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多少年沒見面了，賊盯著貝蒂，難掩妒忌，這個女人更成熟、更嬌美了，像枝頭成熟的果子，散發(fā)出誘人的香味，只等著誰伸手把她摘下，賊伸吸一口氣，踏前一步：“貝蒂，”

    “哎，請原諒我，我……”貝蒂不確定的望著她，忽然間，嘴巴張大了，一道閃電把陳年的隔閡擊破，她張開雙臂抱住賊，“簡，我的小簡妮，你，，怎么還是老樣子，”

    賊換下了那身浪蕩的藍禮服裙子，擦掉了廉價的紅唇膏，從“瓊妮”衣櫥里拎出一件最簡單的棉布裙子套上，頭發(fā)抓亂，膚色抹黃，她現(xiàn)在基本和當年一式一樣，貝蒂還是沒有一眼就認出她，時光啊時光，賊不無悲哀的想，時光即使不雕刻我們的容顏，也會侵蝕我們的記憶，

    “我當然是老樣子，”賊簡單的問，“你在報紙上登的廣告是什么意思，”

    “啊，那個，我沒想到你這么快就能看到，”貝蒂掏出一塊雪白手絹，擼了擼鼻子，“在這個時刻，親愛的，我忽然意識到只有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們兩人最好的朋友，我如果能向什么人求助，只有你了……”

    “他，”賊輕輕吐出這個字，

    多少年不見的所謂“朋友”在所不論，多少年不見的這個“他”，掂量在舌尖仍然五味雜陳，

    “是的，”貝蒂眼圈通紅，“d爵士，我們的婚期近了，可他忽然躲著我、不肯跟我接觸了，完全沒有理由，真是發(fā)了瘋了，，我希望能有人幫我問問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誰能做到這件事呢，誰能盡心盡力的幫我、而且不會嘲笑我，小簡妮，你是我少女時期的好友，你與我一起認識d爵士，，不，甚至可能比我還早，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嫉妒你和他之間的友誼呢，如果不是他向我發(fā)誓他真的愛我，，啊簡，你能幫我去問問他嗎，他一定記掛著你這個老朋友，他會顧念你的情面……”

    賊尷尬的揮揮手，打斷這個友誼和情面的話題：“你自己怎么不去問呢，”

    “我，”貝蒂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怎么去，我問不出口，我害怕，”

    好吧，賊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認命的轉身走開，貝蒂在她后面叫：“簡，他就在本市，你要找他的話，，”

    “沒事，我知道，”賊頭也不回的擺擺手，

    她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三百噸位設計的船，肋骨及船殼板全部用銅銷釘組裝；船帆寬大，可分前桅、主桅和船頭三部分；船尾輪廓開闊優(yōu)美；建造牢固，操作靈活，逼風航行時速度很快，并可在惡劣氣候條件下航行；甲板、前桅帆、頂桅等處都安置著無畏的水手，怎么看，這都是一艘優(yōu)秀的帆船，盡管只有一米長、船上的人也只有花生仁一般大，

    它是一艘模型船，本市航海博物館的新藏品，有人正欣賞著它，而賊遠遠望著這個人，

    如果你也貴為博物館名譽館長，心醉各種船類模型，館里到了任何珍寶，你都會忍不住親臨觀瞻的，即使沒有新品，你也會時不時去跟老朋友們打個招呼，

    這個人的性格、動向，賊都了解，只要想找，這么多年里，她一直能找到他，

    他已屆中年了，雙肩仍然英挺，一身休閑裝束，身材同當年一樣頎長壯健，舉動間自然流露出不凡氣度，人海茫茫里她也能一眼認出他，

    他的目光越過玻璃窗，落在她身上，驚跳一下，立刻舉步，匆匆迎向她：“簡，，你……你還是老樣子，”語氣的溫和里帶些憐憫，

    賊的喉頭作哽，她早已經(jīng)不是老樣子了，可是見到他們，她困在過去的時光中永遠走不出來，縱然眼前美景良辰、康莊大道，腳后跟就是困在那一步影子里，意難平，

    “簡，你還好嗎，”d伸出手，想為她掠一掠金紅的鬢發(fā)，

    賊退后一步：“貝蒂要我來問問你，為什么你不跟她結婚，”飛快的說完，松口氣，你覺得一項任務棘手時，明智的辦法就是快點把它甩出去，

    “啊……”d搓起手來，以前他從來不做這種動作，嫌它是衰老和失敗的表示，賊吃驚的發(fā)現(xiàn)他的雙鬢已經(jīng)有些灰白了，就他這個年紀來說，實在白得太早，他的目光里含著難言之隱，

    “出了什么事，”賊不由自主踏前一步，像多年前那樣關心而熱切的詢問，

    多年前，他的回答是：“我愛上了一個人，怎么辦呢，啊，，我愛上了貝蒂，而她嫉妒我跟你的友誼，”

    多年前，賊只有轉身離開，而現(xiàn)在，這兩個人又把她叫回來，d爵士像她面對貝蒂時那樣，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你大概也看到新聞里說了，康狄格先生名表失竊，”

    “……”賊心中警鈴大作，這么巧，世界上發(fā)生了那么多大大小小事件，就單挑這件來說，他跟這事有什么牽扯，，，不過，真有牽扯的話，也不會單刀直入就問出來吧，或者，真是巧合，

    d爵士眼神坦誠而清澈：“可你大概不知道，我名下的一處產(chǎn)業(yè)，本市東區(qū)的公寓，住客都交不出房租，我已經(jīng)入不敷出，多虧康先生愿意同我合作，可是名表失竊后，他心情不好，不肯再同我簽合同，我估計快要破產(chǎn)了，”

    賊奇道：“住客怎么會都交不出房租的，”重點咬在“都”這個字，一戶也就算他運氣差，“都”，好像不能用運氣來解釋了，

    “啊……”d爵士摸摸鼻子，“他們本來就是無家可歸的人，搬進來之后，事業(yè)一時沒有起色……”

    賊深吸一口氣：“康先生又怎么同你合作，”

    d爵士立刻容光煥發(fā)：“他很善良，愿意贊助房子維修、水電煤等等基本費用，”

    “我明白了，”賊頓一頓，伸手直指他鼻子，“你又作爛好人，搞慈善，這次搞大了，把整個房子都收容流浪漢，錢不夠，拉個金主，金主心情不好，不陪你玩，于是你就倒霉糟糕了，，”

    d爵士直認不諱：“簡，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聰明，”

    “可你還有某郡的地產(chǎn)、某郡的礦產(chǎn)，”賊扳著手指頭，當年貝蒂天天掛在嘴邊，這男人有多少多少祖?zhèn)骷耶敚犉饋硎潜е鹕匠錾?，金山到哪去了?br/>
    “地產(chǎn)，那塊是濕地，有黑鸛飛來繁衍，你知道黑鸛多么珍稀，所以我把那塊地封起來，送給它們了……礦產(chǎn)，再挖下去可能會影響地下水，所以我也封掉了，”d爵士口氣老實得像班上的乖孩子在作匯報，

    賊已經(jīng)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這幾年她確實沒有特別關心他的財務狀況，哪里想到他有本事把金山都敗光，“你、你，，”

    “我知道我不好，”d伯爵道，“破產(chǎn)是我活該，可是貝蒂，要我怎么跟貝蒂說呢，她未來的丈夫不能是個窮人，”

    窮人……賊苦笑，她一直是個窮人，但他們不是，她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跟自己世界之外的兩個人結成了好友，

    她抬頭：“如果康先生得回金表，他會繼續(xù)幫你嗎，”

    “那個，，”

    “他不一定會，”賊打斷d，自顧說下去，“但是如果你親手得回這塊手表送回給他，適當?shù)募右酝{，他不敢不聽你的，”

    “可是，，”

    “可是如果貝蒂跟你結婚，那塊表一定不會出現(xiàn)，出現(xiàn)了也會再消失，不要問我是哪里得到的消息，這個消息一定準確，”賊點著他的胸口，“現(xiàn)在請你決定吧，要么你破產(chǎn)，你反正也不會娶貝蒂；要么你現(xiàn)在徹底跟貝蒂分手，表會飛到你手里，你的臭慈善事業(yè)就暫時保住了，”

    “可是為什么……”d滿臉吃驚和困惑，

    一道奇異的笑容扭曲了賊的嘴唇：“因為那個女人命該如此，”

    她是知道的，多年以前，貝蒂就知道簡愛著d，不只是愛，d是救她免于墮落的唯一希望，可是貝蒂還是橫刀奪愛，簡落入黑暗里，脫胎換骨，成了賊，這也就算了，愛這種東西，奪了也就算了，問題在于貝蒂以為她有什么資格把簡重新叫回來，替她跑腿呢，如果她真的深愛著d，如她宣稱的一樣，就請她付出婚姻為代價吧，

    就像，若干年前，她讓賊相信，d和她的幸福必須以簡的離去為代價，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博物館的老式彩玻璃窗映著含蓄的燈光，仿佛夕陽還在，賊撐起瓊妮的淡紅綢子黃玫瑰花蕾雨傘，頭一低離去，燈光把d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橫在門口那兒，賊一步跨出了他的影子，

    “她還愛你，”d的背后，有一個聲音說，

    “也許，”d淡淡道，

    “她還愛你，”那個聲音堅持，“你為什么不要求她立刻把表拿出來，難道你真打算跟你未婚妻分手，”

    d笑而不語，一只小蟲子爬到他質地優(yōu)良的毛料薄西裝袖管上，他信手把它撣去，力道很輕，但小蟲還是折了翅膀，落在欄桿上，痛苦掙扎，d同情而遺憾的看了片刻，慎重伸手，將它碾成了肉泥，

    “爵士，”背后那人不甘心被冷落，提高了嗓門叫他，

    “那位騎士怎么會知道密咒的事，真令人在意啊……康先生，”d爵士淡淡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