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大好的晴天。
沈青青站在山丘下的岔路口。路分兩條，分別伸向不同的方向。
一條路上光禿禿的沒有樹木，只有塵土，被太陽炙烤得發(fā)紅，如她的臉頰。
另一條路，繞到了山丘的后面，不知拐向了何方，如她的命運。
她望著這兩條路，孤身站了一陣，任風(fēng)鼓動著她的衣袖，忽然又回過頭來，望著自己來時的路。
剛才的市集上，一個賣蕪菁的婦人指給了她這條路，她一直走著，一次也沒有停下。
現(xiàn)在她在這個岔路口停下了腳步，不知為何，眼前忽然浮現(xiàn)了那賣蕪菁的婦人的眼神。
——驚恐之中，又仿佛交雜著一絲同情的眼神。
是因為她現(xiàn)在看上去太憔悴？還是因為她問起了綠柳莊的事？
一個牧童騎著牛，吹著笛，慢慢朝沈青青走近。
“小朋友，你知道綠柳莊在哪里么？”
牧童用明亮的眼睛看著沈青青，點了下頭，然后揮了揮手，似是讓沈青青跟著他。
他走的是山丘背后的那一條。不僅沒有熱烈的陽光，還有樹。
沈青青道了聲謝，就要往前快步走去。
牧童忽然叫了一聲，朝她遞出一只水壺。
于是沈青青笑了笑，接過那水壺，飲了兩口。干涸的喉嚨，一下子得到了滋潤。放下水壺的同時，她也放慢了腳步。
她知道，她已不必走得太急。
莊園本就在山丘的后面。
院墻還在。墻外的秋柳卻依舊在風(fēng)中擺動。
牛在莊園外的野地上吃著草。牧童坐在邊上，吹起他那一管小小的笛子。
笛聲響起，牛的動作也慢了，慢慢地嚼著草，好像在聆聽。
它那悠閑的神態(tài)，就好像它也知道，在這莊園里，已經(jīng)不會有人沖出來攆走它。
——這里已是一塊無主之地。
沈青青大步自莊園頹圮的大門中走出。
她已在那廢墟中搜尋了一遍——那里已經(jīng)沒有任何人了。
沒有活人，也沒有尸體，一切都被清掃得干干凈凈。
莊園的西邊有一條暗道，仿佛通向山丘的內(nèi)部，但是她只往前走了沒多久，就看到面前的道路已被土堆封死。
不管土堆后有什么秘密，都已經(jīng)永遠(yuǎn)封鎖在這大山里，永遠(yuǎn)不能被他人所知了！
沈青青在莊園大門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爆炸已經(jīng)過去了幾天，她早就不指望在這里找到蕭鳳鳴。
她只希望能夠發(fā)現(xiàn)點什么，不要說爆炸的原因，綠柳莊的秘密……哪怕是一點點生活的痕跡也好。
至少那可能是蕭鳳鳴留下的，她這幾個月來的奔波就都沒有白費。
自從拿到李敬在姑蘇陸大戶家當(dāng)鋪里的那張當(dāng)票存根，看到上面畫著的那部奇形機關(guān)，沈青青的目標(biāo)就完全改變了。
“鏢頭的生活再滋潤，也絕對買不起那樣奇特的機關(guān)。那機關(guān)若不是我家的舊物，就一定是仇家給他的?！?br/>
“不管那機關(guān)從哪里來，鳳鳴看一眼這張圖，一定馬上就知?！沂且驗檫@個，才非找到鳳鳴不可。絕不是心里只記著和她的情義，忘了家中的仇恨?！?br/>
但是……如果這件東西就出自空心島呢？
如果它就出于鳳鳴的母親，她的師父之手呢？
牧童忽然停止了吹笛。
“我早就知道，你什么都找不到的?！?br/>
沈青青驚訝回過頭來：“你早就知道？”
牧童笑道：“因為這幾天里，天天都有江湖人到這里來?！?br/>
沈青青追問道：“都是些什么樣的人？”
那些人若是為尋找笑青鋒的“秘密據(jù)點”而來，也許見過這里清掃前的樣子。
但是他們?yōu)楹尾话涯潜欢伦〉拿艿劳陂_呢？
牧童噘嘴道：“那么多人，有男的，有女的，我哪能都記得？……反正他們都向我問路，我把他們帶過來，他們也和你一樣進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之后就站在這里聊天。”
“聊天？”
“對啊，聊天。越聊脾氣越差，之后就會打起來?！?br/>
“為什么？”
牧童道：“這我哪里知道。……不過，他們都會提起一個人……”
沈青青急忙道：“是不是叫做蕭鳳鳴？”
牧童沒說話，睜大了眼睛，瞧著沈青青。
沈青青嘆道：“果然……”
蕭鳳鳴疑似從綠柳莊逃走的消息，既然傳到了蘇樓，只怕在江湖中也已盡人皆知。像尉遲老爺子那樣蠢蠢欲動的人，一定不在少數(shù)。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不是啊。”牧童搖了搖頭道，“他們從來沒說過這個名字?！?br/>
沈青青心里一驚。
牧童接著道：“他們說是來等天下第一的名劍的。聽見對方和自己一樣，各自就想：‘就憑你，也配挑戰(zhàn)天下第一的名劍？’就打起來。每天都要打上好幾次，特別好看?！?br/>
他指了下邊上的樹叢，道，“我就把牛拴了，躲在那邊看，看飽了才回家……”說到這里，他又轉(zhuǎn)過頭來，瞧著沈青青，道：“我說，你這么漂亮，就別和人拼命了?？茨闶菔萑跞醯模掷镆矝]有家伙，還是回去吧，姐姐?！?br/>
沈青青聽見那些人竟是為蹲守自己而來，不由得有些意外。不過這樣的事，她從蘇州來長安的路上也已經(jīng)遇過幾次，故也不覺得新奇，只覺得無奈。忽然聽見這牧童叫自己“姐姐”，忍不住笑了，道：“你叫我姐姐？難道不該叫哥哥？”
牧童搖頭道：“你長得細(xì)皮嫩肉的，又一身大紅，怎么會是哥哥?！?br/>
沈青青明白了，這孩子見過的的男子都在田野里耕作，風(fēng)吹日曬，白嫩的只能是女子。而蘇娘見過的男子，不少都是城中油頭粉面的少年，難免會把她錯認(rèn)。
“這世上的男人和女人，本來就是多種多樣的，為什么就容不下蕭鳳鳴呢？”
沈青青想到這里，忍不住就想要嘆氣。
“姐姐，你走吧?！蹦镣值?，“過會兒肯定又要有人來了，你不躲，我得躲了?！?br/>
沈青青道：“是你帶我來的，怎么又要我躲起來？”
牧童正要說話，忽然往沈青青身后瞧了一眼，就什么都不說了。
“來都來了，還想躲嗎？”
沈青青回過頭，看見面前多出了三個人，三把劍。
這不禁讓沈青青想起曾經(jīng)的峨眉三劍。但這三人，當(dāng)然不是他們。
沈青青雖從沒見過這三人，卻也立刻猜出了他們是誰。
大荒劍者，最近關(guān)外涌現(xiàn)的新人物，使一柄闊劍臉色總是冷酷無情。見沈青青回頭看了過來，他就高高仰起了頭，將目光投向遠(yuǎn)方，就像對沈青青的人頭沒有一點興趣。
折花劍，據(jù)說是大理段式出身，獨創(chuàng)“四季花常在”劍法，以“四季劍法”融合大理段式絕學(xué)，近年來西南大地上已無一人能再入他眼。
喊話的當(dāng)然不會是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
第三人是個女人。
江湖中以劍聞名的女人并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人們只在意她們的相貌和美色。
所以有人說女人要想成名，不需要有太大的苦功，只要心狠手辣就夠了。
這女人的外號叫做銀蝎子。自然是夠狠夠辣。
當(dāng)然也夠漂亮。
不是什么樣的女人，都配得上“蝎子”這樣的稱呼的。
外號叫蝎子的，一般不是用鉤，就是用鞭。
銀蝎子用鞭。但是今天，她的手里居然也拿了一把劍。
這三個人的年紀(jì)都不老，都穿著華麗的衣裳，臉上也帶著十分的自信，和他們相比，沈青青看上去就像個乞丐。
他們對此地極為熟悉，顯然都不是第一次來到這里。
那么他們的手上，一定像牧童所說的那樣，沾過了其他人的鮮血。
沈青青沒有作聲，自然地拉著那牧童的手，讓他站到了自己的身后。
銀蝎子笑了。
“你緊張什么，我們前幾天沒有傷他，今天更不會殺他?！?br/>
沈青青道：“幾位特意等我，不知是為了什么事？”
銀蝎子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道：“聽說你經(jīng)了白石君的回春妙手，比白馬寺時更脫胎換骨了？”
沈青青低頭一笑，道：“看來白石君的所在，也沒有傳說得那么隱秘?！?br/>
銀蝎子笑道：“世間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
沈青青道：“那么，你想做什么？”
銀蝎子盯著她，一字字道：“和你比劍！”
沈青青笑了。
銀蝎子道：“你瞧不起我的劍？”
她手里的那把劍確實很平凡，一看就是隨便找來湊數(shù)的。
沈青青道：“劍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隨手削一截木頭，依然可以殺人。”
銀蝎子又笑了，道：“看來你不是個笨女人?！?br/>
沈青青道：“只是恕我眼拙，并沒看到閣下的劍在哪里?！彼浦y蝎子拿著的那把劍，道，“我只看到你手里拿了一件危險的玩具，可能會傷了你自己。”
她身后的兩個男人立刻臉色一沉。
銀蝎子卻并沒有生氣。
她說：“我的劍在這里?！?br/>
她高高地?fù)P起了她的頭，挺起了她的胸脯，擺動了一下腰肢。
沈青青笑了：“不對。”
銀蝎子道：“怎么不對？”
沈青青道：“這不是劍，是劍鞘。”她抬頭看了一眼后面那兩個男人，道，“他們才是你的劍?！?br/>
兩個男人的手已按在劍上，銀蝎子卻笑出了聲。那兩個男人一聽見她的笑聲，臉上的表情就立刻緩和了下來。
“你說的沒錯，”銀蝎子道，“我是使雙劍的?！?br/>
沈青青回過頭，望了一眼化為焦土的綠柳莊，慢慢道：“世間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我的事，你想必都已調(diào)查過。”
銀蝎子微笑道：“不錯。”
沈青青道：“那么你也該知道，自從我離開白馬寺后，身邊就不再帶劍……”
銀蝎子打斷道：“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這把借你?！?br/>
她把手里那把平凡得可笑的劍掉轉(zhuǎn)了劍鋒，遞到了沈青青的手邊。
沈青青看也沒看。
她接著道：“我也不會再和別人比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