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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趙錦之本來不想答應(yīng)喝酒這件事兒的，但明顯這內(nèi)心的抗拒沒什么用處。

    韋千雪擦著頭發(fā)從趙錦之屋內(nèi)出來，剛剛淋了雨，這會子只覺得渾身冰冷。走在回廊的時候，她忍不住抬頭望了望這片曾經(jīng)來過多少次，并在這里住過好一段時間的小院子。當(dāng)時的光陰似乎很漫長，午后的綿軟陽光從頭頂四四方方的屋檐內(nèi)漏下來，映在中間的大水缸中，波光粼粼間躺著三四片睡蓮葉子，似乎蕩著只屬于她們兩個人的竊竊私語。

    想著想著，韋千雪入了神，忽然覺得就像從前那樣，就算窮，就算總被人看不起，就算總在指指點點中度過也不是一無是處。

    忽然，她打了個噴嚏，韋千雪頓時從迷蒙的夢中清醒過來。

    不可能。這種生活她早已過夠了，并且再也不愿意從王妃這個位置摔回原地。她明白，站得越高跌得越重這個道理，若真的重新回到這里，那便不再是簡單的窮，會有更多看笑話的人。她承擔(dān)不起那種指指點點嗤笑的目光。

    想著，韋千雪深吸口氣，揉了揉自己冰涼的面頰便往前堂走去。

    兩人默默地喝著酒，看著都心事重重的。

    趙錦之握著小酒盅有些遲疑地偷偷瞥了眼面前的韋千雪，自己的便衣穿在她身上竟顯得有些松松垮垮，精致的鎖骨從領(lǐng)口處若隱若現(xiàn)，酒壇慢慢見了底，她手指有些發(fā)抖，卻還是一刻不停地為自己倒酒，然后捧著酒盅慢慢地啜。

    看著韋千雪這個樣子，趙錦之本以為可以慢慢淡定從容起來的心不免又開始鈍痛。

    “千雪……你別喝了?！壁w錦之放下酒盅，輕聲道。

    “你怪我吧？我知道你怪我的?！表f千雪搖了搖頭，隨后便把自嘲地笑笑，把杯中酒一口飲盡，“我亦明白自己做得過分，可我不能回頭了，所以我只能腆著臉想來求得你的回心轉(zhuǎn)意?！?br/>
    趙錦之不自覺地咬了自己的下唇，并且越咬越緊，似乎要從中滲出血來。

    韋千雪慢慢抬起頭，依舊蒼白的面頰上多了兩團(tuán)不自然的緋紅，望著趙錦之的眼睛中滿是令人疼惜的淚水，她一下握住趙錦之的手，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小錦，你就跟我一起回長安吧。我錯了，我不該為了自己的貪圖享受而放棄你，我不該在你遞給我‘決絕書’的時候視而不見，我不該因為害怕而派人阻止你去長安，我不該忘記我們在一起的時光，不該忘記你為我付出的一切……”

    趙錦之亦有些動容，但她只覺得可悲：“我不會跟你回長安的，你這只是一時沖動罷了，待到明天就后悔了，所以你還是冷靜一下罷?！?br/>
    韋千雪死死地盯著趙錦之的眼睛，聲音透著不可置信：“是因為燕三娘嗎？所以你才變成了我不認(rèn)識的樣子，是因為她嗎？”

    趙錦之本想說不是，但想了想，能夠讓千雪打消這心血來潮的念頭，她便重重點了點頭：“是的，你做了王妃之后，是她一直在我身邊，她治好了我，也讓我慢慢忘記了你?！?br/>
    聽到這話，韋千雪竟然微微笑了，她沒有繼續(xù)說什么，只是提起兩人中間的女兒紅，往趙錦之酒盅中倒盡了最后一滴酒。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初見那年我們聽說女兒紅要在地底下埋夠了五年才最香醇，于是天真的我們就一起在小茅屋前埋了一壇。埋完之后，我們還一起許了個愿，你愿意告訴我你許了什么愿嗎？”韋千雪輕輕巧巧地說。

    “愿我和你有朝一日能比好友更進(jìn)一步?！壁w錦之雙手捏著酒盅，慢慢說，然后把酒一口氣喝完了。

    見到趙錦之喝完了酒，韋千雪才說：“我許的愿便是，飲盡這壇酒，我們便能永遠(yuǎn)在一起?！闭f著，她望了望已然空了的酒壇，“現(xiàn)在這酒已經(jīng)飲盡了，你卻不愿和我在一起了。你的愿望實現(xiàn)了，而我的卻終究落了空?！?br/>
    趙錦之忽然又開始心軟了，溫純甘甜的酒氣在肺腑之中彌散開來，原來這便是當(dāng)年與她親手埋下的女兒紅，幼稚的誓言重新在耳邊蠱惑一般回蕩。趙錦之一直以為她早已忘了這酒的存在，只是沒想到竟然還有機(jī)會與她共同飲完這壇盛著兩人最初和最終的女兒紅。

    她心里特別明白韋千雪口齒伶俐，只是奈何自己就是這樣一個耳根子極軟之人，這也是此先她不愿韋千雪和自己多呆的原因，趙錦之就怕呆得久了，韋千雪多說些話，這耳邊風(fēng)就慢慢吹進(jìn)自己耳朵了。

    而韋千雪同樣也看出了趙錦之的動搖，扶著桌沿走到她身邊緩緩坐下，繼而抱住趙錦之的胳膊，小聲道：“小錦，跟我走吧，我會保護(hù)好你的?！?br/>
    聽到這話，趙錦之頓時又清醒過來，她悲戚地笑一聲：“保護(hù)我嗎……用什么保護(hù)我？用王爺對你的愛嗎？千雪，我不愿活得這么可悲又提心吊膽。我不愿跟隨你去長安茍且地享受富貴，正如同你不遠(yuǎn)留在三河鎮(zhèn)粗布麻衣。我們……大概真的緣盡了。”

    韋千雪沉默了片刻，終于嘆了口氣：“你還是這么倔啊。”說著，她抽了抽鼻子，抱著趙錦之的手固執(zhí)地收緊，同樣不肯放棄的心中似乎猛然生出了由于絕望而孤注一擲的沖動。

    “小錦，你懂我嗎？你從來都沒有真正明白我。在三河鎮(zhèn)從小的這么多年，我遭受了多少平白的冷眼和嘲詰，就因為我是無親無故的孤兒，就因為我那不爭氣、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的酸腐爹爹。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家里都揭不開鍋，我幼時只能靠著好心鄰居的接濟(jì)才不至于活活餓死?？删退氵@樣，我還得承受每次去乞食時對著那些居高臨下的施舍表情。這些都是我從未跟你說過的，亦是我不敢揭開卻又不能忘記的陳年傷疤。而之后的情形，你應(yīng)當(dāng)了解，讀經(jīng)書，賣字畫，最后當(dāng)上書院的助理夫子，也許在你看來一帆風(fēng)順，可我又面對了多少指指點點。什么‘黃花姑娘不在閨房好好待嫁，拋頭露面典賣字畫，真不要臉’、‘女兒家也能做夫子教書？老夫子真是老糊涂了’?！?br/>
    韋千雪說著說著越來越激動，直到深吸了口氣之后才慢慢平復(fù)下來，語氣中又帶上了些悲涼：“所以你懂嗎？我真的，真的只是怕了。王妃這位子我同樣也是不屑的，只是我沒有辦法，我難以重新拒絕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這條路，難以讓自己再次跌落回這種看不見希望的深淵。我的才華，在鄉(xiāng)野之地永遠(yuǎn)不可能有用武之地，也不會有任何人欣賞半分。但……我唯一難以忘卻的就是你，你給我了在這里唯一的留戀和安慰，你是我在如今仍然會想起過往辛苦時光的唯一理由。所以，小錦，我明白是我貪心，我什么都想要。我想要身為王妃的高高在上，眾人景仰，又想要你的陪伴。小錦，你答應(yīng)我吧，我們一起去長安，把這個骯臟丑惡的鄉(xiāng)下丟掉，一起無憂無慮多好……”

    聽完，趙錦之有些懵，對于千雪這些年的努力，她從來不說，但總是看在眼里，為她心疼的。只是千雪幼時的經(jīng)歷，卻從未聽她提及過，如今才知道她從小便經(jīng)受了如此不堪的苦難。

    屬于千雪的體溫從身畔不斷傳來，與自己的肌膚相融，趙錦之似乎能夠體會到千雪當(dāng)前的心情。她生澀地開口，喉嚨有些嘶?。骸安皇堑模а?。其實鄉(xiāng)親們并沒有你想得那么壞，他們只是好熱鬧，平日里閑得發(fā)慌，這才總嚼舌根，你沒必要把這些話都銘記在心里折磨自己。再說了，書院里的孩子們不是最喜歡你了嗎，你現(xiàn)在不在這里，張小寶還不止一次問我你什么時候回來呢。千雪，凡事有得必有失，王妃的身份固然能帶去錢和權(quán)，但你必得承受更多，而這里的生活雖然總有不如意，但總歸樂得其所。”

    趙錦之略一沉吟，把在腦中想了許久的話慢慢說了出來：“千雪，愛一個人不能這么自私。也許你喜歡的并不是我，只是一個愿意跟在你身后唯唯諾諾，對你言聽計從的人。這并不是愛，你只是缺乏安全感罷了。你說我不懂你，可你亦從來不曾聽過我的想法。而且又為了填補自己小小的空虛、為了屬于自己的玩偶被掠奪的不痛快，而欲強(qiáng)加給我另一種我并不接受的生活方式?！?br/>
    韋千雪拼命搖頭，倏忽抬頭間，眸子與趙錦之的相撞，滿腔的酒精化作一股燃燒的力量，似乎把最后的理智都燎地干凈：“你就真的不愿跟我走嗎？”

    趙錦之腦中滿是混亂，不知不覺地點了頭。

    千雪略略微笑，她嘆了口氣：“她就那么好嗎？”

    來不及讓趙錦之多做思酌，韋千雪便松了緊緊抱著趙錦之胳膊的手，圈到她的脖頸處，身子往前一湊便側(cè)頭吻上了趙錦之的唇。

    靈巧的舌肆意攫取，這纏綿之情大抵是要把悲意與不舍融合得淋漓盡致。

    呼吸交錯，趙錦之此時腦中早已炸開了鍋，熟悉的觸覺讓她舍不得推開面前這人，她想麻痹自己說是“此后南北相隔，這便是最后的親吻”，只是理智不容許她這樣想。

    還沒等趙錦之伸手推開韋千雪，不知何時慢慢轉(zhuǎn)了濛濛細(xì)雨的門外傳來俞莘子的聲音。

    “哎？燕掌柜？怎么不進(jìn)去坐會呢？錦姐姐應(yīng)該是在屋內(nèi)……哎，燕掌柜你怎么走了？”

    趙錦之忽然如夢初醒，燕然？她怎么會在外面？

    俞莘子一臉不解地從門口進(jìn)來，見到屋內(nèi)的情形便更迷惑了。只見趙錦之手足無措地站著，而身邊坐著個特眼熟的瘦弱女子，側(cè)著臉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錦姐姐，這是怎么回事呀？方才燕掌柜獨自站在門外一言不發(fā)，渾身都叫雨淋濕了，臉色看著不太好。被我一叫還瞪了我一眼，就急匆匆地走了……哎，這不是韋，韋王妃嗎？錦姐姐，這究竟……”

    沒等俞莘子問完，趙錦之便提著裙角往門外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