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編修聽了,便道:“也是,前幾日趕工修訂國史,確實甚是忙碌,如今總算是能得片刻喘息了。”
他說著又笑道:“我們倒還好,云灝你這新婚燕爾的,也跟著一起忙,尊夫人不會說什么吧?”
崔云灝笑笑,道:“哪里?都是為朝廷做事,內(nèi)人很是支持?!?br/>
“那就好,”蘇編修往椅子上一坐,端起一旁的茶盅,道:“今年總算要過完了?!?br/>
崔云灝站起身來,準備去外間,他眼睛余光一掃,忽然看見了什么,停了下來,走到顧梅坡的桌案前,上面擺放了不少文房四寶與幾本書籍,鎮(zhèn)紙下,壓著幾頁紙,還未寫完。
崔云灝伸手將那幾張紙取出來,看了看,忽然問蘇編修道:“當時書冊修訂是交給了冠編修做嗎?”
蘇編修愣了一下,道:“不錯,冠編修當時主動說他拿去裝訂,我便都給他了,怎么了?”
崔云灝眉心一皺,道:“那原稿呢?”
蘇編修聽了,連忙道:“在這里呢?!?br/>
他起身拉開身后的柜門抽屜,卻見其中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了,蘇編修頓時愣住了,疑惑道:“奇怪了,我明明是放在這里的,怎么不見了?”
崔云灝追問道:“那他裝訂的成冊呢?你有沒有看?”
蘇編修搖搖頭,道:“我問起他,他說裝訂之后就直接交給詹學士,不需我們操心了,你那時候尚在新婚告假,我也忘記告訴你?!?br/>
他說著,神色有些猶疑,道:“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
崔云灝將目光落在手中的幾頁紙上,搖搖頭,道:“沒事,希望是我多想了?!?br/>
他說著,將那幾頁紙疊起來,收入袖袋內(nèi),正在這時,門外匆匆進來一個人,劈頭就問:“你們是怎么回事?!”
那人竟然是詹學士,崔云灝與蘇編修立即行禮,詹學士臉色黑得簡直如同鍋底一般,望著他們,沉聲道:“國史是交到御前了,剛剛宮里傳話來,讓咱們進宮?!?br/>
詹學士道:“你們給我老實交個底,那國史是不是修好了?還是看到年底時間不夠,趕著交差隨便糊弄了?”
崔云灝與蘇編修對視一眼,蘇編修眼底滿是驚慌,他喏喏道:“怎么會?大人,那國史確確實實是修好了,當初原稿還給您過目了的?!?br/>
詹學士不由有些咬牙,他是看過原稿,但是重新裝訂的那一份,他只草草看了前面兩冊,后面還有四冊就沒再仔細看了,原以為沒什么大事,結(jié)果剛剛宮里來人,宣他們?nèi)雽m,還提醒皇上如今的心情似乎很不妙。
詹學士這才匆匆趕過來質(zhì)問,崔云灝也道:“大人,我們當初修改過的國史是絕沒有問題的?!?br/>
聞言,詹學士表情才漸漸褪去陰沉,道:“別多說了,先入宮見圣吧?!?br/>
“是?!?br/>
崔云灝與蘇編修齊聲應(yīng)答,蘇編修表情忐忑,惶惶不安,崔云灝則是從容淡定,一派泰然之色。
這不是崔云灝頭一回進宮面圣了,他與蘇編修跟在詹學士后面,前面是以為引路宮人,帶著他們進了宮,到了大殿前。
那宮人請他們稍站,向門口守著的一名值班太監(jiān)低聲說了事情,那值班太監(jiān)立即頷首,自己轉(zhuǎn)身推開了大殿的門,厚重的殿門無聲無息地打開,那值班太監(jiān)輕手輕腳地進去了。
大殿里,巨大的白云銅爐點著炭火,溫暖如春,寂靜無比,永泰帝正坐在上首的御案后看折子,元閣老則是坐在一旁的繡墩上,眉目垂斂,十分安靜。
值班太監(jiān)先是磕了一個頭,這才細聲稟告道:“啟稟皇上,翰林院的詹學士、崔侍讀和蘇編修已經(jīng)來了?!?br/>
“嗯,”永泰帝繼續(xù)翻看手中的折子,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沉沉道:“讓他們進來?!?br/>
“是?!敝蛋嗵O(jiān)退下了,到了殿門處,才向門外等候的三人道:“幾位大人,皇上召見,請?!?br/>
詹學士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率先跨入了大殿里,溫暖的空氣霎時間從四面八方擁過來,將三人包裹住,詹學士領(lǐng)著崔云灝兩人先是叩頭行禮:“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泰帝抬起眼來,將手中的奏折疊了扔在御案上,望了三人一眼,道:“平身吧。”
“謝皇上。”
三人站起身來,永泰帝道:“知道朕叫你們來是為什么事嗎?”
詹學士下意識看了一旁的元閣老一眼,卻見他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尊雕塑似的,只得硬著頭皮答道:“回皇上的話,容臣猜測一二,可是因為永泰二十年至二十六年的國史之事?”
“你倒還記得這樁差事。”永泰帝冷哼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怒意:“既然知道,為何又不誠心做事?偏偏來糊弄朕?”
詹學士額上立即出了汗,哆嗦著聲音道:“臣不敢?!?br/>
“敢不敢,你都已經(jīng)做了,”永泰帝半靠著龍椅,緊緊盯著他,聲音不愉:“朕交給你們的事情,你們翰林院就是這么做的?”
他的語調(diào)微微上揚,顯而易見是來了怒氣,這下就連賀胤光也不能安坐一側(cè)了,他站起身來,向皇上道:“此事乃是臣之失職,請皇上責罰?!?br/>
“好!好!”永泰帝站起身來,踱了兩步,沉著臉色掃過詹學士等人,道:“既然你們認罰,那朕也不攔著,來人,詹陽世等人辦事不力,陽奉陰違,欺君罔上,官降一品,罰俸三年,以儆效尤!賀胤光.”
正在這時,斜刺里一個聲音響起:“啟稟皇上,臣,有惑?!?br/>
永泰帝的聲音戛然而止,霎時間整個大殿安靜下來,他的目光準確無比地落在了詹學士身后的崔云灝身上,微微瞇了一下眼,沉聲道:“你對朕的話有異議?”
“臣不敢,”崔云灝恭敬地道:“臣只是有疑惑?!?br/>
誰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六品侍讀竟然敢在這時候出言,永泰帝原本瞇著眼,打量他一番,道:“朕記得你,有什么話?說吧?!?br/>
一旁的詹學士冷汗涔涔,似乎想叫住崔云灝,但是崔云灝并沒有看他,只是沖永泰帝道:“啟稟皇上,修國史本是臣等的差事,若是因為臣等才疏學淺,未能將事情辦得皇上稱心,是臣之罪過,臣等甘愿受罰,絕無二話,但是臣想知道,究竟是何處辦得不夠好,還請皇上明示,若有下次,也免得再重蹈覆轍,令皇上不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