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與陳勝閑談。

    興許是太久沒和人說起這些事情，陳勝一開口，就有些止不住話頭。

    他們家從前在北方，先是遭旱災(zāi)，又鬧饑荒，全村人餓死九成，他家里爺爺奶奶都餓死了，他爹便和他叔伯分開，各自帶著家里頭的人逃荒。

    為了活命，他爹餓死在路上，他兩個(gè)妹妹被賣了，最小的弟弟也被賣了。

    外頭起了風(fēng)，徐令朝江上看一眼，只覺得天地之間陰沉沉的，陳勝講話時(shí)聲音不大，似乎特意壓著聲音，好不叫他娘聽見。

    他說到弟弟被賣，停頓好一會(huì)兒，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過一會(huì)，陳勝才繼續(xù)道：“我兩個(gè)妹妹，一個(gè)十四，一個(gè)八歲，我爹賣她們時(shí)也舍不得，我娘瘋了一樣把她倆往外頭推，她們不走，就會(huì)餓死在這個(gè)家里?！?br/>
    半袋面，就這么點(diǎn)面，買走陳勝兩個(gè)妹妹，他打那天起，再也沒見過兩個(gè)妹妹。

    也不知她們現(xiàn)在是死是活。

    他那個(gè)小弟弟，還不到五歲，出生沒兩年就是不好的光景，頭大身子小，身上皮包骨，沒半點(diǎn)肉，卻乖巧的像個(gè)貓兒似的，逃荒時(shí)坐在板車上，對推車的陳勝笑，給他擦汗。

    后來陳勝的爹死了，他們的板車被搶了，他就抱著弟弟，弟弟掛在他身上，像是沒重量一樣，還是那么乖巧。

    他弟弟快餓死了，有一男一女找到他娘，愿意把他弟弟給買走。

    陳勝只記得他娘拼了命把那倆人往外頭趕，完全不像賣妹妹時(shí)那樣干脆。

    他娘哭的厲害，把他和兩個(gè)弟弟摟在懷里，干的連半滴淚都沒，一個(gè)勁地干嚎，嚎的他后背發(fā)涼，心里一個(gè)勁地害怕。

    可后來，他娘還是抱著弟弟去找那倆人，用弟弟換回來兩塊餅，一小捧炒熟的黃豆。

    “就這么大一捧，應(yīng)該還沒這多，”陳勝攏著手，彎著大拇指截住手心，“我弟弟就被買走了。”

    他們卻借著那兩塊餅一捧黃豆活著跑到南方來，一路討飯要飯，如此過了兩年，他娘帶著他和陳澤在村外邊的大江邊喝水洗臉，隨便找個(gè)打漁的男人問路。

    那男人就是陳勝的繼父，一個(gè)死了媳婦的鰥夫。

    他見陳勝母子三人可憐，便收留他們，二人也沒婚嫁，就那么湊合一起過。

    后來鰥夫死了，他倆兒子把陳勝母子三人給趕出來，他們無處可去，再也不想過那些流浪的日子，便在這烏篷船上，一過就是好幾年。

    徐令聽罷，心中感慨萬分，總算明白這兄弟二人為何不離開這里。

    他們沒有地，一直算是無根的浮萍，可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他們的家呢？

    有娘才有家罷了。

    徐令喝口茶，茶水已經(jīng)放的有些涼了。

    “我這次來找你，其實(shí)是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忙?！?br/>
    陳勝舔了舔舌頭，心里頭有些緊張。

    徐令買地了，這幾天村里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連他們兄弟倆都聽說，徐令買的地多，種不過來，想找佃戶呢。

    陳勝不傻，徐令與他沒什么私交，突然找上門來，肯定是有其他事要談。

    “我家中有些田地……”

    “我愿意！”

    陳勝都不等徐令說完，立馬搶在他前頭，“徐令，我聽人說了，你要找人種地，我也不求多，只要能讓我們娘三個(gè)有屋子住，有口熱飯吃就行！”

    他們求的不是田地，而是融入蓮花灣子的機(jī)會(huì)。

    陳勝陳澤兄弟二人勤勞能干，可村里頭若有人不要的空房屋，也輪不到他們。從前的徐令混蛋無恥，賣地賣屋，可他是蓮花灣子土生土長的人，村里人也就留一線情面。

    就因?yàn)樗麄兪峭忄l(xiāng)人，沒能力在這兒扎根。

    哪怕鰥夫的倆兒子做的不對，可村里人也是向著他們，而不是陳勝他們。

    如果陳勝他們能給徐令當(dāng)?shù)钁簦兆涌隙ū仍跒跖翊虾眠^，慢慢積攢點(diǎn)錢買一塊屬于自己的地，他們也就真的有家了。

    陳勝說著，都要給徐令跪下了。

    幸好船上空間不大，沒有實(shí)施的空間。

    徐令連忙攔住，“好好好，我今日來就是為了跟你談?wù)摯耸?，一切好說?！?br/>
    雖說盯上陳勝兄弟二人，可真要留他們二人在給徐令種田，也是有不同的身份的。

    陳勝現(xiàn)在是自由人，如果做了他的佃戶，按照雍朝法律來說，徐令對他的人身自由有一定的支配權(quán)。

    雖說和為奴為婢有區(qū)別，可到底是有尊卑的主戶和客戶了。

    徐令把這些提前給陳勝講清楚，陳勝卻半點(diǎn)難為都沒有，一臉感激涕零地道：“這我都知道，我愿意相信你的為人！”

    佃戶的租金因地而異因收成而異，麥二八，秋三七，有些心善的地主，也會(huì)少收一些租子，減少佃戶的壓力。

    徐令還不知道他的空間種子產(chǎn)出如何，也不好把分成定的太高或者太低。

    便和陳勝商量著，二人是地主和佃農(nóng)的關(guān)系，但徐令不對陳勝兄弟二人的人身有支配權(quán)，包括支配他們兒女的婚配等雜事。

    徐令給他們提供住處和明年一年的種子，同樣，明年一年的交租二八分。

    陳勝兄弟二人留二分，徐令收回八成。

    這個(gè)比例基本只夠陳勝一家吃喝，但是后年視田地產(chǎn)量和是否豐收再定收租比例。

    徐令并沒有把話說死，不像別的地主一樣說收八成，不管收成如何任由佃農(nóng)賣兒賣女都要收夠八成。

    陳勝聽完之后，立馬道：“好！”

    徐令一頭黑線，“你若還有其他想法，也可以趁現(xiàn)在跟我說一說，我酌情考慮滿足你。”

    “沒有！”陳勝一口咬定，隨后又遲疑問道：“什么時(shí)候能搬？”

    這幾天估計(jì)又要下雪，烏篷船擋不住風(fēng)，他娘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徐令啞然，他總是用前世社畜仇恨資本家的思維想現(xiàn)在的勞苦大眾。

    可對于陳勝這樣一直吃苦的底層來說，有條能抱的大腿讓他們吃飽穿暖，就已經(jīng)是了不得的好事了。

    想了想，徐令道：“要不你們今天就先搬到我家老房子去住，明日我?guī)闳タ吹?，找人蓋兩間屋子在地頭供你們住。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