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一場夢便好了。
渾身傳來劇痛。閉眼前,她不禁這么想道。
背叛、背叛、背叛。
在這場充滿背叛的陰謀中,她仿佛一個傀儡,在牽線人的手中舞來舞去。被動地逃亡、躲藏、參戰(zhàn),大概都是幕后主使設(shè)計好的話本罷。
她不甘心,徹徹底底地不甘心。
若不是對身邊人太過信任,她怎會落到如此田地?
難道沒有繼承蘇氏的多疑,也是一種錯誤么?
如果……
如果有可能再來一次……再來一次的話……
她會怎么做?
思緒混沌不堪。便仿佛突然跌落水中,看得見岸而夠不著岸邊;她只能痛苦掙扎著,極其強烈的無措感排山倒海地襲來。
逐漸沉沒下去。
終于,瑤滄適應了水的冰冷。她重新冷靜下來,逐漸放空自我,不再去想任何足以擾亂她思考的事。
于是各種記憶,紛至沓來。
她名瑤滄,國姓蘇,年號永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喚她為“永樂帝”。
永樂十二歲即位,躍過胞姊弟常寧、常奕登基,獨自承受高位之光榮與痛苦。
她這兩個年幼的弟弟妹妹,個性柔弱,沒手腕也沒脾氣。弟弟嘛,太過驕傲,于是被老父親發(fā)配出去鍛煉鍛煉性子;而妹妹卻著實天真無邪,被她寵上了天。女娃娃,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瑤滄年方十七,卻根本不像個十七歲的姑娘,善權(quán)謀,懂兵法,殺人于千里之外,護國于方寸之間。尤其她冷面寡言,完全沒有一點小女孩的天真爛漫,活得比誰都成熟。
不過,萬物自有它該循的道理。五年前以一己之力擊退三軍合圍的奶娃娃,又怎可能像平常的孩子一樣呢?
關(guān)于這個,人賜外號“鬼面羅剎”的女帝倒沒覺著自己有奇怪的地方。除了六歲前的記憶沒半點印象之外,瑤滄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宸國的好皇帝。
只有一點,她保持高度懷疑:那便是不知為何,她和她親愛的父皇大人只有姓名相似,其他的,從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巴,可沒有一處相像的。至于母后,那便是連姓名也不似了。
由著長得不夠平庸,瑤滄這皇帝做得沒那么一帆風順。平定戰(zhàn)亂前,眾人如眾星拱月;平定戰(zhàn)亂后,各種折子就都上來了。
好不容易說服了這些個糟老頭子,還要拔除未來發(fā)展可能存在的隱患,這好帝王養(yǎng)成之路顯然不甚順遂。在慢慢成長壯大、掌握朝政以后,由于自身也存著同樣的疑惑,她委派身邊親信顧寧查探真正“龍子”的下落。
眼前浮現(xiàn)出顧寧溫柔淺笑的臉。
她漸漸想起,老皇帝曾告訴過她的一些事情。
六歲以前,顧寧——也就是蘇辜寧由奶媽帶離撫養(yǎng),她并不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為了掩蓋貍貓換太子的真相,直到最后,老皇帝也沒有將至親至愛之人拖入皇權(quán)的爭斗之中。至此便可看出,老皇帝對辜寧的一片苦心。
不過瑤滄倒沒什么甘不甘心的。畢竟坐了這么久皇位,享受了富庶與錦衣玉食,為這個國家出力倒也理所應當。若提早想起過去,她也不會派蘇辜寧前去尋找真相,辜寧也不會被人蠱惑,誤會于她,導致二人刀劍相向,反目成仇。
她恍惚回到了那日。
顧寧結(jié)束單獨訓練,回來時一路飛奔,風塵仆仆,匆匆泡了個澡。正好趕上重陽節(jié),也不急著談論大事,與瑤滄約著出游踏秋。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郊外菊花開得正歡,層層疊疊的花瓣重重鋪開,襯得嬌嫩的蕊心小巧精致,清雅無比。
二人輕裝出發(fā)?,帨姹〖喺诿?,顧寧笑意如春,二人站在一起活像一對姐妹花,不時引得路人側(cè)目。
賞菊、吃重陽糕、喝菊花酒,二人無比享受這樣安寧的時候,卻也有麻煩自動找上門來。
“兩位姑娘姿色不錯呀!尤其這個愛笑的小妹妹,真是可人呢,爺心都給你暖化了!”一個醉鬼,穿得倒是極好,都是上等布料,不過言語著實不中聽。
顧寧收起笑,護在瑤滄身前,忽而冷冷地望向他,氣質(zhì)陡然不一樣了。
那個醉鬼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依舊半瞇著眼以言語挑逗道:“看這身段……嘖嘖嘖,兩位美人兒可否有婚配?與爺同行如何,可虧待不了你們!”
他身后跟著的小廝也滿口附和,直說得讓過路看熱鬧的人圍成了一個圈,望著這邊指指點點。
瑤滄沒動。顧寧可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溫柔,招惹了她,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何況……她生平最恨輕浮之人,這醉鬼,慘了。
顧寧沒受什么影響。那醉漢被她的鐵鞭抽得渾身是傷,倒著掛在郊外一棵歪脖子樹上,那些小廝看著顧寧還以為見了惡鬼,四下散開,也不知是去哪里搬救兵了。
她們兩人相視一笑,如同什么也沒發(fā)生般,手挽手繼續(xù)游玩去了。
她苦笑,有點遺憾。顧寧轉(zhuǎn)變的秘密,怕是沒有機會能探查得到了。
然后是裴玨,這個討厭的可愛鬼。
他總是千方百計逗著她笑。不管什么時候看他,他的眼神總是溫柔至極,像是在看心尖尖上的寶貝。
也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是造了什么福,竟然能得他如此維護。如果沒有他,可真不知該死了多少次了。
又想起臨死前見到的那最后一眼。
裴玨抱起她傷痕累累的尸體,落寞起身,面如死灰,身后已是血流成河。本是那么開朗活潑的人啊,卻變成了這般模樣。
似乎是第一次,心微微感到疼痛。
還有常寧。
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話,好好待在郡主府呢。
常寧自小便愛胡鬧,但是性子嬌憨,刁蠻任性只不過是假象而已。
十歲那年,父皇賜她一匹寶駒,品相極佳,卻被有心之人做了手腳。常寧偶然偷聽到賊人的詭計,硬是將這馬要了過去,唯恐她受到傷害。果不其然,馬兒很快便發(fā)了瘋,在周圍又沖又撞,最后被守在一旁的侍衛(wèi)持箭射殺了。
十二歲比試武藝,常寧并不是沒什么本事,武藝雖不高,可一手軟綾卻耍得虎虎生風。二人相斗,受傷是必然的事。于是常寧一上臺便抱住了她,足足耗了一炷香功夫,先皇實在看不下去,命人將二人扯開才算作罷。外邊皆傳這小公主被嬌慣了,草包一個,遠不及其姐文成武就,名滿天下。殊不知,常寧只是想維護她這個姐姐罷了。
十六歲喬裝出去游玩,她出落得有模有樣,引得少年郎紛紛側(cè)目。因著林秀卿挑釁,蘇常寧氣不過,去調(diào)查他的身世。又是看他可憐,把他收作了書童,和他妹妹一起養(yǎng)在府中。說是說奴才,可林秀卿的日子過得哪里像個奴才?簡直都快被寵上了天。
還有好多好多人。李公公,韓清,許離,蘇曄……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她皺著眉頭,努力回想。
這個聲音……是李公公!
原來李公公……也死了么?
吃力地撐開一線眼皮。
李公公熟悉的臉模糊不清。
她呻吟著,身子仿佛被丟進了火堆里,燙得驚人。
此刻,沉重的身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種靈魂與肉體仿佛脫節(jié)般的感覺,便是要升天去往死人的國度了么?
“陳太醫(yī),您看皇上這……”
李公公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時,面前又多了一張模糊的臉,也是一頭花白的發(fā),臉上的皺紋糊的不行也看得出來。
瑤滄覺得無奈。怎的死的都是老頭?就不能來個年輕的帥小伙么?那在這邊的日子得有多無聊啊。
“裴……裴……”她嘶啞著開口,想問問裴玨在不在。要是他在的話,那便是在哪都不會無聊的了。
還是不了吧,她死就死了,裴玨該活的,還是得好好活著。
聽到她發(fā)出的幾個破碎音節(jié),眼前那張屬于李公公的糊臉忽地放大,接著用激動無比的聲音顫抖著說道:“皇……皇上,您醒了么?”
醒了么?
她一下子抖了個激靈:那便是說……難道這真的只是一場夢么?
無比艱難地用雙手開始劃動。凝固的水波泛起圈圈暈紋,一潭死水晃動起來。
“皇上該是昨夜在屋頂上喝酒,吹了風著了涼,這才高燒不退?!碧t(yī)嘆息一聲:“服過藥,靜養(yǎng)一陣子便好,公公不必太過擔心。”
李公公聞言,頓時松了口氣。
這若是夢,為何如此難以醒來?
瑤滄掙扎著,向水面游去。
她還不想死。顧寧的事情還沒查清楚,蘇曄與外國勾結(jié),尚未清理門戶,如若她死了,這些問題永遠得不到答案,宸國,也會垮掉的。
還有……
她死了的話,裴玨那呆子……大概會傷心的吧。
想到這里,她游得更加賣力。許久許久,久到她雙手酸痛、幾欲放棄時,深水區(qū)的陰暗漸漸消失在身后,一陣刺眼的光束照耀下來,照在她的臉上,又輕輕照進了她的心里。
瑤滄終于感受到了活著的溫暖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