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55）

    “這不是……我們家小表哥和小表妹么？”那人摘下墨鏡，啪一聲點上煙，走到他們跟前以一副非常欠揍的模樣吞云吐霧。

    數(shù)據(jù)顯示此人，身體構(gòu)成基本正常。

    纖細(xì)，白凈，但比較不修邊幅，一件寬大的圓領(lǐng)衛(wèi)衣還穿反了。男大十八變，要不是看到他右眼上蒙著只眼罩，唐豆豆實在不敢認(rèn)他：“宋光宗？”

    “我現(xiàn)在大名兒叫宋九。好久不見，小豆子?！蹦侨藳_她歪嘴笑笑，又很不屑地抬眼瞧瞧唐釗，叼著煙嘴兒咳嗽了兩聲，“好久不見，小釗哥哥。”

    大概是因為距離足夠近，通過這兩聲咳嗽，瞳外膜系統(tǒng)竟然模擬出了他的心肺功能循環(huán)模型，模型顯示他右肺有一葉壞死不能工作，所以造成呼吸不暢以及習(xí)慣性咳嗽。

    唐豆豆不知道這事兒算不算嚴(yán)重，也不知道他自己清不清楚自己的身體，但是見面第一句話就提這個未免不禮貌。那邊唐釗已經(jīng)跟他禮貌地寒暄起來，問他跑河曲來做什么。

    “嗨，我一介無業(yè)游民能有什么事，閑逛?！彼尉培芤豢跓?，自己把自己嗆得淚眼婆娑，啐一口，瞇瞇眼說，“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坐坐就坐坐，難得這么巧，他鄉(xiāng)遇故知。雖說唐宋兩家有二十年的梁子。

    宋九是唐釗親媽的遠(yuǎn)方表親，祖籍大同，農(nóng)民世家。他在家中排行老九，所以小名兒九小，大名宋光宗，“光宗耀祖”的那個“光宗”。想當(dāng)初唐紀(jì)元還嘲笑過這名字起得有水平，像宋朝皇帝的謚號。

    照他剛才的說法，他現(xiàn)在戶口本上的大名應(yīng)該寫的是“宋九”，可能真是被唐紀(jì)元刺激到了，擯棄了“光宗”的美名。

    其實在唐豆豆三歲半、也就是唐釗六歲、宋九五歲半以前，唐紀(jì)元是有老婆的，唐釗是有媽的，唐豆豆也是有師娘的。那時候唐家和宋家的往來也還算頻繁，因為那年頭宋九的父親帶著家里兄弟三人一起熱火朝天搞起了煤礦生意，老大挖煤老二洗煤老三焦煤，個個不是礦長就是廠長，飛快躋身煤老板的行列，在全中國也屬首屈一指的暴發(fā)戶。

    于是三人得道，雞犬升天。整個村子都跟著他們兄弟三人吃香喝辣，從貧困村搖身一變成了小康村。要說這也是宋家兄弟厚道，富貴不忘父老鄉(xiāng)親。

    俗話說有錢就是爹，有奶便是娘，有利益來往才好走動。雖然行業(yè)完全不搭界，但畢竟都是江湖上混的人，手里有大把的人脈和資源，多少也能照顧點唐紀(jì)元的生意，加上暴發(fā)戶對文化方面的裝逼也是有需求的，特別喜歡從唐紀(jì)元那里置辦點不用知道真假的古董放豪宅里當(dāng)擺設(shè)，于是兩家遠(yuǎn)親的關(guān)系一度處得比近鄰還好。

    直到出了那么一檔子事兒，不僅直接導(dǎo)致兩家決裂，還為唐紀(jì)元夫婦離婚埋下了□□——

    事情還要回溯到二十多年前，唐紀(jì)元出了一趟遠(yuǎn)門，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不說，還抱回來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娃娃男神：聽說你想撲倒我？。唐師母能忍嗎？當(dāng)然不能。從最初的懷疑孩子是不是唐紀(jì)元的私生子，到漸漸相信唐紀(jì)元口里離奇的描述，但自始至終不變的就是對唐豆豆的不能接受。

    吵吵鬧鬧三年，唐紀(jì)元還當(dāng)她慢慢就會習(xí)慣了，不成想她又想出個狠招——那年暑假，她自己帶著唐釗和唐豆豆兩個孩子回老家小住，私下里卻準(zhǔn)備托老家的親戚把小丫頭送人。當(dāng)然也不是賣到山溝里的那種，好歹囑咐了挑個沒孩子的好人家。

    幸虧宋九的父親講義氣，通知了唐紀(jì)元。唐紀(jì)元及時趕到，才阻止了這場悲劇的發(fā)生。

    唐紀(jì)元當(dāng)場就要“休妻”，宋家人當(dāng)然還是要盡力勸和的。宋父于是建議說，老唐你看，不如這樣，我們家沒女兒緣，生了九個兔崽子，每天鬧得家里雞犬不寧，我掙這么多錢也沒處花，就缺個小公舉來養(yǎng)養(yǎng)，你看你家豆豆多可愛，我老婆每次見了喜歡得不得了，不如就先放我家養(yǎng)吧。

    意思是這么個意思，唐紀(jì)元也沒同意，但話從七小嘴里一路由三小、六小、二小、八小傳到正在后院里玩耍的宋九和唐釗耳朵里時，就成了唐紀(jì)元和宋父在搶唐豆豆了。

    這消息對于唐釗來說當(dāng)然是個天大的噩耗，但對宋九來說卻是個天大的喜訊，畢竟他也十分稀罕唐豆豆這個洋娃娃似的小妹妹。倆瓜娃立即牽著不明所以的唐豆豆跑去找大人問話，大人們卻還沉浸在熱火朝天的拉鋸扯鋸里，沒工夫給仨娃一個準(zhǔn)確的交待。

    于是唐釗和宋九決定私下里解決這場爭端，唐釗提議說不如我們以男人的方式來一場決斗吧——爬樹。誰先爬上門口那顆大棗樹，豆豆就歸誰家。

    宋九說好啊，誰怕誰。

    說完兩個人就開始撅著屁股意氣風(fēng)發(fā)地往上爬，誰也沒征求三歲大的唐豆豆的意見，當(dāng)然也沒考慮到他們的勝負(fù)在大人們的談判桌上算不算數(shù)。

    雖然宋九外號竄天猴，但唐釗還是以微弱的腿長優(yōu)勢領(lǐng)先于他。彼時唐豆豆就站在樹下觀看著那白熱化的戰(zhàn)局，拍著手給自己小釗哥哥加油，并不太明白他倆是在為自己而戰(zhàn)。

    就在唐釗快要登頂?shù)囊豢蹋_下的樹枝突然斷了。宋九倒很仗義，趕緊拉了他一把，兩個人于是一起開始滾落，悲劇就這樣發(fā)生了——雜亂的枝丫里有一根朝天的，異常尖銳，不偏不倚刺穿了小宋九的右眼球。

    后來兩家是如何在大吵大鬧之后不歡而散的，說實話唐豆豆已經(jīng)記不清了。她的記憶里，至今依然清晰的，只有那從天而降的鮮血，和宋九墜地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回到家沒有一個月，師娘就搬出去住了。后來就徹底從他們的生活里消失。

    唐豆豆長大一點后問過師父，唐紀(jì)元只說這件事跟她沒有關(guān)系，師母早就想讓他改行，多年來積怨已深，說到底價值觀不同，所以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但作為一個良心沒被狗吃掉的人，唐豆豆怎么能不感到愧疚。一愧疚就是二十年，感覺自己雖然不算紅顏但小小年紀(jì)就有當(dāng)?shù)溗臐撡|(zhì)。唯一的彌補就是早早懂事，幫助養(yǎng)家。

    奇怪的是，記憶里唐釗自小好像并沒為這件事流過淚，也沒絲毫怨恨過她，甚至沒有像別的小孩子那樣質(zhì)問父親媽媽在哪。也或許是他太早懂事，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再不然就只能說他冷血了。

    想想他有時候是挺冷……靜的。

    ******

    后來聽說宋家出事兒了，老大家的煤礦發(fā)生透水事故，死了幾十名礦工，被中央電視臺當(dāng)黑煤窯曝光了不說，宋九父親和大哥還因此下了大獄。宋家二叔和三叔也被查到牽涉其中，洗煤廠和焦煤廠相繼查封關(guān)門。

    一夕風(fēng)云巨變，宋家就此沒落惡魔囚籠。

    也就是幾年前的事情。

    當(dāng)時唐家父子師徒三人在新聞上看到有關(guān)消息時，還大為震驚了一把。試圖聯(lián)系宋家，可惜多年不來往了，費盡心思也沒能聯(lián)系的上。

    沒想到時隔多年，能在這里意外遇到兒時的玩伴宋九。

    ******

    “真是時光荏苒。”燈燭搖曳的小酒吧里，唐釗干掉宋九敬來的第八杯酒，無限感慨地說，“當(dāng)年就覺得你長不高，沒想到果然沒長高?！?br/>
    “怎么能說沒長高呢？從五歲到二十五歲，肯定還是長了的么?！碧贫苟固碛图哟?，“是沒怎么長高?！?br/>
    宋九無語地撇撇嘴，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呼?！保恢朗切β曔€是壓抑的咳嗽聲：“你們兄妹倆還真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陰損刻薄。我都這樣了，你們還有心情擠兌我。”

    “你都怎么樣了？”唐豆豆下意識追問。

    宋九沉默了一會兒，自己又干了一杯酒，無所謂地笑笑說：“肺癌，活不久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無話可說。

    瞳外膜剛才分析的果然沒錯，他的身體出問題了，而且他自己已經(jīng)知道了。

    唐家兄妹倆嘴賤歸嘴賤，但到底還是有良心的人。何況對于宋九，他們心里有的遠(yuǎn)不止良心二字，還有二十年來時時壓著他們的無形的愧疚心。

    “什么時候查出來的？”唐釗問。

    “年中吧，記不得了?！?br/>
    “什么程度了？”

    “晚期?！?br/>
    “那你還抽煙？”唐豆豆奪下他剛摸出口袋的煙盒。

    宋九似乎為她這個動作愣了一下，瞪著黑亮的眼睛看了她好幾秒，才笑了笑：“臥槽，好久沒人管過我了?！?br/>
    “……”

    “習(xí)慣了，戒不掉?！彼尉庞謯Z回來點上，“再說了，還能抽幾天?。楷F(xiàn)在戒掉也沒什么意義?！?br/>
    “你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還跑河曲來干什么？不需要……”本想說不需要住院嗎，又怕戳他痛處，于是改口成，“不需要靜養(yǎng)嗎？”

    “跟朋友來飆車啊，離得又不遠(yuǎn)，半黑夜就跑這里來了。”

    “你是不是神經(jīng)病??？”唐豆豆說，“飆車就你一個人？你同伙怎么連影兒都沒有？”

    宋九吊兒郎當(dāng)看看外面：“沒辦法，我太快了，他們估計還在高速上追著呢?！?br/>
    唐釗直截了當(dāng)問：“這邊好像有你們家一個老礦，你是不是來辦什么事的？”

    宋九痞氣地笑笑：“數(shù)他媽你聰明。從小就不待見你這聰明勁兒?！?br/>
    “來辦什么事？有什么我們能幫得上的嗎？”唐豆豆問。

    “沒什么，料理點后事什么的?！彼尉藕俸僖恍?，“現(xiàn)在辦完了，天亮打算回去。唉對了，你倆來干什么的？要不跟我回家住兩天？”

    唐家兄妹對視一眼，不知道怎么回答：“來辦點急事……”唐豆豆想了想補充，“要不我們過兩天去看你全職BOSS?！?br/>
    “你覺得我還有過兩天嗎？”宋九微瞇著眼吐一口煙，語氣里透出點意味深長的凄涼。

    “能不能別他媽這么喪氣？”唐豆豆說，“你憂郁起來一點都不帥。”

    宋九沒所謂地笑笑，一邊掏出手機不知道給什么人碼短信一邊叼著煙問：“辦什么急事？我給你們叫人?！?br/>
    “叫什么人？”

    “道上的朋友啊?！彼尉耪f，“我們家沒落是沒落了，但我小九爺在道上的根基還有很穩(wěn)的?！?br/>
    “不用，又不是去打家劫舍?！?br/>
    “辦什么急事？”他又問。

    唐豆豆本想說跟學(xué)校來發(fā)掘?qū)嵙?xí)的，可是想想因為這個理由拒絕陪他回家，未免太無情，于是實話實說了：“找我?guī)煾?。?br/>
    “你師父？誰？唐紀(jì)元??？”

    “嗯。”

    “找他干什么？”

    “他……”唐豆豆目光征詢唐釗的意思，唐釗直接接口說，“家父恐怕被人綁架了，我們得想辦法營救他。”

    “就這？這也算急事？”宋九嗤之以鼻，“唐紀(jì)元他忘恩負(fù)義老奸巨猾，肚子里指不定憋著什么壞水兒呢，還要你倆小嫰雞去救？”

    “九小子，你眼睛的事情怪我，你沒必要對我父親耿耿于懷?！碧漆撜f。

    “我可沒對任何人耿耿于懷，我就是客觀地認(rèn)為，你爹他忘恩負(fù)義白眼狼。想當(dāng)年我們家風(fēng)光的時候是怎么照顧他的？后來他呢？無利可圖的時候就翻臉不認(rèn)人。這樣的人就讓他自生自滅就好了，有什么好救的呢？你說是不是？”

    “我說不是?！?br/>
    “唉我說，你跟一個快死的人吵架很有成就感嗎？”宋九直接耍賴。

    唐釗無言以對。

    “算了，咱好像也沒那么熟?！彼尉旁跓熁腋桌锱鐭煹伲呐氖制鹕沓鲩T，“你們好自為之吧?！?br/>
    “哎……”唐豆豆追出去，唐釗也跟著起身，“好歹留個聯(lián)系方式吧——”

    追出去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沒影了，他的跑車還停在馬路對面。

    第一縷曙光灑在微涼的路面上，金燦燦的還有些晃眼。扭頭看看左右，東方光芒里駛來一輛半新不舊的大巴車，對面則駛來一輛灰得掉漆的面包車。

    大巴車?yán)镙d歌載舞，怪熱鬧的。唐豆豆眼睜睜看著它漸漸駛過來，一扇開著的車窗里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白胖白胖的，很喜色。

    這個距離已經(jīng)是視線的極限了，加上中間隔著一束晃眼的陽光，唐豆豆并不能太確定這張白胖的臉就是羅小西，但她看到那人似乎舉起了手機，不知道為什么，直覺她是在打給自己。

    果然，沒兩秒兜里就震動起來。唐豆豆剛摸出手機，正在想他們怎么提前來河曲了、以及秦零會不會也在車上，突然感覺眼前一黑——有人拿布口袋迅速地套住了她的腦袋，同時雙手被拉到背后捆住，非常干脆利落的動作，等到她下意識要開口喊叫時，嘴也讓人捂住了。

    只聽一聲“帶走”，她就被人推上了一輛車，耳邊響起面包車門滑動關(guān)上的聲音。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