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厥之后，我馬上便被送往了醫(yī)院，并且還聯(lián)系了我的家人。
當我醒來之后，已經(jīng)是深夜，并且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了病床上，旁邊坐著我臉色憔悴、未老先衰的母親。母親此時正坐在一張凳子上，整個身體已經(jīng)趴在病床上睡著了。
看著母親黑發(fā)中那些顯得異常醒目的白發(fā)，不知不覺，我的淚水滾了出來，沾濕了床上的枕頭。
看著母親瘦弱而矮小的身體，以及她身上布滿灰塵的粗布衣裳，想到她在這烈日炎炎的夏季，每天還要在工地上干著男人的重體力活，我的淚水更加止不住了，如泛濫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將我的整個臉龐都淹沒了。
我將頭深深地埋在被子里，盡量不發(fā)出任何的聲音，可我仍然控制不住地低聲啜泣著，而且身體還不停地顫抖著。
隨著我身體的抖動，母親被我給弄醒了，我連忙用被子將我的淚水擦干。
她醒來后，輕輕地揉了揉雙眼，并且用低沉地聲音對我說道：
“志遠，你醒了?。俊?br/>
由于我剛才失聲的痛哭，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母親醒來后，仍然顯得很憔悴，臉上也泛著一些由于過度操勞的色斑。
看著這些滄桑歲月遺留下的痕跡，我的心里顯得更加難過了。我竭力克制住心里的情感浪潮，盡量不在母親面前流露出來。
我咬緊牙關(guān)，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一些，對母親說道：
“媽，爸沒有來嗎？”
見母親沉默不語，沒有回答，臉上略過一絲哀怨，我又繼續(xù)問道：
“他又去賭了？”
看母親仍舊不語，臉色顯得十分難堪和痛楚，我心里大概已經(jīng)揣測到了。
父親嗜賭如命，經(jīng)常夜不歸家，常年在外賭博。我們家之所以會淪落成現(xiàn)在這樣不幸的境地，要靠母親這樣一個弱女子來支撐著這個家，多少都是因為父親賭博造成的。我們這個家差不多都被父親揮霍得一貧如洗，可他仍舊不知道迷途知返，仍舊經(jīng)常賭博，害得母親過著倍受煎熬的痛苦日子。
父親賭博成性，回到家后，不僅對母親拳打腳踢，還對我大打出手。有時，我真的不明白，我們這個家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記得讀小學時，家里的境況相當不錯，在村里是最有錢的；而且，家庭和睦，父母很恩愛，對我也相當疼愛?？珊髞砀赣H因為賭博，不僅在城里丟掉了工作，還弄得靠一個女人來養(yǎng)家的可悲下場。
我咬著牙，對父親恨之入骨，真不想再跟他說任何話，也不想再認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是他害得母親在這樣烈日炎炎的大熱天，還在工地上干著男人的重體力活！是他害得我們只能在鎮(zhèn)里租住一個狹窄的屋子維生，過著邊緣人的不幸生活！是他破滅了整個家的和睦，將一個本來幸福美滿的家庭變得家不成家，有家不能歸！
過了一會兒，看母親一直處在傷感失落、疲憊不堪的精神狀態(tài)，我猜到母親才從工地上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息，便連忙說道：
“媽，我沒事了，不要呆在醫(yī)院了，咱們回家吧！”
“這怎么行？你還沒有完全康復呢？要不是你們班主任打電話通知我，我還不知道你居然昏倒了！”
聽我說要出院，母親顯然有些不同意，便有些急切地說道。
“我真的沒事了，你快去辦手續(xù)吧！咱們這就回家！”
說著，我已經(jīng)從病床上坐了起來，而且正準備下床回家。
我知道，在這樣的醫(yī)院花費是相當高的，這可是這里最好的縣醫(yī)院??！現(xiàn)在我們的家境淪落了，沒有必要花這些冤枉錢。我知道自己的病情，這是我十歲留下的老毛病，不是簡單的住院就能治好的。當時出事后，我們家境還比較好，父母親為了將我的頭痛病治斷根，不知道想過多少辦法，又是去正規(guī)的大醫(yī)院接受系統(tǒng)性的治療，又是遍尋各種老中醫(yī)的偏方，都沒能治斷根。
見我這么執(zhí)著回家，母親也同意了。于是，母親便去找了下值班醫(yī)生，經(jīng)過短暫的交涉之后，便同意了我們的請求。
我們回到家已經(jīng)是深夜兩點了。大街上燈紅酒綠的夜生活仿佛仍舊沒有停息，喜歡夜生活的城里人就是喜歡夜不歸家，喜歡在外面鬼混。面對大街上的此情此景，我又不自覺地想到了我的父親。
想到他每天也是大半夜才回家，回到家便無休止地和母親吵架，經(jīng)常半夜聽見他們的吵罵聲和打架聲。母親埋怨父親只顧賭博，根本不顧整個家，便不允許他再去賭博；而父親則不管母親怎么吵鬧，仍舊死不悔改去賭博，甚至還偷偷將母親在工地上靠出賣體力掙得的一點微薄收入拿去賭博。
每天晚上父親回來就變成了母親和我的噩夢，有時我們真希望哪天他從此消失，不再回來，這樣我和母親的生活可能會稍微好過些，不用忍受他的吵鬧和毒打，不用忍受他的墮落和沉淪。這樣一個完全無藥可救的人，眼不見心就不會煩！
想到這里，我感到回到家可能又要忍受父親無休止的家庭暴力了。
果然，回到家后，父親已經(jīng)在家了，而且還滿不樂意地大聲說道：
“這么晚，你們兩母子跑哪里去呢？還知道回來?。俊?br/>
“說這話的該是我們，你還知道回來啊？你干脆從今以后再也不要回來！別管我們母子倆！”
母親似乎也被激怒了，怒不可遏地大聲說道。
每日每夜無休止的爭吵，早已讓鄰居對我們這家大為不滿，甚至還因為這個原因，房東都勸過我們好多次了，說如果再這樣深夜吵得人不得睡覺，就叫我們搬走。
“好啊，好啊，不要管你們母子倆！給我一千塊錢就不再管你們了！”
父親似乎也早已打算不再管我們，不再管這個家，便開口說道，一副恬不知恥的樣子。
“我哪里有這么多錢！沒有！即使有也不會給你！真是敗家！”
聽到父親又再次要錢，母親直接拒絕了。
以前，父親不知道多少次偷偷翻過母親所藏起來的錢，甚至還偷了存折，將里面所有的家當都揮霍一空，害得母親經(jīng)常慟哭不止，那些可是母親含辛茹苦掙得的微薄收入?。?br/>
看父親一副流氓的樣子，根本就沒有當一家之主的樣子，我也真的忍無可忍了。
之前，我無數(shù)次在心里痛恨，痛恨他的不負責任，痛恨他的賭博敗家，痛恨他對母親拳打腳踢，可每次痛恨我都只是在心里咬緊牙關(guān)，沒有一次爆發(fā)過，也沒有和父親頂撞過，因為父親從小在我心中的巍峨形象至今仍未泯滅，小時候我可一直將我父親當成我的偶像??！因為當時的他，到哪里都受到人們的尊敬，而我也跟著沾光，同樣受到一群人的尊敬和喜愛，對我各種獻媚，說我將來會當大官者有之，說我將來會成為億萬富翁者有之，說我將來會飛黃騰達者有之，就是沒有一個人說過我會死
可這一次，我真的忍無可忍了。想到母親未老先衰的憔悴容顏，想到母親疲憊不堪的瘦弱身軀，想到我在學校所受盡的各種屈辱和欺負，我終于破天荒第一次對父親破口大罵道：
“滾，你跟我滾！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
見我如此怒不可遏，爸媽都愣住了，而我也被我剛才說出口的話驚倒了。要知道我的童年是多么依賴父親啊！他簡直就是我的一座大山，如今我卻要將這座曾經(jīng)的大山推垮，這該是多么痛心的啊！
我的震怒，似乎讓父親停止了剛才的舉動，然后，他用飽含深情卻又絕望無助的眼神看著我，好久好久
我知道，我的舉動傷害了父親，讓他在這個家最后的一點希望都徹底破滅了。他似乎還生活在幻想里，似乎還希望靠賭博來翻身，可我的憤怒，讓父親終于不得不面對家庭淪落的不幸了。
如今，父親最后的一點幻想似乎也被我給破滅了，這難道不是在宣布父親的無期徒刑嗎？
在那一刻，我看到了父親傷心欲絕的淚光，也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種深深的絕望。
沒過多久，父親便頭也不轉(zhuǎn)地離開了這個家，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知道，父親的離去可能會成為永別，可能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可能惟一支撐著他生活下去的信念和力量也會破滅。
想到這里，我的淚水不自禁地流了下來，哭我剛才的沖動，哭我讓父親成了一個流浪的人。
于是，我瘋狂地跑出了家門，一直沖到樓下的大門口才停了下來。
我看到，父親的背影在一點點遠離，在深夜月光的掩映下，顯得格外落魄、孤獨，也顯得異常蒼老、無助。他的背影似乎也如母親一般衰老了許多，只是我都沒有來留心觀察。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父母當我在學校度過苦悶而壓抑的歲月時，已經(jīng)在悄悄地不自覺走向衰老，只是我并沒有來察覺，沒有來關(guān)心，沒有來真正孝敬過他們。
一想到父母曾經(jīng)青春靚麗、幸福美滿的容顏，我的淚水再一次如破堤的洪水一般，從我的眼中奪眶而出。
在夜色的掩映之下，我可以盡情地哭泣，不用擔心別人異樣的眼光。我可以將我心中的壓抑和苦悶，將我辜負了父母的愛，將我沒有好好孝敬父母，將我失去的美好歲月，通通哭泣出來。
突然，我像一個瘋癲的狂人，跌跌撞撞地向父親離去的方向快速地奔跑過去，拉著父親的手，一邊哭泣著，一邊說道：
“爸爸，不要走，我和媽媽都需要你！你以后不要再去賭了，回家來好嗎？只要你不再賭博，我什么都聽你的！爸爸，不要走，不要拋下我們！”
盡管我使勁拉著父親，竭力挽留他，讓他回來，可他并沒有理會我，仍舊不停地往前走著，仿佛當我不存在似的。
看父親仍舊沒有停下步伐，我突然跪下來，用兩只手緊緊地抱著父親的一只腳，想阻止父親不顧一切的腳步。可父親仍舊一步步地往前挪動著，甚至將我使勁地踢開，仿佛嫌我是累贅，妨礙了他前行的道路似的。
我跌倒在地上，頭痛又開始發(fā)作了，痛得我直不起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漸漸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由于內(nèi)心撕裂般的劇痛，我再次昏厥了過去，母親跟著跑了出來，看見我昏倒在地上，連忙抱起我往醫(yī)院跑，把母親嚇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