗎？他死了嗎？

    木英哆嗦著強(qiáng)睜開眼睛，往地上瞧去，鮮血鋪開碗大地方，慢慢滲入泥土，張志高一動不動俯趴著，眼睛微露開一條縫，黑暗中那兩點(diǎn)慘白直直射向她。

    死了！死了！殺人了！殺人了！雙腳再撐不住，力氣被掏空，整個身體順著墻面滑坐了下去。

    這一切是玩笑嗎？是夢嗎？對！肯定是夢！不！不！不是夢！是在地獄中！等一下……等一下就會有牛頭馬面來拘了她去！

    “小英，對不起。”

    因再聽不見聲音，出口的話語越發(fā)含糊，可她聽清了，五個字，恍如仙樂在心頭奏唱，密密纏繞，絲絲縷縷，都是柔情，是愧疚，是認(rèn)可，是接納。正陽終于接納她了！云開月明，正陽愿意跟她好好過下去了！

    成親五年，守了五年，正陽回來了，可他帶回來一個女人，說他喜歡那個女人，要跟那個女人結(jié)婚，讓她另找人嫁吧，他們之間沒有辦理結(jié)婚證，不算真正結(jié)婚！可……可正陽……我早已把自已當(dāng)成你的人……你讓我再去找誰嫁呢……

    帶著小樂一恍六年了，正陽，你知道我再見你時有多高興嗎？老天開眼啦！懵懵懂懂，孩提時，我就喜歡上了你??！你別罵我，我真覺得聾了也挺好！因為再沒有人來跟我搶你了！你是我一個人的了！感謝老天！小樂爸爸回來了！

    你罵我！我不怪你！只要你能好起來！我們一家三口再不分離！正陽，兩年了！你終于說了這句話！我好幸福！好幸福！

    木英坐在黑暗中，雙眼木呆呆，神情似笑非笑，全身微抖。冷嗖嗖的風(fēng)從敞開的木門吹進(jìn)，吹得發(fā)絲輕甩，濕透的內(nèi)衣衫越發(fā)冰涼貼在皮膚上，一顆顆疙瘩不受控制直立起來。

    冷！很冷！

    什么？是冷嗎？是！好冷！她輕輕提手撫上胳膊，衣料粗糙，是土布！身體的溫?zé)醾魉瓦^來，撫慰著手心。冷！熱！沒死！真沒死！

    木英整個上身晃了下，撐住地面，甩去暈眩，再睜開眼睛，原本不大的屋子在黑暗中顯得無邊無際，墻壁溶進(jìn)了黑團(tuán)，暗暗沉沉，身前地上倒臥著個肥胖身影，靜止不動。沒錯！她活著！還殺人了！

    殺人了！心一個顫抖！不對，不要害怕，這不是人！這是個畜生！是個禽獸！木英，他不僅強(qiáng)了你，還強(qiáng)了其他女孩！他害人不輕！他罪有應(yīng)得！

    是他！害了正陽！害了小樂！

    一股憤恨直上心頭，咬牙握拳，木英騰一下站起身，朝前兩步，一腳踢去。肥大身軀輕晃了晃，再沒動靜。死了好！死了就不能再害人了！蹲下身，伸出一指往他鼻下探去，細(xì)微，但確實是一股濕氣噴上手指，驚得她直縮回手。

    沒死！那自已沒殺人！還好，還好，沒殺人！木英大松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殺人坐牢，沒殺人就不用坐牢了！還好！還好！木英拍拍驚惶的心，慢慢鎮(zhèn)定下來。

    關(guān)上一夜，明早八點(diǎn)再放出去，那時各鄉(xiāng)進(jìn)鎮(zhèn)的人都來了，正好讓人看呢。

    如此惡毒心思，毀人清白不算，這是生生要把人逼上死路?。∧菚r她三魂丟了兩魂，七魄少了六魄，兩耳失聰，雙目充血，蓬頭垢面，衣衫不整，腳步踉蹌沖到大街上時，迎來的是人們的驚呼、指點(diǎn)、嘲笑，一路行去，圍攏的都是看熱鬧不嫌擠的人，那一張張面容猙獰變形，眼珠老大，鼻孔朝天，張開的大嘴好似黑洞，生生要把她吞了進(jìn)去。

    爹嘆氣，娘哭泣，小弟睜著驚惶的眼望著她，當(dāng)二嬸上門撇著嘴說，我們老木家的臉都讓她丟光了，在八道溝再沒臉抬頭見人了，她去死了！跳入水中時她一點(diǎn)都不害怕，只覺得解脫了。那一涌一涌的水流輕輕柔柔，托著她慢慢往下沉去，水底還很涼，她卻覺得平靜，終于沒人罵她是小啞巴了，再沒人笑她了，她不會成為木家的罪人了！

    可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胳膊，那樣有力，那樣堅定，帶著她往上飛快游去，沖出水面，緊縮的肺部迎來第一口新鮮空氣時，她明白，她不想死！她還想活著！

    “我會娶你?！?br/>
    烏黑的眉上凝著水珠，長長睫毛下，那雙眼睛比天上晦暗的月亮更深沉，更復(fù)雜，更難辨，可嘴里吐出的話語卻不遲疑。

    木英知道，為了水下那只有力的手，為了這句話，為了眼前這人，她不會去死了，她要活著！好好活著！

    木英輕輕笑了下，沒錯！活下去就有希望，雖然等待了五年，五年后又等待了六年，可她還不是把正陽等回來了！那兩年，她很滿足！真好！以后肯定會更好的！可……那場大火燃起，把一切都燒毀了，都怪他！張志高這畜生！他真應(yīng)該去死！

    恨恨一腳踢去，他卻無知無覺。要不要再補(bǔ)上幾棍，把他弄死算了！不行！不行！殺了人，就得去坐牢，這樣就再見不到正陽和小樂了！為了這個畜生不值得！

    不值得！不值得！木英慢慢站起身來，轉(zhuǎn)身往門外走去，快離了這里吧！

    跨出屋門，怔怔抬頭望去，藍(lán)墨色天幕上鑲嵌著無數(shù)星子，閃亮的，暗淡的，大大小小，互相輝映，雖沒月亮，可還是灑下瑩瑩光芒，四周并不是不辨五指的黑。涼涼細(xì)風(fēng)帶著春末寒意吹在臉上，濕潤，微咸。木英慢慢伸手，把碎發(fā)別到耳后，一抹臉，滿手的淚水，不知不覺中，她已淚流滿面。原來她真活過來了！活過來了！那場大火把她送了回來！回到了一九七六年的四月暮春！

    重生了！

    那樣大的火，卻讓她重生回來了！這樣的事情從沒聽過啊！是哪路神仙大發(fā)神威，施法救了她！又或是哪路狐仙看不過去，可憐了她！讓她再活一次！那是不是又能見到正陽，見到小樂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可以努力不讓正陽娶那個女人了！更可以提醒正陽，躲過災(zāi)禍，再不要耳聾了！張志高也被她打成那樣了，應(yīng)該再不會放火來燒她們了吧！

    重新活一輩子！

    木英笑得彎下了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樂，媽媽好想你啊……好想你啊……

    足足一刻鐘，木英才停下大哭大笑，慢慢直起腰，拉著土布罩衣抹去了眼淚。定定神，往四周看去，一個荒棄的大院，攔著圍墻，左手邊還塌毀了一段，露著個豁口，她所站身后立著一排屋子，紅磚房，平頂，一門一窗的單間，屋子完好，可門窗上灰蒙蒙的，全是塵土，應(yīng)是好久不用了，穿過平坦泥地，兩扇大鐵門緊緊關(guān)閉著，門邊另有兩間紅磚房，同樣關(guān)閉門窗。

    這好像是鎮(zhèn)上的廢品收購站啊，對，就是廢品收購站。上一世只想著離了這個可怕地方，到后來她也沒弄明白在哪受的辱。吳金勝和張志高，你們動得好腦筋，現(xiàn)在這時期，人人都吃不飽，穿不暖，哪還有啥廢品可賣呢！這地方幾年沒人，真是個作惡的好場所啊！最好燒了它去！不行，不行，如果著了火，那還不是引來更多的人！快走吧！快回家！這么晚了，爹娘在家肯定急死了！

    想到能再見到娘，木英心中一熱，娘，女兒不孝，女兒回來了……

    穿過豁口，雜草叢生，是塊野地，木英抬頭辨認(rèn)了下方向，前方高高煙囪沉默矗立，她認(rèn)得，那是一九五八年全國大煉鋼時建起來的土高爐，現(xiàn)在早已廢棄不用。認(rèn)準(zhǔn)方向，她扒開矮灌木，不顧荊棘刺手，快步向西行去。走出野地，穿巷過院，靜寂夜里連聲狗叫都沒有，扯扯嘴角，這個年頭，吃食都按著人頭來的，哪有多余的糧食喂狗呀。左穿右轉(zhuǎn)，終于踏上一條較寬的土路，可以并行兩輛牛車，木英輕輕笑了笑，這是南昌路，就是老先的蘭香路，是小鎮(zhèn)的主道，解放后改的南昌路。

    這個小鎮(zhèn)名為蘭房鎮(zhèn)，以前家家養(yǎng)蘭，戶戶愛蘭，不說解放前如何，前些年割資本主義尾巴，把蘭花全都打砸了干凈，蘭房鎮(zhèn)的名字倒留了下來，上輩子她死去時，這小鎮(zhèn)還叫著蘭房鎮(zhèn)。蘭房小學(xué)邊的那條小巷子不知現(xiàn)在在了沒，奧，還沒有吧，蘭房小學(xué)還是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后才建起來的，等有機(jī)會去看看。

    收斂神思，木英腳步匆匆，一步三趕往前走去，折騰了半夜，估計白天也沒吃啥東西，只覺得肚中空空，腿腳越發(fā)沉重起來。

    道路兩側(cè)雜草增多，漸漸不見房屋，出現(xiàn)大片田地，插好的秧苗整齊劃一，地頭里的水在夜間閃著亮光。又走過一塊田地，木英心里打起鼓，這老遠(yuǎn)的，到天亮?xí)r能走到嗎，可還有老長山路呢！

    得兒……得兒……

    一串牲口蹄子聲從遠(yuǎn)處輕輕傳來。

    邁出的腳步一頓，輕輕落下?？刹荒茏屓艘娭枚闫饋?，這老晚的，就她一個姑娘走路上，肯定讓人生疑，再說踫上流氓更不好，別出了虎窩又落了狼嘴的！想到此，木英兩步到了路邊，蹲下，雙腳往下一滑，踩著溝底轉(zhuǎn)身，整個身子趴到了溝沿上，警覺著來人。稻秧剛插好，這水溝里都是水，不說多深，可雙腳踩進(jìn)去，一下沒過了腳踝，水流漫進(jìn)布鞋、褲腿，冰涼冰涼。

    是誰，還在趕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