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妮塔領(lǐng)著萊昂和伊芙琳走向書架。

    空曠又缺乏參照的場所，距離是最難判斷的，走到書架邊竟然足足花去他們一刻鐘。走向書架的整個過程中，一行人始終保持沉默。來到這么個奇怪的地方，萊昂當(dāng)然有滿腦子的問題想問，可艾妮塔未卜先知似的側(cè)過身來，向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所以萊昂只能一邊走，一邊自個觀察。

    這地方確實有些不同尋常。沒來由的，他就是覺得喜悅，像是與久別的亞倫重逢，或者將伊芙琳摟在懷中的那種感覺；明明沒來得及吃下多少東西，饑餓感卻奇怪地消失了；更叫他驚訝的是，連日旅行積累下來的疲憊現(xiàn)在也從體內(nèi)消失了，步履顯得格外矯健。

    他和伊芙琳交換了眼神。雖然不能說話，但他從她的眼睛里可以毫無疑義地看到，同樣的情況也發(fā)生她身上。

    來到書架前，艾妮塔閉上眼睛，用精靈語輕聲祈禱。望著她小小的身影，萊昂不禁想起，若是能隨意到這種地方來，那一個人待著倒也不是什么困難。

    祈禱只持續(xù)了短短片刻，艾妮塔如釋重負呼出一口氣：“我向神靈禱告，請他們原諒我?guī)晌蝗祟悂淼酱说?。雖然我猜他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生氣，四神和你們的神又不一樣……啊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總之，他們也歡迎你們的到來?！?br/>
    “你們的神和我們的神其實沒什么區(qū)別，”伊芙琳評價，“但你們的神職人員和我們的神職人員區(qū)別就大了。”

    艾妮塔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他們倆。萊昂接過，那是本兩尺見方的大書，用皮革包裹，入手卻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觸感也很奇特，按在封皮上，萊昂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正不斷流入手心，又順著手腕、手臂一路進入心頭。

    “打開看看吧，萊昂先生?！?br/>
    萊昂揭開封面。他沒有看到書頁與文字，身處的場景卻又變了。

    這又是到了哪里？初升的太陽，城堡，紅色的旗幟，校場上相向而立的兩名騎士一個高大粗壯，穿著黑色的全身鎧甲；另一個和前者比起來要瘦小許多，除了一頂式樣簡單的頭盔，全身毫無防護。

    場景有著某種異樣的熟悉。萊昂突然驚呼一聲，他看清了那小個子的佩劍，手下意識地就朝自己腰間伸去。熟悉的觸感令他安靜下來，心卻還跳得厲害。還好，“沉默”還在。

    他認出來了，這就是自己擔(dān)任尼克代理騎士、與達歐教練的那次比武審判。恰好此時，場上的自己一頭撞在了石柱上，接著轉(zhuǎn)著圈子倒下。他看到自己旋即站起，口中抱怨：“不好意思，這事得怪鐵匠，頭盔的視野太窄了?！?br/>
    萊昂想了起來，當(dāng)天自己在跨出石砌的拱門時，確實曾聽到些怪異的聲響，以至于腦袋轉(zhuǎn)得太猛，視野受限的情形下失去平衡，跟頭摔得很丟人。莫非當(dāng)時聽到的就是自己剛剛的驚叫？腦中一時間亂成了鍋雜燴燉菜，他完全理不出頭緒，連想個問題出來向艾妮塔詢問都做不到。

    下來的所見和記憶中完全一致。他擊倒了達歐和麥肯伯爵的士兵，輕松得連汗都沒流一滴，接著是故作惋惜的話語：“真遲鈍，就是我朋友那一百歲的曾祖母，也比你要靈活些?！彪S后亞倫和羅勒大人到了，尼克找回了他的正義，算得上是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

    萊昂越來越詫異。他不僅僅是在看，清晨空氣的涼爽，麥肯伯爵的爭辯，士兵所穿皮甲特有的氣味，所有的感覺全部清晰無比，如同他又回到了那片校場上。

    “萊昂先生，要是覺得看夠了，可以合上書本?！卑菟嵝训?。

    一連好幾次，他才反應(yīng)過來，合上書頁。于是他又回到了書架前，伊芙琳在端詳著書架上望不到盡頭的書本，艾妮塔則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

    “怎么樣，萊昂先生，您現(xiàn)在還覺得我會無聊或者寂寞嗎？”

    在成功把次吐出去之前，萊昂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澳?，”他用力掐了下自己，“你什么都能看到嗎？”

    “除了人的心和難以預(yù)料的未來，”艾妮塔說，“世上發(fā)生過的一切，只要我愿意，都能像剛才那樣呈現(xiàn)在您眼前，萊昂先生?！?br/>
    “就靠這些書？”

    “這其實不是書本，萊昂先生，構(gòu)成它們的并非墨水、紙張和皮革，”她從萊昂手中將書拿回，放回書架上，又抽出另外一本，“而是生命、記憶與時間。所以，其實它們是什么樣子并不重要，我恰好喜歡讀書，所以這里便按我的意愿成為圖書館的模樣。假如萊昂先生您是聆聽者，那這人多半就是酒窖的模樣了?！?br/>
    說著艾妮塔將手里的書本打開，這次出現(xiàn)的是戰(zhàn)斗中的他與奈瑟琳女王，流轉(zhuǎn)著幽藍光芒的“沉默”與女王的佩劍交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暡唤^于耳。是陪同安薇娜去埃爾達神殿的那個晚上發(fā)生的事。

    換句話說，一切真相都逃不過眼前這個小女孩的雙眼?！八?，”他不自覺地就帶上了敬畏，“您一早就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要來，對不對？因為您全都能看到?！?br/>
    “怎么您的口氣變了？”艾妮塔歪了歪頭，“那是不可能的。在四神將您帶到圣泉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您的存在，假如一個人的過去就是一顆閃亮的星星，那世上所有生靈組成的星空會比我們頭頂?shù)母?、更奪目，我是無論如何看不過來的呀?！?br/>
    “原來如此，那，您，”他的心跳急促起來，“能不能幫我看一看，我，”他用力呼吸了好幾次，“我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誰，他們……”他們是誰？他們還活在世上嗎？他們?yōu)楹紊铝宋矣謱⑽覓仐?？這些問題曾在一個個夜晚令他輾轉(zhuǎn)反側(cè)，是他幼年時，尤其是在與亞倫結(jié)識之前的艱苦日子里揮之不去的夢魘。哦，那些為了填飽肚子而絞盡腦汁的日子啊。

    全身都顫抖起來，皮膚在發(fā)燙，一時間他激動得不能自已。

    伊芙琳抱住了他，隨后雙手撫上他的臉頰：“沒事的，萊昂，我在這里。沒事了，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