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鋒雖然嫌她啰嗦，但想著她也是一番好意，況且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下次相見還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也不多說什么，臨走了留個好印象吧！

    張羅著吃過了晚飯，許鋒想著應(yīng)該和夫人好好的談?wù)劊魈炀鸵吡?，他總想知道心里那些謎團的答案是什么。吳媽拿著一個鑷刀走了進來，說道：文倩，將這把鑷刀給少爺帶上！永嘉縣大概也沒有什么好的剃發(fā)師傅，你在勾欄院中待過，做得了這種活計，少爺若是需要剃發(fā)時，便不需那些鄉(xiāng)下的粗鄙人伺候了。

    文倩被他說到傷心處，神色黯然的接過鑷刀，吳媽兀自不覺，看著許鋒說道：少爺明日就要啟程了，也不知需要幾日路途，路上的辛苦不說，只怕也吃不到什么可口的食物，老人們常說，好出門不如賴在家，我明日早些出去，給少爺準備些點心蔬果帶上，若是路上飯菜不可口，好歹對付著吃些，莫要餓壞了身子。

    許鋒厭煩的看著她，真不知道她怎么如此的啰嗦，而且愚笨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吳媽笑著問道：少爺想吃些什么？

    許鋒冷冷的說道：不如你隨我一起去永嘉吧！沒了你這樣詳細周到的人在身邊，我只怕什么也做不來。

    吳媽說道：我到是想隨少爺一起去，少爺從小便是我伺候大的，誰還能比我更知道少爺?shù)牧?xí)性，讓那些鄉(xiāng)下的粗鄙人照料少爺，我還真不放心。只是夫人不肯隨著去，我若走了，誰來照料夫人呢？

    一番話說的許鋒哭笑不得，連文倩看著吳媽傻呵呵的樣子都有些發(fā)笑，許鋒無奈的站起，推門揚長而去。和這樣的人說話真是費力，你含蓄的說話她完全不懂，難道非要和她臉紅脖子粗的扯著嗓子說粗話嗎！真不知道她比那些鄉(xiāng)下的粗鄙人能好到那里去。

    夫人依舊平靜的坐在佛堂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許鋒推了門進去，在椅子上坐了，說道：娘，明日我就要走了。夫人看看他，說道：好好做官，莫要由著性子亂來。淡淡的幾句話，平靜的不能在平靜。

    許鋒說道：娘，有些事我想問你，我爹究竟是什么人呀！皇后娘娘跟咱家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她這次……。

    夫人不等他說完，打斷他的話，說道：莫要管這些事，娘只盼著你做個好官，善待百姓，多做善事，不要讓佛祖怪罪。

    許鋒繼續(xù)追問道：你總不能一輩子都瞞著我吧！

    夫人沉默良久說道：等你長大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許鋒爭辯著說道：我已經(jīng)長大了。

    夫人搖搖頭，閉上眼睛說道：等你在長大些。手指撥動手中的念珠，嘴里喃喃的念著經(jīng)文，竟不再理會許鋒。許鋒無奈，知道以夫人的堅決，如果她不想說，那么是無論如何都問不出的，只得悻悻的離開。

    這是在家里的最后一夜了，許鋒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知縣的職務(wù)到手了，但回想穿越到這個時代后的經(jīng)歷，為了得到這個職位，在皇后面前，自己就像是一個搖尾乞憐的小狗，裝出乖巧可愛的樣子，百般討好，值得嗎？

    看看黃秋令，他在更加偏遠的嶺南之地，可還是被塑造成了一只乖巧的小狗，誰能說在他年輕的時候沒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但不管他曾經(jīng)有過什么樣的理想，現(xiàn)在，他只是一只開始衰老的乖巧的小狗，搖尾乞憐時，都無法裝出可愛的模樣。

    門突然開了，燕紅輕手輕腳的走進來，文倩大概也沒有睡著，小聲說道：你怎么又來了，這么晚了還到處亂跑？也不怕被吳媽看見了，都這么大了，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瞧你將來怎么嫁人。

    燕紅鉆進文倩的被窩，撅著嘴說道：姐姐知道我坐不住的，那些繡花呀補衣呀之類的活計無聊的很，我看見就頭疼，還要天天待在屋子里不準出來，還不把人給悶死。姐姐這一走，就沒人和我說話了，吳媽說過些日子要給我請個教習(xí)禮儀的婆子來，教我走路，站立，說話，哎，這些事兒還用教嗎？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文倩安慰著說道：你聽姐姐說，莫要嫌吳媽煩，她也是一番的好心，咱們做女兒家的，終有一日是要嫁人的，倘若像你現(xiàn)在這樣，怎么能嫁個好人家。

    燕紅說道：嫁個好人家便要天天坐在屋子里繡花嗎？那還是不要嫁的好，我一想到被關(guān)在屋子里不能出去就害怕，聽廚房們的廚娘們說，那些做官的有錢人家都喜歡裹了小腳的女人，像我這樣的大腳丫子，反正也是沒人要了，干嘛還要學(xué)那些不讓人動的東西。

    文倩嘆口氣，說道：妹妹還是多學(xué)些好，咱們做女兒家的，總是命苦的很，千萬莫要由著性子亂來。說著，輕輕的啜泣起來，大概是燕紅的話讓她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燕紅說道：姐姐怎么哭了！哎，我要是也能隨著少爺一起去那個什么縣，一定的高興的睡不著覺，少爺這人雖然脾氣古怪些，但人挺好的，可不像吳媽那樣整天兇巴巴的。

    文倩抹了抹眼淚，說道：姐姐在永嘉縣也不會待多久的，妹妹若是覺得少爺好，便聽了姐姐的話，學(xué)些女孩子的活計，詩文書畫的到也罷了，我瞧著少爺也不怎么喜歡這些，只是針線上的女工活兒可要好好的學(xué)學(xué)，少爺?shù)男男愿咧?！是個做大事的人，你只要能替他將身邊瑣碎的事兒做了，夫人那里也就應(yīng)允了。

    燕紅咂咂嘴說道：嗯，要是像姐姐說的這樣，這繡花縫補的活計倒是要好好的學(xué)呢！只是我手笨的很，前些日子幫吳媽做些針線活計，還被扎了手呢！停了停，情緒又低落下來，說道：姐姐的針線活計也好的很，還懂得那些詞曲兒，又會養(yǎng)花種草，做的菜也好吃的很，還是要嫁給那些粗笨的人，我便是現(xiàn)在用心的學(xué)，只怕少爺也看不上的。

    文倩說道：傻妹子，姐姐怎么能夠和你比，姐姐是在勾欄院子里待過的，便是懂得東西再多，在別人的眼里終究還是個下賤人。

    燕紅知道她不愿意被人提及過去的那些事情，說道：姐姐不要說了，我可沒那個意思。

    文倩繼續(xù)說道：不妨事的，姐姐知道你從來都沒有瞧不起我，只是姐姐終究是個苦命人，不像妹妹這般干干凈凈的，長的又是這般的漂亮，好好的學(xué)些女人家的活計，姐姐盼著你將來嫁個好人家呢！

    女人就只會想這些事情，許鋒想著，文倩倒也罷了，她畢竟年紀大些，再不嫁出去就成了老姑娘，但燕紅才只有十五六歲，按照許鋒的看法，還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卻也學(xué)著文倩的樣子談婚論嫁，盡管封建時代的人都比較早婚，但許鋒還是認為燕紅考慮的有些早了。兩個丫鬟小聲的聊著，許鋒慢慢的睡著了。

    第二日許鋒早早就醒了，簡單的梳洗一番，吃了早飯，天還沒有大亮，黃秋令就到了，隨來的還有幾個挑夫，將許鋒的東西從屋里抬出來，放在大門前的地上，只等著許鋒辭別夫人啟程。吳媽扶著夫人從后院的佛堂慢慢的走出來，一臉的憔悴，大概是昨夜一宿都未曾安睡，勉強的裝出平靜的面容，看到許鋒時，眼角已是淚光閃動。

    平常許鋒總是想躲著夫人，害怕聽到她的啰嗦，臨到分別，看著她眼角的閃動的淚光，不由的感觸起來，雖然自己一直都不認為自己是呂柘，仍然堅持的保留自己原來的姓名許鋒。但毫無疑問，眼前的這個女人盡到了一個母親的責(zé)任，而自己卻像是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讓她擔(dān)心牽掛，在許多的晚上為自己祈求佛祖的保佑。

    一時之間，似乎有千言萬語從肺腑中涌出，但說出來的卻不過是平淡無常的一句：娘多保重，我走了。

    夫人無力的揮揮手，幾滴眼淚從眼角留下，說道：去吧！好好做官，凡事小心些，莫要在惹出事端了。

    竟然還是這些話，許鋒有些懊惱，轉(zhuǎn)過身慢慢的向外走。門頭打開大門，二十多個圍在門前的閑漢和婆子立刻大聲的叫嚷起來。恭喜呂老爺新官赴任。祝呂公子一路順風(fēng)。恭喜呂少爺，賀喜呂少爺，恭祝老夫人。這些都是街市上討生活的閑人，也不知道那里得來的消息，聚在門前說些恭喜的話，討些賞錢。黃秋令早有準備，拿出些散碎的銀兩，分發(fā)給這些來討賞的人，客氣的說道：多謝諸位街坊鄰居，往日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還望多多包涵，今日準備不周，這些錢給大家討碗酒喝。

    終究還是逃不出呂柘這個名字，許鋒心里想著，慢慢的轉(zhuǎn)過身，跪在門前的石階上，連磕三個響頭，如果沒有夫人的幫助，他不會這么輕易的得到這個職務(wù)，這樣的大禮，夫人完全當(dāng)?shù)闷?。夫人憔悴的臉上露出笑容，嘴唇蠕動，似乎在說著什么，只是在嘈雜的恭賀聲中，許鋒一個字也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