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鎮(zhèn)總兵給滿洲汗的回信寫的很直接，絲毫沒有文人那種轉(zhuǎn)彎抹角。
信中表示，滿洲汗既然愿意奉明朝天子為尊，兩家講和這件事就有可能成。
大同鎮(zhèn)總兵愿意從中周旋促成此事。滿洲方面也要同時顯示誠意，不能再接近得勝口。
滿洲汗的講和信函已經(jīng)送達大同巡撫和大同監(jiān)視太監(jiān)，現(xiàn)在正在送往位于陽和城的宣大總督衙門途中。大同巡撫目前攤上了朝廷的官司，等待彈劾期間不能主事，滿洲汗最好移往陽和道的守口堡或者新平堡，雙方在那里交涉。
阿巴海來回將書信看了幾遍。
這是自從崇禎登基以來，除了原來東江鎮(zhèn)毛文龍那個土皇帝以外，阿巴海收到明朝總兵級別的第一封回書。
慎重起見，阿巴海請來大貝勒代善、原三貝勒莽古爾泰。
大貝勒代善控制著兩紅旗。今早代善已經(jīng)明確表態(tài)，主和。
莽古爾泰雖然已經(jīng)被免去貝勒的職務，但是他一直通過弟弟德格雷控制著正蘭旗。莽古爾泰性格魯莽，在正蘭旗中威望很高，阿巴海擔心他會主戰(zhàn)。
阿巴海計劃聯(lián)合代善說服莽古爾泰。
……
與此同時，大同鎮(zhèn)麻總兵已經(jīng)親臨得勝堡。
麻總兵帶來了他能調(diào)動的所有兵力，共計三百六十七人。
沒錯，就是區(qū)區(qū)三百六十七人。
明朝實行以文御武，大小相制。大同鎮(zhèn)全鎮(zhèn)官軍八萬三千一百四十四名，麻總兵能直接調(diào)動的就是這三百六十七人。而且即使這區(qū)區(qū)三百六十七人，麻總兵也已經(jīng)違反了朝廷制度。
按照朝廷編制，大同總兵標下親兵八十八名，馬五十四匹。這才是麻總兵名義上能直接調(diào)動的最大兵力。
大同鎮(zhèn)兵力的調(diào)度權在文官巡撫手里。按照定制，大同城里的巡撫標營官軍四千二百九十六名，正兵營一萬一百三十七名、游兵營一千九百一十一名、邊兵營一千九百名、神機營二千八百名、從大同前衛(wèi)、后衛(wèi)、左衛(wèi)、右衛(wèi)征調(diào)的大同守城官軍一千六百名、代王府護衛(wèi)官軍一千名，全部歸屬撫院節(jié)制。沒有巡撫的軍令，大同總兵一個人一匹馬都調(diào)不出來。
麻總兵也不稀罕調(diào)動撫院的官兵，這次跟隨麻總兵來得勝堡的三百六十七人全是麻家家丁，這些家丁一個人的戰(zhàn)斗力能頂?shù)蒙瞎佘姸畟€人！麻總兵只要一聲令下，打起仗來這些家丁沒一個人會后退半步！
大明朝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將門世家？因為家丁。
如果家丁厲害，世家只要隨便派出一位子侄就是悍將。反之亦然，如果悍將出征不許帶家丁，所謂的悍將就什么也不是。
麻家的家丁，一個人的開銷能頂?shù)蒙瞎佘娢迨畟€人。為了養(yǎng)活這些家丁，麻總兵沒少動心思。他不僅動用了全部標營的兵額，還從殺胡堡、得勝堡這些嫡系地方擠出不少兵額，還參股和大同商人一起作生意，還想盡辦法拉大同巡撫、大同太監(jiān)一起下水。
這也不能怪麻總兵，整個大明朝的武將都這樣。
麻總兵的三百六十七名家丁里，包括滿鵝從殺胡堡帶來的二十六名家丁，但是不包括擅離職守的殺胡堡守備麻時。
麻時和滿鵝從殺胡堡帶來了聯(lián)軍的石榴雷。
得勝堡參將把自己的衙門改成臨時帥府，麻老爺子居間派兵部將。麻時、滿鵝和麻家家丁都上了長城，參將“柱子”帶領得勝堡的官軍全副戒備，準備隨時支援。
……
大同巡撫衙門里，陳奇瑜請教張廷拱：
“麻總鎮(zhèn)公然豢養(yǎng)私兵，長此以往必然會挾兵自重不聽號令，老大人為什么不約束于他？”
張廷拱回答：“玉鉉，你只看到了一面。你有沒有想過另一面，一旦有戰(zhàn)事，朝廷能指望的其實也就是這些武將的私兵？”
張廷拱緩緩問道：“豢養(yǎng)私兵最重者，莫過于東江鎮(zhèn)毛文龍。不聽號令最重者，亦莫過于東江鎮(zhèn)毛文龍?？墒菦]了毛文龍之后，遼東戰(zhàn)事可有任何起色？”
陳奇瑜苦笑一聲。
自從袁崇煥殺了毛文龍，朝廷的寧錦防線失去牽制，建奴可以肆無忌憚地兵圍大凌河。東江鎮(zhèn)的官兵只認毛大帥，終于在山東激起兵變，加之西北民亂，朝廷左右難支。
陳奇瑜不由長嘆：“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不亞于自毀長城，死不足惜！”
沒想到張廷拱哂然一笑。
“袁蠻子做事有一股狠勁不假，可是袁崇煥好歹也是進士出身！他殺毛文龍并非一時激憤，而是事前早有預謀。這里面的輕重緩急難道他掂量不出來？”
“單憑他督師的身份加上一把尚方寶劍，難道他就敢擅殺邊帥？要知道，尚方寶劍只可斬副將以下，毛文龍身為總兵，同樣也有一把御賜尚方劍！”
張廷拱不急不慢地問道：“是誰給了他這么大的膽子？”
陳奇瑜大驚失色。普天之下能給袁崇煥這個膽子的只有一人！
那時皇上新登基，一舉推翻閹黨，百官齊聲稱頌。皇上意氣風發(fā)，凡事親力親為，一年之內(nèi)換掉五個首輔。遼東戰(zhàn)事與其說是袁崇煥在督師，不如說是皇上在遙制。
陳奇瑜驚道：“難道，難道說袁崇煥殺毛文龍并非矯詔？！”
張廷拱避而不答，顧左右而言它：“玉鉉，以后大同的這件事情，還望你能替我說句話。”
……
得勝口外滿洲大軍帳內(nèi)，大貝勒代善勸說莽古爾泰：
“據(jù)細作秉稱，南國皇帝要自毀長城！我滿洲大軍所忌憚的，無非是孫元化在紅毛的幫助下鑄造的紅衣大炮。如今南國的朝廷要殺掉孫元化一干人等。孫元化一死，紅毛必定心寒，鑄炮的事必定就此打住。兩年前我們通過細作拿到了樣炮、學會了鑄炮，這次同南國講和，正好可以全力鑄炮。只要兩三年，滿洲的披甲兵加上足夠的紅衣大炮，攻打明國的城池就會毫不費力，再入明境時所獲財物將多到無法想象！”
出乎阿巴海和代善的意料，莽古爾泰一開口就是支持講和：
“既然講和，大同總兵信中要求滿洲軍隊不要再接近得勝口，合情合理。如果信中不提出這種要求，我反而覺得有詐。”
莽古爾泰道：“大同總兵信里建議八旗軍移往陽和也是一個好主意。我們沒必要在這里半路上耗著，我建議一邊議和大軍一邊東進，早日到張家口同阿濟格會師。”
阿巴海心里突然充滿了警惕，他狐疑地問道：“莽古爾泰，這么說你支持議和？”
莽古爾泰回答：“大軍到張家口會師，是戰(zhàn)是和，到時候就是一錘子買賣！”
阿巴海思忖片刻下令：明日庫爾禪率每旗護軍五十人送還明軍，之后延邊墻示威東進。大軍則避開得勝口繼續(xù)向東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