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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顧長摯已換下方才偏休閑的家居服，黑色薄款大衣剛披上，衣領(lǐng)還來不及整理。

    他兩手空空，神色匆促，望向她的眼睛里藏有一絲躲避，很快恢復(fù)如常。

    “資料呢？”麥穗兒目光掃向他袖下修長手指。

    滯了下，顧長摯反應(yīng)過來道，“已經(jīng)拷貝了電子檔，還有公事，先走……”

    他擦肩而過那一剎，麥穗兒攥住他衣袖，深吸一口氣，望向窗外已經(jīng)氤氳著昏暗的天色，輕聲道，“你是在怪我？陳遇安的事情……”感覺他身體微僵，麥穗兒頓了頓，眼神凜然的定定平視前方，“跟我那日去楓園有沒有關(guān)系？”

    “別想太多。”顧長摯矢口否認(rèn)，“你只是累了，需要好好轉(zhuǎn)圜下心情?！?br/>
    “我不累。”他最后一字方落，麥穗兒立即果斷出聲，她語氣堅定，音量微微拔高，顯得倔強十足。用力捉住他衣袖，麥穗兒側(cè)過頭，盯著他有些暗沉的側(cè)臉道，“這只是你強行附加給我的理由，這是你需要的，不是我?！?br/>
    蹙了蹙眉，顧長摯伸手覆住她冰涼的手指，想扯開，但她狠勁兒十足，堅決不妥協(xié)。

    “是，是我需要?！鳖欓L摯無奈的凝住眉心，對上她充滿質(zhì)問的雙眸，壓低音量，“我需要的，你能聽話么？”

    別過頭，麥穗兒閉了閉眼，胸口堵著一團(tuán)郁積，不知該從何處宣泄。

    “只要給我一個正當(dāng)?shù)睦碛??！彼俗尩牡兔?，“你告訴我情況，我就明天離開，再也不礙眼礙事?！?br/>
    “你沒有礙眼，也沒有礙事?！鳖欓L摯輕嘆一聲，他面色糾結(jié)，半晌，淡淡道，“是我沒有做好準(zhǔn)備。”

    感覺她攥著他衣袖的手微微松動，頭仍低著，下頷線條柔和，渾身卻散發(fā)出一種堅韌的氣質(zhì)，顧長摯望著她耳垂下那一小截在燈光下瑩潤白凈的脖頸，重拾未說完的話語，“我的事情你現(xiàn)在了解的很清楚，這是我應(yīng)該向你坦誠的一部分，但我卻不想讓你知道。那晚回來后，我想了很多，為什么不想讓你知道，大概是內(nèi)心潛移默化的覺得忌憚，忌憚你露出畏懼惶恐的眼神，忌憚你對我的感情太過脆弱，經(jīng)不起……”說著，顧長摯忽的哂笑一聲，像是自嘲，“你沒有，但我卻沒有做好準(zhǔn)備去面對這樣的你，像是渾身像被置放在顯微鏡下，或許偶爾還會從你眼中讀出一絲憐憫或者可怖或者退避?！?br/>
    “我……”

    “你不用解釋，畢竟我是病人，敏感而多疑。”顧長摯聲音極度冷靜，“所以，你離開一陣，的確是我的需要?！?br/>
    “明白了，很抱歉，讓你覺得不自在?！?br/>
    麥穗兒僵硬的收回手，她忍住喉嚨口的輕顫，嘴角極其細(xì)微的彎了彎，仿佛是一張刻意佯裝若無其事的面具，“但我希望你清楚，從我出現(xiàn)在這里，我對你的感情都是其次，我價值是作為輔助治療你的病情而存在，后來也經(jīng)過了你的認(rèn)可。在專業(yè)方面，我并不在行，可我有很努力的去學(xué)習(xí)。你既然默認(rèn)的接受我對你進(jìn)行嘗試治療，就應(yīng)該對我坦誠，從這個角度來說，無法做到對我坦誠是因為你沒有勇氣去直視過去，也是因為你對我不夠信任，從另外一個方面，私人方面……”麥穗兒頓了頓，別眼不看他，“你這樣的不自在這樣的排斥這樣的介意大概都是不夠需要我，我在你眼里，或許一直都是可放棄的隨隨便便一樣物件。”

    并不是這樣。

    顧長摯抬眸看著她，想否認(rèn)，但卻什么都沒說。

    因為一旦說下去，事情更加不會朝他安排的發(fā)展下去……

    轉(zhuǎn)身，假裝沒看到她隱忍的通紅眼角，顧長摯走出臥室，順著長廊而行。

    “我走?！?br/>
    身后驀地傳來一道聲音，非常篤定。

    顧長摯沒回頭，卻聽她漠然道，“你從來都沒做好準(zhǔn)備，不管是治療還是接受我，你這樣沒人能治好你，無論是陳遇安，或者我，我們做再多都是枉然。另外，很抱歉挖掘了你的**，不過放心，對任何人我都會緘口不談，你以后就按照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過吧！”

    她再也不管了。

    不用強迫自己去看那些枯燥乏味的書籍，不用去浪費感情心疼心酸。

    簡直是太好了！

    麥穗兒站定在原地，聽著腳步聲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她靠在墻面，呼吸有點帶喘，是方才說話說得太多太急。

    伸手捂住額頭，麥穗兒疲憊的緊閉雙眼。

    她吸了吸發(fā)澀的鼻尖，那些近似于賭氣的話說出口后，心里其實并沒有多解氣和輕松。

    但真的夠了！她做再多也喚不醒一個沒有勇氣直視自我的人，倒不如放棄，徹徹底底的放棄……

    大抵是水晶燈太過璀璨刺眼，照的人暈乎乎的。

    麥穗兒揉了揉眼睛，無力的站直身子想去收拾行李，可抬腳走了不到兩步，忽的一下，四周陡然黑暗下去。

    她嚇了一跳，在滿目黑暗里搖頭四顧，所有燈盞全都熄滅，可見并不是廊道或者臥室的燈壞了。

    人為？不可能，停電？更不可能，就算停電，這幢別墅庭院也有齊全的配備設(shè)施，不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所以……只能說是哪里的設(shè)備出了問題？

    驀地，不知聯(lián)想到什么，麥穗兒戛然一僵。

    她站定在墻側(cè)，一動不動。

    窗外天色昏暗，顧長摯在一路有燈光的情況自然能順利離開，但現(xiàn)在呢？

    照這速度，理應(yīng)沒走出大門，不過事到如今，顧長摯二號還存在么？他的三種人格如今究竟是怎樣的情況？

    再什么樣兒的都不關(guān)她事了。

    猛地將額頭捋到腦后，麥穗兒又在原地佇足半晌。

    周遭靜寂，只聽得見自己呼吸的氣息，麥穗兒攥緊的雙拳握住又松開，周而復(fù)始幾次，她霍然直起身子，摸索著沿著廊道下樓。

    一步一步。

    腳步微沉，在靜謐的世界里尤外清晰。

    麥穗兒沒有出聲，她順著階梯往下，借著客廳玻璃垂地門透進(jìn)來的光線打量周圍。

    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人影……

    雙腳落定在平地，麥穗兒雙手套進(jìn)口袋，輕嘆了聲氣。

    她望著地面一層淡淡的白光，踱步行到沙發(fā)，想坐會兒緩緩，孰知余光微晃，卻在沙發(fā)后的桌腳捕捉到小半團(tuán)暗影。

    “穗穗嗎？”那團(tuán)暗影突然往上拔高一點，下一瞬，便聞細(xì)聲細(xì)氣的輕喚縈繞在半空。

    幽暗里藏著的顧長摯昂起脖子，從沙發(fā)后探出腦袋，雙手巴在沙發(fā)側(cè)，下顎枕在手背上，像一條乖巧的狗狗。雖然看不清眼神，似乎也能想象出那副乖順的樣子。

    麥穗兒望向他，一時半會沒想好要怎么面對。

    “穗穗……”待確定是她，他立即從沙發(fā)后鉆了出來，靈巧的越過障礙物走到她身邊，捉住她手晃了晃。

    麥穗兒任他興起的揉揉捏捏，低頭不語。

    “穗穗。”顧長摯二號牽著她，很快就敏感的發(fā)覺她狀態(tài)不好，他小心翼翼的蹭過來，昏暗里，眨巴著眼低頭盯著她，兩人距離近在咫尺。

    過幾秒，很篤定的說，“穗穗，你不高興，你見到小顧顧不開心么？”

    很久沒聽過這種弱弱又謹(jǐn)慎的語氣。

    麥穗兒忽的輕笑出聲，笑完又覺得很唏噓，她收斂嘴角，在微光里抬眸對上他濕漉漉的眼睛。

    他跟著驀地展顏一笑，就像雨過天晴。

    “真好……”麥穗兒認(rèn)真打量他道，“從哪里開始就從哪里結(jié)束?！?br/>
    “什么開始什么結(jié)束？”眉毛夸張的擰在一起，顧長摯搖頭，“聽不懂，不過穗穗說什么話我都愛聽，想一直聽一直聽?！?br/>
    麥穗兒輕笑，“那我豈不是要累死？”

    “不要穗穗累?！笨鄲赖南萑胨妓?，他霍然明朗道，“穗穗不說話的時候，我就抱著穗穗，這樣也很好呢！”說著，他忽的展開雙手，從上往下?lián)碜∷X袋蹭在她發(fā)絲上，笑得像只滿足的小狐貍，“這樣感覺好像更好呢！穗穗！”

    他外套沒扣，麥穗兒整個被他捂進(jìn)胸膛，有淡淡的剛沐浴后的清新味道。

    “你喜歡這樣么？”聽著他一聲聲的心臟跳動聲，麥穗兒眼眶陡然有點泛酸，膽小而又赤忱的這個顧長摯一直停留在那個時期么？他沒有長大，他不想長大。

    “嗯，喜歡?！焙V定的點頭，顧長摯更用力的抱住她，“喜歡這樣，不喜歡和穗穗分開?！?br/>
    “但是……”麥穗兒話說一半，卻沉默起來。

    但是成長后的顧長摯所需要的還會和以前一樣么？就類似于小時候鐘愛迷戀的某種零食和玩具，長大后盡管東西還是一樣，味道卻變了，再也不需要了！

    麥穗兒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明朗，因為足夠了解，了解他的過去了解他的性格，所以格外清晰。

    此時此刻抱著她的顧長摯缺乏的只是安全感，她無法窺探他內(nèi)心，只能試探著猜測，也許是她外形沒有攻擊力，與他對比之下弱弱小小的，他喜歡她聲音，所以這些讓他判定她無害而可以接近，孤單的靈魂深處渴望溫暖，陰差陽錯之下，她大概成了他心中的一盞小橘燈，期盼著相見，期盼著取暖。可小橘燈就只是小橘燈，伴不了他一輩子，總會有更多的光亮涌入，將她湮沒。就像白日里的顧長摯，他根本沒那么需要她……

    抬手撫住他頭頂，麥穗兒輕輕揉了揉，不知是在對哪一個顧長摯說，“你一定不要覺得你很糟糕，你很好！不要害怕面對自己，你需要成長，你會變成更好的自己?！?br/>
    麥穗兒推開他胸膛，仰頭盯著他模糊的面部輪廓，一字一字繼續(xù)認(rèn)真道，“要知道，沒有人能幫你，另一個你自己也不行?！?br/>
    許是她的語氣太過嚴(yán)厲，氣氛霎時凝住。

    四周黑漆漆的，天徹底暗沉，月光不明亮，淡淡冷光幽幽傾斜而入，照不清顧長摯的面容。

    麥穗兒察覺他攥著她手腕的力度逐漸增大，直至感覺到疼痛……

    “穗穗你是不是想走？你是不是想要丟下我？”

    “不?！笔悄悴辉傩枰?。

    “那穗穗你這話什么意思？”他敏感不安的聲音中細(xì)微注入一絲戾氣，整個人氣勢戛然變得凌厲起來。

    麥穗兒蹙眉，忍住手腕灼痛，安撫的一下一下緩和他情緒，不停否認(rèn)，一遍又一遍。

    他身體僵硬，非常霸道的重新抱住她，緊緊扣在懷中，不肯松懈。

    時間分分秒秒逝去，他終于在她不斷的安撫下稍微鎮(zhèn)靜。

    周身森冷一點點散去，又變回那個柔和而溫順的顧長摯。

    可倘若此番沒有鎮(zhèn)定下來呢？是不是另個“他”就再次出現(xiàn)了？

    果然，一切都變得有理可循起來，麥穗兒低下頭，眸中若有所思。

    “穗穗……”恢復(fù)過來的顧長摯聲音有些迷迷糊糊的，他將頭靠在她肩上，揉著眼睛歉愧道，“我剛剛是不是變壞了？突然好生氣，但是穗穗，你一定不要離開我，我會把我所有的都給你，所有的……”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直至聽不見。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捂在他外套里閉了閉眼，麥穗兒下定決心，這是她離開前的最后一次自作主張，一定不要怪她！

    “困了？”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zhǔn)備，麥穗兒從他懷里鉆出來。

    “嗯，困?！闭f著，捂嘴打了個哈欠，頭自覺地伏下來又靠在她肩上。

    麥穗兒扶他在沙發(fā)上坐下，任他緊緊捉住她手心。

    沙發(fā)對著玻璃垂地門，可以看到黑暗天空中的稀疏星辰，以及一彎冷月。

    低眉，覷見他雙眸緊闔，麥穗兒輕聲道，“睡著了么？”

    “沒有穗穗，我才不睡覺呢，只是閉上眼睛，就一會會?！睆澠鹱旖?，顧長摯閉著雙眼笑道，他聲音里揉進(jìn)了絲絲困倦，卻努力清醒。

    “嗯。”麥穗兒側(cè)身用手捂住他眼睛，“窗外星空特別好看，不過你別著急，就閉著眼睛，我描述給你聽?！?br/>
    “好的，穗穗?！?br/>
    “天上星星不是很多，但非常亮，眨啊眨啊，像螢火蟲一樣。嗯，我們現(xiàn)在正對著的一顆星叫什么名字呢？”麥穗兒像自言自語般的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br/>
    話畢，顧長摯也跟著極輕的笑起來，覆在她掌心下的的睫毛顫了顫，笑聲干凈。

    “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去到那一顆星星上，你說上面都是什么？爪機書屋？巧克力？還是石頭？”她繼續(xù)道。

    “都是穗穗。”

    “那你最喜歡哪個穗穗？”

    “這個穗穗！”

    麥穗兒彎了彎眼睛，眸中劃過一絲不確定，而后試探的低眉引領(lǐng)道，“其實在這顆都是穗穗的星星旁邊，還有一顆星辰，我們停落在它上面之后，才發(fā)現(xiàn)跟之前一顆星星不一樣，這里特別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微微一束光在前方亮起。”

    兩人相擁著陷入沙發(fā)。

    天地極其安靜，聞不到風(fēng)聲，只有她輕柔的聲音回旋在半空。

    “我們跟著那束光往前行，忽然發(fā)現(xiàn)盡頭有個小小的男孩蹲在那里，他沒有哭，安安靜靜的，看起來特別孤單，然后我們就問他啊，你為什么在這里呢？”

    “為什么呢？”顧長摯附和著問，聲音惺忪。

    “小男孩回答，我也不想在這里的，只是出不去呀！你們能帶我出去么？這里太黑了，找不到出去的路，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這里。”

    “我們帶他出去，穗穗。”顧長摯聲音驀地變得有些急切，甚至微微捉住她衣袖。

    “嗯，我們帶他出去?！丙溗雰簜?cè)身抱著他，額頭靠在他發(fā)絲上，緩聲敘述，“我們牽住他小小的手，轉(zhuǎn)身，邁出了第一步，小男孩走得不快，卻很堅定，就這樣，一步又一步，終于看到了方才的那束微光，我們都很開心，因為只要再走一步，小男孩就……”

    手心戛然傳來一股刺痛。

    是顧長摯指甲嵌入她皮肉，麥穗兒驀地止聲。

    她抿唇忍住痛意，努力讓聲音沒有一絲變化，“怎么了？我們要帶著小男孩離開這里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不能走。”顧長摯聲音聽起來有些凌亂，“不能走。”

    “為什么？他一點都不喜歡呆在這里，因為太黑了太孤單了對不對？”

    “不能走，他不能走，因為他很壞，很壞，沒有人喜歡他，連喵喵都討厭他，他只能呆在這里，就只能呆在……”

    “喵喵？”不想強制逼迫顧長摯繼續(xù)進(jìn)行這個話題，麥穗兒安撫的一下下順著他背部，決定暫時轉(zhuǎn)移視線，“喵喵是什么，在哪里？”

    “喵喵……”仿若陷入回憶，他聲音里多了一絲飄渺，“喵喵可愛，毛茸茸的，有它陪，不孤單，可是……”他情緒突然低沉下去，十分頹喪，“可是后來它要走，我抱著它不讓走，不讓它走，它偏要走，還咬我，嗯，我應(yīng)該把所有的東西都給它，吃的都給它，都應(yīng)該給它！這樣它就不會離開我……”

    耳畔是顧長摯不安懊惱的碎碎念，反反復(fù)復(fù)，分外執(zhí)著，好像陷進(jìn)了那個場景不能自拔。

    麥穗兒中和了下邏輯，把顧廷麒倒給她的訊息梳理一遍，大約是一只小貓意外的從地下室某處鉆了進(jìn)來，成為小顧長摯唯一的陪伴。

    但因為顧廷麒父親對顧長摯的虐待逐步加深，連食物供給都開始懈怠，所以小貓在饑餓的情況下咬傷他后逃走？

    一只小貓而已，但對于那個年紀(jì)的孩子，更何況是在那樣的環(huán)境，變成執(zhí)念倒是情有可原。

    其實，不管是不是饑餓或是別的原因，它都會走的。

    無論是人或是動物，向往的永遠(yuǎn)都是自由……

    顧長摯一定也是。

    “它不是討厭你，它只是在外面等你，看到那束光了么？”麥穗兒循循善誘，“只要再邁出最后一步，就一步，你就可以看見喵喵了，它長大了一點點，卻還是毛茸茸的，你想看看它現(xiàn)在的樣子么？”

    “想，但是，不?！鳖欓L摯猛地縮成一團(tuán)，似乎是想藏進(jìn)什么地方。

    麥穗兒束手無策。

    只能再度暫停，試圖安撫他情緒。

    輕拍著他后背，麥穗兒望向玻璃門外，其實，她現(xiàn)在才終于明白，顧老當(dāng)年全面封鎖顧長摯病情的原因，大概并不是因為顏面，或許只是單純的忌憚厭惡和排斥。因為最初夜晚里的顧長摯并沒有出現(xiàn)，出現(xiàn)的是“他”。

    那個被無助恐慌的小顧長摯幻想召喚出來的“英雄人物”，他理性而冷漠，有很強大的主導(dǎo)意識，不同于顧長摯本體的壓抑，他情緒十分暴戾，并且無所畏懼。

    另外，顧老有給他治療過。

    只是，治療完成后，“他”雖然不復(fù)存在，夜晚里懼黑膽小的顧長摯卻出現(xiàn)了。

    事實上，麥穗兒卻對最后點一存在很大疑義，她甚至猜測，那次治療并沒有任何效果，是顧長摯自己，是他的意識意志和負(fù)罪感折磨逼迫著他自己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別怕?！丙溗雰荷ひ衾矧嚨赝钢?xì)微的哽咽，她俯身抱住他，輕聲道，“他們現(xiàn)在都很好。而且你一點都不壞，我知道的，是隋媽總讓你吃安眠藥，你好生氣對不對，所以你才作出了傷害她的舉動，但她如今好好的呢！還有陳伯，是陳伯對么？他喜歡用繩索將你捆縛，他說你是只發(fā)瘋的小野狼，你才不是，你是乖巧又溫順的小羊是不是？只是再溫柔的小羊受了傷，也會搏命反抗……”

    想起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去往顧宅，麥穗兒心里就剜痛般的難受。

    那些傷害過他的人都曾或正住在那里，或是行動上的漠視，或是言語上的不屑，都一筆一筆在他心上種下了陰霾。

    而作為當(dāng)時顧長摯唯一的親人顧善，他選擇的只是控制與禁錮，因為他的態(tài)度，里里外外的傭人只會更加忽視輕視，他們聯(lián)合著讓他剛從楓園擺脫，卻又陷入了精神黑暗里。

    他們犯下的錯罪大惡極么？或許稱不上……他們只是無知自私和冷血。

    “穗穗！”他貓在她懷里，額頭皆是冷汗，聲音微微顫抖，緊緊抱住她腰肢。

    渾身一怔，麥穗兒幾不可覺的嘆了聲氣，有可能是她催眠功力太弱，也有可能是顧長摯意志力太強?？傊?，又一次失敗了。

    拂去他額間被冷汗浸濕的發(fā)絲，麥穗兒低聲道，“只差最后一步，你愿意走出來么？”

    “可是……”他聲音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力呼吸，說得十分艱難吃勁，“可是穗穗，地上有血，很多血，我的手上，腳上，還有發(fā)絲，全都是殷紅色，怎么辦？洗不干凈，我想洗干凈……”

    血么？

    麥穗兒閉了閉眼。

    還是躲不過這一步。

    她沒有很好的理由幫助顧長摯從這個陰影里走出來。所以她也很無助。

    顧廷麒說的沒錯，他殺過人，但錯不在他，真的不在他。

    顧家上一輩這幾兄弟，實在是錯綜復(fù)雜，在顧廷麒一事后，三人關(guān)系在顧善不予調(diào)解只鎮(zhèn)壓的方式下愈演愈烈。那個年代本就亂，又一次不知是巧合還是謀算的意外中，徹底將彼此涌動的暗流擺到了臺面上。

    所謂身在其中萬事不由己，顧長摯一家三口大概便是這種感覺。

    動蕩環(huán)境下，個人恩怨再牽扯上背后勢力，幾方爭權(quán)奪利，最后已然不是顧善能夠掌控住的局面。

    但更多的個中詳細(xì)已不可考究，連顧廷麒都沒辦法將細(xì)節(jié)深挖出來，只知結(jié)局獨獨剩下顧廷麒父親和小顧長摯兩人，以及當(dāng)時遠(yuǎn)在他方養(yǎng)傷的顧廷麒本人。

    于是，顧長摯幾乎順理成章的被顧廷麒父親收養(yǎng)。

    恩怨不及幼童，更何況是曾痛失愛子的父親？

    可事實卻不是這樣……

    作為顧氏僅存的苗兒，顧善傷痛之余只能將期望全部注入在顧廷麒父親身上。

    然而縱容并沒有消減他心中仇恨，反令他越發(fā)猖狂，或許從顧廷麒遭遇事故那一日，這個父親就已經(jīng)陷入了偏激之中。

    小小的顧長摯被他藏匿在楓園地下室，常年不見陽光，連三餐都無法保證，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心理出現(xiàn)問題已經(jīng)是萬幸中的大幸，畢竟作為一個孩子，他還堅強的活著。

    直至最后一刻，鮮血結(jié)束了一切。

    當(dāng)年，警方調(diào)查后的判定是防衛(wèi)過當(dāng)。

    醉酒的顧廷麒父親神志不清的率先出手，而顧長摯的暴戾型人格在刺激之下迸發(fā)。

    所以，一切暴力都在暴力中結(jié)束了……

    時至今日，這么多年過去，知道這些真相的人卻寥寥無幾。

    如今豪門圈里談及顧家，無非私下開玩笑般的感嘆幾句風(fēng)水門楣罷了。

    那日在楓園，聽顧廷麒輕飄飄的述說著這些真實卻讓人難以置信的片段時，她甚至覺得可笑，如同編造出來的惡心故事，令人嫌棄排斥。

    但她知道，都是真的……

    以至于從楓山走下來，看到顧長摯那一剎。

    她完全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不知道要說什么,甚至,不知道該怎么辦!

    只是別哭，千萬不能哭。

    她不想給他一種糟糕透了的錯覺,她對他從來沒有憐憫沒有畏懼也沒有忌憚……

    當(dāng)然，他一定也不需要她的心疼。

    世界一片黑暗，寂靜里，他干涸的喘息聲近在耳畔。

    麥穗兒眼睛澀澀的，喉嚨口灼燙，她睜大雙眼,恨透了這一刻的無能為力。

    手搭在他肩上，感受著他的不安和逃避，麥穗兒只能不厭其煩的翻來覆去耐心重復(fù)道，“你很好，你沒有錯，沒有人會比你做得更好，所以，你要變得更好，只要再勇敢一點點，只要再踏出最后一步，我一直都在這里等你……”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