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中嘀咕：賀大壽能不穿得喜慶些嗎？真是的……卻見惠妃神色有些恍惚，半晌方微嘆：“浮塵濯盡，水凈心寧，按理說早該看透了看淡了，可老了老了反倒更易感傷……我這一生有兩個遺憾：一是頭生子承慶剛滿周歲便夭折了；一是胤禔利令智昏盛年折翅，被他皇阿瑪圈禁至今……”

    我忙寬慰道：“大哥的事兒也并非沒有轉(zhuǎn)機(jī)，或許皇阿瑪千秋之際下達(dá)一紙赦令，或許繼位的新君會……”

    惠妃話鋒一轉(zhuǎn)：“月初德妃壽辰，萬歲爺賜了一頂雪帽……”

    我暗忖：稀疏平常啊。

    卻聽惠妃淡淡補(bǔ)充：“是紫貂皮的?！?br/>
    當(dāng)即大吃一驚！紫貂皮在清代被奉若至寶，按清制，紫貂是皇帝的專用品，甚至皇后、鐵帽子親王等也只能用熏貂，屬于非御賜不得用的特殊物品……康熙一朝，之前也僅孝誠皇后和孝懿皇后得到過，甚至連孝昭皇后也不曾得此賞賜，老皇帝此舉，寓意頗深啊。而且，康熙從來不做無緣由的暗示，難道他已自知病情不待，故意放風(fēng)兒示意德妃將母憑子貴？……

    心緒一陣蕪雜，嘴里卻輕松道：“四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德妃娘娘所出，倘若萬歲爺屬意的是十四阿哥，大哥豈不就有希望了？”

    惠妃不接這話茬兒：“葶兒，當(dāng)你注視別人的眼睛時，會注意些什么？”

    我想了想，當(dāng)即‘無比認(rèn)真’的掰著手指一一數(shù)來：“眼睛和舌頭臉色脈象等一樣，可以用做診病的根據(jù)，我一會注意對方的鞏膜黃不黃，”……如肝炎的后果之一是紅血球遭到破壞，令皮膚和鞏膜變黃……“二會注意對方眼白處的血管有沒有出現(xiàn)擴(kuò)張，”……當(dāng)血糖升高時，動脈壓力失控，視網(wǎng)膜血管便會擴(kuò)張……“三會注意對方的眼球有沒有腫大突出，”……甲狀腺疾病導(dǎo)致眼球肌肉腫脹，其壓力會將眼球壓得凸起……“還有……”

    果然，老太太忍不住嗔笑著擰我的嘴：“小妮子又在賣乖！”……可那絲笑意乍瀉即收：“葶兒，常言道：嘴巴騙人，眼睛不騙人，你可知道咱們可以操縱自己的表情，也能控制自己的語言，可是瞳仁的放大和收縮是不由自主的，它能透露我們的真感實情?！?br/>
    “瞳仁？”那個遇光縮小遇黑放大的瞳孔？

    “不錯，決定它變化的不光有光線，還有人的心緒。當(dāng)一個人看到或想起他喜歡的人和事情時，無論他表現(xiàn)的多么平淡和無所謂，他的瞳仁都會不自覺的放大；相反，他看到的或想起的是他厭惡的人和事，他的瞳仁會無法控制的縮小?！?br/>
    哦，惠妃老太太竟然有如此的經(jīng)驗體悟，可是，她為什么會想起對我說這個呢？正納悶兒，老太太已平靜的公布了答案：“萬歲爺在提起四阿哥時，他的瞳仁有放大呢?！?br/>
    ……

    魂不附體的離開了延禧宮，心亂如麻的一路踏雪輾冰，惠妃從十五歲入宮，陪伴了康熙整整五十五年，她的揣測無疑是有分量的……可是，倘若真是合法繼位，可為什么史料記載，雍正剛一上臺，便將康熙的近侍與貼身太監(jiān)，包括已經(jīng)被他收買的蘇拉總管刑年盡數(shù)鏟除呢？

    越琢磨就越琢磨不透，眼角無意識的瞟見腕子上那串纏絲瑪瑙雕山楂核形十八子手串，惠妃剛送的，不僅如此，耀彩眩目的鳧靨裘褂被惠妃老太太強(qiáng)行除下，外罩的那件大紅猩猩羽紗面玄貂襯里鶴氅也被扒了，取而代之的是八阿哥獻(xiàn)給惠妃的那襲純白華美的狐裘，項上那金碧輝煌的螭瓔珞也未能得到保留的幸免，只佩得一支晶瑩潔凈的白玉簪，當(dāng)時惠妃上下打量，喜歡的緊，說什么：“‘若要俏，一身孝’，這樣一來倒越發(fā)顯得曼頰雪肌，風(fēng)姿郁美。”又道當(dāng)年的孝懿皇后便常身著這么一襲純白的狐裘，讓人觀之可親見之忘俗。

    唉，自己今年已經(jīng)三十三歲了，怎么在惠妃老太太的眼里嘴里，卻像個長生不老的妖精呢。誰說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倒是長輩眼里出西施才對。

    女人就是這樣，如果有人夸自己好看，哪怕泰山崩頂呢，也會禁不住美滋滋的……眸光一轉(zhuǎn)，不禁愣住，太監(jiān)總管刑年正候在前方，他一臉嚴(yán)肅的打了個千：“九福晉吉祥，請立即隨奴才去暢春園，皇上要見你?！?br/>
    話音剛落，一頂晦澀的暖轎已如幽靈般落在了近前……‘若要俏，一身孝’，惠妃娘娘，您說得沒錯，只是今兒這一身孝，竟是給自己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