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人的胸口上，陳思雨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zhuǎn)反側(cè)，抱膝坐了一會兒，毫無睡意，索性披衣出屋，臨風賞月。她走到門口聽到有說話聲，身子向暗處隱去，伏在門邊，悄悄地朝外張望。

    月光澄澈如水，院子里的石凳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身著粗布素衣，有如驕陽春風般溫暖和煦，女子一襲白衣，清清淡淡，頗有林下之風，令人翩然欲醉。

    陳思雨望著林日昇和楚云汐在月下的身影，心中忽然覺得苦澀難當。

    林日昇提著茶壺給楚云汐的茶杯里續(xù)水，她淡然笑道：“多謝?！?br/>
    林日昇放下茶壺，面露殷切之色，猶豫了會子，道：“云汐，我有事求你?！?br/>
    楚云汐抿了口清茶，笑道：“你說?！?br/>
    林日昇眉頭微皺，懇切的求道：“我希望你能幫我照顧阿沅。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多多提點她，勸勸她。母親去世的早，我們又與父親不和。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最親的兄長，作為我真心希望我的妹妹能夠過得幸福不要像我苦命的母親一樣。阿沅性格剛烈，脾氣火爆。當初母親就是因為太過強勢才會被父親拋棄，我不想讓我的妹妹重蹈母親的覆轍。而且你們同為女子，難得年紀相仿，話語投機，你知道，有些話原是我這個兄長不方便說的。所以，我希望你……希望你能多多勸導她，讓她為人做事能夠收斂一點，能夠像你似得做個知書達理的規(guī)矩小姐，我就心滿意足了?！?br/>
    林日昇話語真摯，令她感動，她看到了他身上看到了親情的珍貴與美好。她笑意盈然，神態(tài)輕松地說道：“當然，我會放在心上的。不過我想你有些關(guān)心則亂，我瞧著月沅就很好。你也不必過分擔心，我倒有些羨慕她，有個這么好的哥哥。”

    林日昇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好哥哥，我若是好哥哥就不用來求你了?！?br/>
    楚云汐笑道：“正因為你是位好哥哥才會來求我的啊?！?br/>
    兩人相對而笑，轉(zhuǎn)頭欣賞月景去了。

    陳思雨目不轉(zhuǎn)睛的注視著他二人，見他二人言笑晏晏，似有說不完的話。肩頭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拍中，她喪魂落魄的回頭，林月沅看著她微微有些發(fā)白的臉，輕聲問道：“你怎么啦？”

    陳思雨失落的問道：“你哥哥和云汐的感情很好嗎？”

    林月沅探頭看見他們正坐在一起聊天喝茶，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是啊，他們的感情一向很好。”而后卻惋惜地嘆了口氣。

    陳思雨低應(yīng)了一聲，迅速收起了滿面愁容，換上了一副笑臉。

    林月沅拉著她欲向外走去：“偷偷在這里喝茶也不叫上我們。真是的，兩個人聊天多冷清，我們過去問問他們都說些什么悄悄話?！?br/>
    陳思雨笑著擺擺手，把她往屋里拉。她點了一下她的鼻頭，好笑道：“你瞧，他們坐在月光下，多像一幅畫呀，這么美的一幅畫把咱們添進去，豈不是畫蛇添足了嗎？走吧，到我屋里去，我陪你說說話，我們還沒來得及好好聊聊呢?！?br/>
    林月沅禁不住她的再三勸說，跟她回到了樓上，兩個小姑娘仰面睡在同一張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說著說著，林月沅側(cè)過身子，臉對著她的側(cè)顏問道：“對了，我差點忘了問你，你怎么會獨自找到我哥哥的住處呢？”

    陳思雨的臉上情不自禁的泛起了一絲嬌美的笑容，她盯著屋頂上垂下來的一縷青藤，回憶道：“這事要從一個月前說起?！?br/>
    一個月前。

    三月的江南草長鶯飛，花紅柳綠。西湖湖畔，綠柳成蔭，繁花似錦，湖水蕩漾，春光明媚。

    坐落在湖畔東側(cè)的名璧山莊，也因春天的到來越發(fā)喜氣洋洋。

    肖紅葉興奮無法入睡，吵得的她的主子——陳震的唯一的嫡親孫女陳思雨氣地將她趕到隔壁的暖閣里去了。

    雞鳴時分，肖紅葉整裝完畢，推門時發(fā)現(xiàn)陳思雨還縮在被窩里沒有起身，她爬上床一把掀掉薄被將她拉起。陳思雨睡眼朦朧，整個人倒在她身上，煩躁地抱怨道：“我好困，我還要再睡一會兒?！彼腴]著眼睛憑感覺去拽被子，肖紅葉撓了她的癢，她咯的一笑，這才睜開眼睛。

    肖紅葉捧著她沉重的腦袋，笑道：“小姐，你快點起吧，人都該到了，你若還賴床人家該笑話你了?！?br/>
    陳思雨傲氣地一甩枕頭，哼道：“誰敢笑話我？”

    肖紅葉好笑著將她拖下床來按在梳妝臺前，她懶洋洋地閉著眼，任憑肖紅葉熟稔地伺候她上妝。

    肖紅葉越是心焦火燎地催促，陳思雨越是安閑自若地挑衣服。她磨蹭了半個時辰，才慢悠悠地隨肖紅葉到前廳側(cè)門屏風后面坐著。透過屏風的縫隙能望見對面堂上只坐了一位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那公子生的細皮嫩肉，兩腮微鼓，稚氣未脫，一雙眼睛機靈地打量著屋中的飾物。

    陳思雨微微側(cè)頭問道：“人來沒？”見得肖紅葉點頭，她沉聲吩咐道，“叫他來見我。”

    少頃，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廝打著千兒躬身走到她身邊，肖紅葉給他搬了個椅子坐，他嘻嘻笑道：“謝謝姐姐?！?br/>
    陳思雨遞給他一個銀錁子，溫和地輕聲問道：“讓你打聽的事都清楚了？”

    “全清楚了，小姐您隨便問?！毙P將銀錁子攏到袖子里笑道。

    陳思雨向肖紅葉使了個眼神，她會意朝外間揮了揮手。

    一位頗有幾分姿色的侍女端著茶碗推門進入正堂。

    陳思雨一邊觀察堂上動靜，一邊悄聲問道：“他叫黃毅竟？”

    小廝湊到她耳邊道：“對對，兗州太守的公子，家中有爵位，出身很不錯。年紀比您大一歲，跟小姐也算年歲相當。談吐挺文雅，挺會討女子喜歡。”

    果然對面出現(xiàn)了令她厭惡的一幕，那公子正拉著侍女的手不讓她走，時而摸著她胳膊，捏著她的細腰，時而嘰嘰咕咕地說著幾句輕佻之言，弄得侍女嬌羞欲逃。

    陳思雨冷笑道：“看出來了，太守公子那我豈不是高攀了？家里幾房妻妾？”

    肖紅葉一腔喜悅之情頓時消散不少，瞧著他浪蕩的樣子，不禁撇嘴道：“像他這樣的貴公子怕也是有兩三房妾了吧?！?br/>
    陳思雨側(cè)頭瞧她一眼，揶揄道：“兩三房？你也太小看這位黃公子了吧?！?br/>
    連小廝也看不得他這幅模樣，忙插嘴補充道：“還是小姐說得準，我從他下人口里套出來的，說是有這么多。”

    “好色之徒，不見！”陳思雨一甩袖站起來要走，小廝忙阻攔道：“小姐莫急，再等等后面還有倆呢。”

    陳思雨略感煩悶地打了個哈欠又坐回了原位。

    黃公子剛走不久，正堂的門又開了，侍女引一人進來，那人個子不高，肩膀微聳，一直垂首，侍女遞過來的茶也不直接伸手接，只端桌上的。

    陳思雨扒在屏風上半天，也沒看清他的長相，小廝立刻介紹起來：“這位是夏昌夏公子，前幾日才去淳安到任，去年中的科舉，算是寒門貴子，比您大五歲，不靠父母蔭封實打?qū)嵉暮帽臼?。將來定然前途無量?！?br/>
    她并不覺得重了科舉就高人一等，不以為然地轉(zhuǎn)頭問道：“我讓你問的話都問了，他怎么說？”

    小廝憨憨一笑道：“說來有意思，這位縣令倒是靦腆的很，問他什么他只說母親中意就好，還說尋妻子只要賢惠就成，能把他母親伺候高興了就行。”

    她微微撇嘴，怪聲怪氣的猜道：“哦，看來這位夏大人定然是從小跟母親相依為命長大的嘍。他的母親也必然在家中是位說一不二的角色了?！?br/>
    “小姐聰明，是這么回事兒?！毙P點頭如搗蒜。

    肖紅葉卻沒聽出自己主子的畫外音，不明就里地建議道：“心地善良，還是位孝子呢，小姐這個可以見見?！?br/>
    陳思雨對他瞬間沒了興趣，撥了撥手腕上的銀鐲子，心高氣傲地拒絕道：“一山難容二虎，我可不是嫁過去伺候人的。再者這么大的人了還凡事都是母親做主，當了縣令也沒什么出息，不見！”

    她再次用長長地哈欠表達她的不耐煩，：“沒了吧，我乏了回去休息了?！?br/>
    她說話間夏昌便走了，緊接著正堂的大門又打開了，肖紅葉把她按回椅子上，朝外面一指道：“哎，小姐還有一位呢，您瞧?！?br/>
    她本沒報什么希望，隨意瞥了一眼，小廝卻搶先笑道：“這位公子長得好?！?br/>
    陳思雨瞄了一眼，眼神隨即定住，那公子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搭在兩膝上，一副正經(jīng)嚴肅的模樣，再瞧他衣冠楚楚，儀表堂堂，昂藏七尺、劍眉豹眼，頗不似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文弱紈绔，倒有幾分男子氣概。

    陳思雨心中一喜，多看了他幾眼，依舊嘴硬道：“長得好有什么用?！?br/>
    小廝忙借口圓馬屁道：“也是，關(guān)鍵得人品好?！?br/>
    陳思雨瞧了他頭一下，糾正道：“人品好也不行，要對我好才行?！?br/>
    小廝摸摸頭，做了個鬼臉地補充道：“這位呢，出身就差了一點，也沒有爵位官職，家里跟咱一樣是做生意的。嶺南的簫家的公子，蕭菊櫛?！?br/>
    陳思雨撇撇嘴，不服道：“經(jīng)商的就低人一等，我瞧他也是個假正經(jīng)?！彼ぜt葉擺擺手，肖紅葉俯下身來，她在她耳邊一陣嘰咕，肖紅葉扭扭捏捏地不不愿走，陳思雨推了她一把道：“不過倒杯茶，你怕什么?！?br/>
    肖紅葉磨蹭了一會兒出去了，推門聲一響，陳思雨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結(jié)果進來的不是肖紅葉，卻是茶水房里另外一個長相頗美的侍女。

    陳思雨噗嗤一笑，輕聲道：“這個壞蹄子居然還在我面前耍心眼?！?br/>
    屋里就蕭菊櫛和侍女兩人，侍女上茶時故意裝成崴了腳，他將她扶起，也并沒有順勢占她的便宜，便叫人將她扶了出去。

    陳思雨仔細地觀察他的表情，用她多年在生意場上的精明識人來判斷，卻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破綻。

    “小姐，這下可放心了?！毙ぜt葉站在她身后，叉著腰，一臉的不悅。

    陳思雨對她翻了個白眼道：“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br/>
    肖紅葉忍不住道：“我的小姐，您的要求也未免太高了，高不成低不就的。這嫁人嘛，人差不多就得了，到哪兒去選個十全十美的人來，我瞧著這蕭公子就很不錯。兩家里也算是門當戶對，我倒不覺得官宦人家好，他們總覺得高人一等，你嫁過去是要受罪的?！?br/>
    陳思雨斜了她一眼道：“他給了你多少好處，就把你收買了，還有你又沒嫁過人，哪來這么多歪理謬論?！?br/>
    肖紅葉犟嘴道：“都是娘教的，怎是歪理謬論?！?br/>
    陳思雨哂笑道：“她好意思教訓你，自己嫁的又不好，我要是她早跟你爹散了?！?br/>
    肖紅葉氣的轉(zhuǎn)過頭去不理她，她嘴上勝了一籌，得意笑道：“這么遠，他肯入贅嗎？”

    小廝被問住了，吞吞吐吐地道：“這個小姐你沒讓我問啊?！彼麚蠐项^又獻寶似得賠笑道：“這位爺家里倒是干干凈凈的，沒妾，這一路到杭州來都是小子伺候的，平日也不去花街，不喝酒，現(xiàn)在跟著家里長輩跑生意，人還不錯，沒聽著有什么亂七八糟的事兒。唯獨就是家里差了點，不知道小姐能看上不？”

    肖紅葉賭氣道：“小姐既然想知道人家的事兒，干嘛不自己去問問?！?br/>
    陳思雨站起來將裙擺一放，自信地笑道：“你個丫頭脾氣還挺大，去就去，你以為我還能怕了他不成。”她雖然嬌俏可愛，愛撒嬌偶任性但并非矯情做作，也是十分灑脫豪爽的女子。她也不并不覺得有什么可害羞地地方，讓人扯掉屏風就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肖紅葉急忙跟上心里對她的膽大妄為又愛又憎。

    蕭菊櫛見她從后面屏風出來，臉上的表情已是變了幾變，他大約是感到自己被人監(jiān)視了，臉沉的更加厲害。

    肖紅葉及時為他引薦：“蕭公子。這是我們家小姐?！?br/>
    蕭菊櫛禮貌地行禮，但臉色依舊難看。

    陳思雨深諳男子面子之道，她雖傲氣但卻伶俐，主動地賠了個禮。

    蕭菊櫛面色緩和了許多，露出了幾分笑意。肖紅葉這才放心，兩人行禮后便各在一端坐下。

    陳思雨張口便問他的家世，絲毫不感見外。蕭菊櫛從未見過她這般直接利落的女子，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她的容貌他自是無可挑剔，家世倒也與他匹配，但她略微強勢的態(tài)度和驕縱的姿態(tài)讓他的愛慕蒙上了一層顧慮，她的性子與他所向往的女子溫婉含蓄的美德大為不同，他有些震驚卻又難以招架，他無力欣賞反而有些抵觸。

    但她仍舊是個極美的女子，他無法抗拒美色的魔力，即便性子不合也難以壓制他的興奮。但他卻不能露出真正的額情緒，只能不動聲色，面色如常，他們是旗鼓相當?shù)膶κ?，若有一方先表露愛意便有能在以后的婚姻中難以翻身。

    他冷淡的態(tài)度確實讓陳思雨很不滿，她的好感本來就如螢火般淡弱，他這般矜持和疏離讓她難以觸到真誠，她們仿佛不是在用感情交流，而是用頭腦計算，比拼智慧和定力，因而更像是在談生意，很快她便發(fā)覺他也許會成為她優(yōu)秀的生意伙伴而不是相愛相攜的丈夫。

    他是個可敬卻不可愛的人，但她還能微笑著保持優(yōu)美的姿態(tài)跟他攀談，雖然在她心里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僧斔霈F(xiàn)了頹勢，竟有些沉不住氣，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向她表現(xiàn)出了想要迎娶她的意思，但卻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說道：“陳小姐，我認為女子出嫁之后還是應(yīng)當以相夫教子為主，我雖佩服小姐的理財之能，只是蕭家卻沒有女子掌家的規(guī)矩，若是以后陳小姐到了嶺南怕是還要勞煩在家事上費心了?！?br/>
    肖紅葉聽了他的話甚是歡喜，女子以恭順賢惠為德是自古之訓，她也盼著小姐嫁人之后能收收心，只覺得他是個頗為同情識理之人。

    陳思雨卻如同被人當眾扇了一個耳光一般難堪，若非她涵養(yǎng)家教甚深，只怕早已摔杯子走了。她沒有父母，自小便有些男兒志氣，扛起了家族重任，她自認為自己無論才華和膽識都不輸男兒，卻總因女子身份被人輕視，便越發(fā)多了幾分好強之心，生怕被人小看了去。蕭菊櫛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幾句話卻正正好好戳到她的痛處。輕待女子之人她最是討厭，縱然他是潘安在世，才若文曲，她也再難對他有一絲喜愛之意。

    她忽的起身欲離，皮笑肉不笑地對他道：“以公子才貌，自然有無數(shù)女子等著伺候你，小女才疏，又不懂蕭家的規(guī)矩，不敢高攀?！?br/>
    肖紅葉又氣又急跟著追了出去。她如風云般突然變色令蕭菊櫛呆愣當場，他目光追送時，開的正妍隨風飄起了一陣零落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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