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坨島，既然敢叫這個名字，那至少是極其古老的一處島嶼了。

    海中沙洲，俗稱為坨。海沙聚成海島便要無數(shù)歲月，更何況這個坨字前面還加了個古字。

    這一路至少也要途經(jīng)八個小島，才能到瘦篙洲的最西頭兒，從那兒搭乘渡船，花半個月時間去往儋州渡口，趕在九月初三前怎么也要回去勝神洲的。

    天光大亮，小丫頭還沒有起床，張木流獨(dú)坐在甲板上，將渡船上的大陣打開一個極小的口子，讓一絲罡風(fēng)鉆進(jìn)來，以這海上的罡風(fēng)錘煉體魄。

    煉虛境界都不敢隨意跨海，張木流現(xiàn)在才明白其中緣由。

    人族在海上，就好像魚在岸上，沒辦法汲取一丁點(diǎn)兒靈氣。而這罡風(fēng)，就好像專門為克制人族而生的，但凡入體，便會隨著體內(nèi)靈氣運(yùn)轉(zhuǎn)至全身上下，堵塞住經(jīng)絡(luò)，讓靈氣無法互通。

    張木流只是將極小的一縷罡風(fēng)引入體內(nèi)，便有一種靈氣難以為繼的感覺，只能以劍意去沖破那罡風(fēng)。如此往復(fù)，竟是有一種將劍意愈加凝煉的感覺。

    于是便有一個白衣青年坐在渡船甲板，任b由連綿不斷的細(xì)小罡風(fēng)入體，再以劍意驅(qū)逐抹殺。樂此不疲。

    白麒麟忽然現(xiàn)身，看著那玩兒的不亦樂乎的年輕人，扯著嘴角走過去，無奈道：“以你們劍修的體魄，晉入煉虛之后自然就不懼這些罡風(fēng)了，你現(xiàn)在去沾它，有什么好處？”

    張木流答非所問，笑著說：“你是在準(zhǔn)備破境是嗎？可是在海上破境，不會引起海中妖族與龍族不喜嗎？”

    四海皆有龍王，可不是那雜蛟化的龍可比的。說起來還是麒麟父輩呢。

    白麒麟只是淡淡說道：“龍族還罷了，妖族？它們敢不喜？”

    這算是承認(rèn)了在準(zhǔn)備晉升渡劫了。

    白麒麟揮舞蹄子將那破洞堵住，淡淡道：“我其實(shí)想去龍宮渡劫，龍族應(yīng)該會給這個面子。但想來想去，還是等到你家鄉(xiāng)再說吧，我一旦破境渡劫，起碼也會有幾個月十分虛弱，若是遇到什么麻煩，以你現(xiàn)在的境界，就會真的很麻煩。”

    張木流以劍意震散那些罡風(fēng)，笑著說道：“你說怎樣就怎樣，等到了我家鄉(xiāng)，我盡量快些尋到一處山頭，到時你白麒麟渡劫，為我立威?！?br/>
    白麒麟嘆了一口氣，這家伙真會自找麻煩。

    她們這種存在，破境煉虛時渡劫，非同小可。到那時，幾乎就是在跟一座天下說，麒麟一族回來了。

    無論什么族類，到了煉虛境界，才算是真正走上修行大道了。。

    噔噔噔幾聲響，妖苓睡醒了。

    小丫頭瞇著眼睛跑到甲板，鞋子都反穿著，對著張木流說道：“飯主兒，餓了！”

    張木流啞然失笑，轉(zhuǎn)頭看向白麒麟，笑道：“小白去抓一頭大魚如何？今天給你們做魚肉吃?！?br/>
    妖苓立馬看向白麒麟，模樣十分可憐。

    白麒麟嘆氣不休，小丫頭怎么這么能吃呢？不過還是瞬身出了渡船，跑去海上叼了一只一丈有余的大魚回來。丟在甲板上后看向妖苓。

    小丫頭嘻嘻一笑，說白姐姐最好了！

    說來有些遺憾，離秋水的生辰在八月十五，可自個兒卻偏偏錯過了。這些事兒是沒法兒找補(bǔ)回去的，只能記在心里。

    這艘渡船日行兩萬里是問題不大的，這八月的第一天，晌午就能到古坨島了。

    進(jìn)入古坨島千里之內(nèi)，張木流便收起了渡船，御劍往島上。

    渡船不稀奇，只載著兩人一鹿的渡船就稀奇了。

    正兒八經(jīng)的海外島嶼，島主境界是據(jù)所處地方?jīng)Q定的，靠近須彌山與靠近四處邊城的島嶼，島主境界最高，都是合道境界。而一般島嶼，如同巷兒潭似的，一般都是金丹境界，最多就是個元嬰而已。

    這古坨島，離須彌山極近，堪輿圖上去看，就好像一張大餅，邊兒上掉了半粒芝麻。

    好像略微有些道行，又沒什么家族的，都會跑來這些島上隱居。這才登島，就見了幾個舞文弄墨的老者，似乎在觀海聽潮，寫那壯闊詩歌。

    青年淡淡一笑。

    閑時閑事最不閑，閑者心不閑，閑不等閑。

    牽著小丫頭緩步往城中走去，張木流忽然有了個念頭，其實(shí)也不是第一次，先前在俞國邊境的晚城，就有這個想法了。

    回去之后要讓蕭磐那小子給自己做上幾份類似通關(guān)文碟的東西，日后無論到哪處，都要討個大印戳上才行。

    渡船得歇息一會兒才能重新行駛，幾萬里路便吃了一枚泉兒，即便花的不是自己的錢，張木流也心疼不已。

    這會兒就帶著小丫頭四處走一遭，看看有沒有什么特產(chǎn)酒水打上幾壺。

    走了一會兒，張木流發(fā)現(xiàn)這島上凡人不少，卻是能與修士打成一片，沒有半點(diǎn)兒不合。街道人來人往，大多修士心中沒有半點(diǎn)兒對普通人對輕視，凡俗人心中也沒有那種對修士的畏懼。

    張木流覺得這樣就很好，可小處易行，但放到隨隨便便一座小洲，都難以實(shí)施。

    有時沒來由就會想很多，就拿這古坨島來說，懷有平常心的人不是全部，可有大多數(shù)，就已經(jīng)很好了。

    天地未開時是一片混沌，世間人心又何嘗不是混沌？

    人心所想，每日要生出多少個念頭？獨(dú)自一人都難以理清，千萬人呢？

    街道上行人不少，好像凡俗酒樓飯鋪，要比那修士鋪?zhàn)邮軞g迎的多。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這小小海島，居然有說書先生。

    張木流牽著妖苓走進(jìn)一處茶樓，要了幾種勝神洲吃不到的果子，又給小吃貨要了一大桌子好吃的，然后坐下聽那年輕說書先生講故事。

    說的竟是什么仙魔大戰(zhàn)，幾處邊城的事兒。說這座天下最南邊兒的城池外，整天戰(zhàn)事不斷。曾經(jīng)有個黑衣劍客先是持槍，后才持劍，一股腦砍死一堆大魔。

    四處散坐的修士與普通人都聽的津津有味。

    而張木流聽了一會兒，與白麒麟傳音道：“小白，這是個高人啊，還是個傻子？”

    白麒麟笑道：“你這家伙真是好運(yùn)氣，我看只得一路打回勝神洲了。”

    她可知道，這家伙憋著再去瘦篙洲為的是什么，絕對又要跑去白羊?qū)m找茬兒。

    張木流側(cè)身搶了一口妖苓的魚肉，后者卻沒有半點(diǎn)兒介意，還笑嘻嘻的掰下一條螃蟹腿兒遞了過來。

    青年笑著說話，聲音不小：“小妖苓見過什么奇奇怪怪的妖精??？”

    小丫頭嘴里都塞滿了東西，轉(zhuǎn)過頭看了看白麒麟。

    給那小白鹿瞪了一眼，妖苓一口咽下嘴里的東西，訕訕笑道：“我見過的妖精多了去了，奇怪的卻是不多。我記得那年我獨(dú)自回家，半道上碰見過一對兒轱轆精呢！哥哥你可不知道，它一天就曉得滾來滾去，可惜后來給個道士捉去，裝在了馬車上了?！?br/>
    張木流大笑起來，轱轆精，小丫頭還真是見多識廣。

    “那你聽說過鰲龍嗎？”張木流問道。

    小丫頭搖了搖頭，張木流便把自個兒小時候聽說書先生說的給妖苓說了一遍。

    “我家鄉(xiāng)那邊兒有一個傳說，還離著另一個跟你一般大的小丫頭的家很近呢。說鯉魚若是跳過龍門，就會化身為龍，若是躍不過去，會給天雷在額頭燒個黑疤?！?br/>
    莫淼淼可是很喜歡吃那額頭有黑疤的河水大鯉。

    張木流接著說道：“海上也有龍門，不光鯉魚可以去跳，什么蝦呀，龜啊，都可以。只不過得膽大的才敢去。而有些膽小的家伙，不敢跳龍門去，又想化龍，就去龍宮偷來龍珠，吞下去后便會有個龍頭，算是一半兒的龍了?！?br/>
    白麒麟心中大笑不停，這家伙嘴太損了。

    妖苓疑惑道：“偷了人家的龍珠，不會被人打死嗎？”

    張木流笑道：“會??！所以它們就隱姓埋名遠(yuǎn)離龍宮，多是躲在小島上。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傳說中有個偷吃了龍珠的大魚，拜了個很厲害的師傅，最后也成了很厲害的仙人呢?！?br/>
    高臺上的說書先生聽不下去了，嘴里還講著故事，卻傳音張木流，聲音有些氣憤。

    “道友，看破不說破，這么損人不太好吧？”

    張木流淡淡道：“這位道友，今日是第一天說書吧？”

    那說書先生沒再傳音，而是借著書中故事說了一句：“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兄臺何苦來哉?。俊?br/>
    白衣青年搖頭傳音道：“說吧，有什么事兒，特意在這里等我。要打架還是怎的？”

    那鰲龍疑惑道：“你咋知道的？我是哪里說漏嘴了嗎？”

    白麒麟直想過去踢他幾腳，傻了吧唧的，你就差指名道姓了！

    說書先生傳音道：“打架就算了，我算卦還行，打架鐵定打不過。是有人讓我在這兒等著你來，帶給你一句話?！?br/>
    張木流拍手叫了一聲好。

    鰲龍苦笑道：“她說，謝謝你?！?br/>
    張木流一頭霧水，疑惑道：“誰?。俊?br/>
    鰲龍答非所問，笑道：“得虧我算是半個卦師，不然還找不到你嘞?！?br/>
    說書先生眼見那年輕人瞇起了眼，急忙道：“巢敏，巢敏記得嗎？那個小丫頭曾經(jīng)救過我一命。我是在豆兵城南邊兒，海里的鰲龍，她叫我替她說謝謝的。”

    好家伙他可是聽說過，這家伙一股腦兒斬了一幫合道境界的大魔呢！這要是給他砍一劍，以后還活不活了？

    張木流淡淡笑道：“編，接著編，要是圓不回來的話，我今天就吃龍龜肉。”

    那鰲龍苦兮兮傳音，十分扭捏，“我真是住在豆兵城邊兒上，歲數(shù)大了，好些事兒我都知道。巢敏小丫頭也確實(shí)救過我?！?br/>
    白麒麟笑道：“但？”

    鰲龍訕訕道：“但……小巢敏沒讓我替她跟你說謝謝。我真是半個卦師，可最多也就算的到你會路過這兒，具體時間就更不知道了。這都折損了我百年道行呢?！?br/>
    張木流問道：“那你等我干嘛？”

    可那鰲龍卻再不傳音，而是一拍醒木，說了句“欲知后事如何，有緣再說！”

    千年王八萬年龜，這家伙又偷食了龍珠，歲數(shù)一定不小了。

    白麒麟心中十分古怪，看破不說破，其實(shí)是那鰲龍說給自己聽的。那鰲龍可不是什么偷吃了龍珠，只是不能告訴張木流罷了。

    她心說，張小子身上到底有什么？怎么老是這么招異獸？

    好家伙！身邊有兩頭麒麟，一只盤瓠，還在東海碰見過龍王，這會兒又來了個這東西。

    那鰲龍走下高臺，緩緩走到張木流桌前坐下，瞬間就嬉皮笑臉，訕訕笑道：“別人都叫我老大，少爺叫我龍大就行。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我其實(shí)就是想跟著少爺混口飯吃。”

    張木流嘴角抽搐，心說你一活了不曉得多少年的老王八，跟我混飯吃？

    妖苓直直瞪著說書先生，氣呼呼道：“那是我的飯主兒，你到別處混飯吃去！”

    青年再不搭理那鰲龍，丟了一枚五銖錢，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妖苓還有一大塊兒螃蟹沒吃完呢，拿在手里邊走邊啃。

    鰲龍幾步跑過去，湊到張木流身邊，嘿嘿笑道：“少爺，這海中沙洲，你以為當(dāng)真如你看到的這般？可曾聽說過六夢？這島上之人，無論修士凡人，大多都是心境無暇，無憂無慮，少爺覺得可能嗎？”

    張木流沉聲道：“正夢？所以說那大多數(shù)之外的人，其實(shí)是與我們似的，還未入夢？”

    春官六夢，正、噩、思、寢、喜、懼。

    這古坨島，倒是個奇異之地。

    龍大笑著說：“除了島主之外，剩下的人的大多都會入夢，唯有那種有急事兒的，心中焦急難耐，才不會入夢。倒是沒什么害人的心思，就好像與人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這些入夢之人，離去的法子有兩種。一種是在夢中明悟，夢中解夢。另外一種則是得等月圓之夜，自然夢醒?！?br/>
    張木流搖頭一笑，這么一說，倒是個排憂的好去處。只可惜，自己這一行人，一個上古神獸，想要讓她入夢，何其難。而妖苓小丫頭，如今與先天生靈一般，魂體合一，也是沒法兒入夢。至于張木流自己，大夢三千年之久，還能給這小小無憂夢影響了？

    青年轉(zhuǎn)頭看向龍大，笑著說：“你不是能算嗎？你可以算一算，我們?yōu)槭裁床慌逻@正夢？”

    龍大訕訕一笑，又不是沒算過。麒麟姐姐那都不用算，都是自家人，也算不著什么。那個粉裙小丫頭也是個異類，推算行蹤尚可，算過往？算不著。

    而張木流，最扯犢子的就是他了。

    要知道，但凡帶著龜殼兒的，王八也好，烏龜也罷，都是極為長壽，且善卜。

    可龍大為了算一算張木流，浪費(fèi)百年修為，只算出來一個去處，還沒有個準(zhǔn)確時間。

    跟誰說理去？

    張木流雖是聽不到，卻也猜的到，于是他笑著說：“比三教圣人，你卜術(shù)如何？我這輩子，有大半時間都是被他們算計的。”

    龍大聞言，苦笑不停。

    這話說給別人，可能不信，他龍大卻是信的。

    張木流不再與他廢話，抱起妖苓御劍離開，渡船也歇的差不多了。

    這古坨島，日后定要再來。既然六夢有其一顯化在此，那這世間定有其余五夢，到時一定要把這六夢都走一遍。

    ……

    一艘渡船在云海之上，直往西北去。有一頭巨獸在海水中緊緊追趕，嘴里還一直念叨著少爺?shù)鹊取?br/>
    那巨獸三十余丈，龍頭魚身，套著一副巨大龜甲。

    ……

    瞻部洲南部的俞國，朝堂上有兩個人升遷如同漲水。

    一個是東南角兒的漕縣縣令柳知允，一任知縣堪堪半年而已，就連升三級，做了一洲刺史。身邊有個傻了二十余年的黃昏，還有一胖一瘦兩個捕快。柳知允升遷之初便自掏腰包在州城建了一座黃仙廟，廟門口兩根大柱子各題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打油詩似的。

    右邊兒寫著：“膽小膽大都是自己?！?br/>
    左邊兒是：“善多善少捫心一問?！?br/>
    橫批是：“夠用就行。”

    那位黃大仙兒如今看似威風(fēng)，其實(shí)一天天的比誰都難受。

    漕縣一處黃仙廟，這州城又有一座。有朝廷正統(tǒng)敕封，這位黃大仙兒終于不是只能帶著一幫耗子精的妖精了。

    可他寧愿還去那座山里當(dāng)妖精，人心太糟。

    一天的信眾無數(shù)，有那一心向善的，自然會有心術(shù)不正的。

    你求個家和萬事興還行，最怕的就是那種跑來燒香，卻說望黃大仙兒保佑，明早上我一覺醒來便躺在錢堆兒里最好，若是靈驗(yàn)了，便出資修繕神廟。

    黃鼠狼心說這些人是有病怎么地？空手套黃鼠狼是么？我給你錢，你再拿我給你的錢的一半兒幫我修繕廟宇，我自己修不行嗎？

    與廟里神像談買賣？留著心眼與人談多好。

    總是覺得若是神靈為我做了什么，我就一定會替神明做些什么。

    神明需要么？

    若當(dāng)真是一心向善，有什么什么過不去的事兒，甭說神明，就是街坊鄰居也會拉上一把。

    有了官身，出入衙門口兒自然再不用怕那些官威，這位給自己起名叫黃蜀的黃大仙兒，這會兒跑去找柳知允訴苦去了。

    每次都會說些那些缺心眼兒的信徒，許的缺心眼兒的愿望。不論多煩躁，每次柳知允都會認(rèn)真聽他說完。

    因?yàn)檫@個年紀(jì)輕輕就已經(jīng)做了五品官兒的讀書人知道，黃蜀這是給他敲鐘呢！

    所以柳知允現(xiàn)在更感謝那個張先生。

    而晚城的大髯漢子萬三，其實(shí)原本官職已經(jīng)不小了，所以只給了個侯爵身份。本來是想著把他抽調(diào)回兵部任職，沒想到這家伙死活不愿離開晚城，甚至把軍營都搬去了風(fēng)泉山腳下。

    這位總兵大人常常會自言自語：

    “我老萬是個俗人，劉工那小子拜了大劍仙當(dāng)師傅，我就得巴結(jié)著草魚河邊兒的那對兒老人，萬一那小子學(xué)成了回來，一個不高興砍我兩劍，我老萬哪兒說理去？”

    這個怕死卻又送死的中年漢子，的確是一個俗人，可人世間，誰又能免俗？

    ……

    有個壯實(shí)青年跑了一趟西蜀，回中山國的半道上繞路去了樵西縣，花錢開了個貨棧，雇了個老人一天瞧著，自個再往西去了幾十里，回到了滿是小竹的山村。

    喬雷打小兒就嘴甜，功課做的最稀爛，可就極其懂事兒，村子里繞的人頭疼的輩分，他總能記得住，走在路上總會笑著喊人。

    他從東頭兒登山，路過泗水井，走到張木流家門口時搖頭一笑，自言自語道：

    “木流家屋后的泉水又開始淌了，可惜那小子不在家，若不然肯定高興壞了?！?br/>
    三個小家伙最喜歡去十諒水不遠(yuǎn)處的水潭，脫的光禿禿泡在水里。

    那其實(shí)就是個方方正正的水池子，丈許寬，說是放牛的給牛飲水用的。可那時的小家伙們，就會覺得那處是個廣袤天地，就會覺得自個兒在那池子里撲騰，好像龍歸大海似的。

    若是如今再去看，那池子最多也就能擋住肚臍眼兒吧。

    年輕人搖了搖頭，沒打算進(jìn)去。

    張木流在的時候，院子里每夜都有人聲，張木流不在家鄉(xiāng)，這些孩子們即便路過也很少會進(jìn)去看一眼。

    馬上入秋，小竹山四季分明，這會兒雖是大中午的，卻也有些涼。山中的少年少女都早已離去，都想為家鄉(xiāng)做點(diǎn)兒什么，剩下的都是老一輩兒。

    喬雷一路走過去青石路，見著人就寒暄幾句，多余的好像也沒得什么說。他沒有先回家，而是順著中間那條青石臺階爬到最高處，走去幾間破籬笆旁，對著那矮小土地廟默默無言。

    旁人不曉得如何，可喬雷與喬玉山還有張木流這三個人，但凡有人回鄉(xiāng)，都會去那土地廟前上一柱香，與那個在此半生的老先生談?wù)勑摹?br/>
    點(diǎn)完香后，壯實(shí)青年盤腿坐在了不遠(yuǎn)處，傻笑著說：“先生，我有媳婦兒了，小木流也有媳婦兒了，就玉山還是孤零零的。您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官兒可大了。小流兒也不錯，都封王了。我當(dāng)然更不差，如今也是中山一國的馬幫總扛把子，生意場上的事兒，北海以南，河水以北，我喬雷說話也有分量的?！?br/>
    說著掏出煙斗點(diǎn)了一袋，轉(zhuǎn)身背對著土地廟，看著一片綠意的小竹山，眼神變得冰冷無比。

    喬雷從懷里取出來一截兒拇指大小的小竹子，沾著血色。

    壯實(shí)青年站起身子，抬頭看向蒼穹，聲音極其冷漠。

    “當(dāng)大哥的，就是能掙點(diǎn)兒錢而已。但我也要教你們看看，一個生意人究竟有多少手段。”

    ……

    金陵城里，皇城邊兒上起了一座新宅子，不輸親王府邸。內(nèi)飾并不奢華，瞧著頗有些書卷氣罷了?？赡怯昧?，卻都是極其貴重的東西。

    如此耗費(fèi)物力興建宅院，梁國朝堂上下沒有一人亂嚼舌根，因?yàn)槟鞘鞘捙徒o喬玉山建的。

    一身儒衫的年輕人此刻獨(dú)在書房，書桌上鋪著一張勝神洲南部的堪輿圖，所注盡皆是河流走勢。

    如今唯有孟潴與滎澤還是大患，剩余六處大澤已經(jīng)慢慢穩(wěn)定下來。

    看向滎澤所在，沒來由就轉(zhuǎn)眼瞟去了極小的一處地方，桐州。盡管連樵西縣在這圖上都只是一個點(diǎn)而已，可喬玉山似乎依舊看到的那座小竹山。

    喬玉山獨(dú)自一人極少喝酒，今日他卻從袖口掏出來一壺酒喝了起來。

    這個讀書人揮手便是一道浩然之氣，化作一層薄霧籠罩書房。之后他才拿出來一截兒帶著血水的斷竹。

    讀書人淡淡道：“喬玉山一介書生，要教你們看看什么才是書生意氣！”

    ……

    白麒麟獨(dú)自躲在船艙里，估摸著還是為不久后的渡劫做準(zhǔn)備。于是渡船一樓的“門洞”里，一個白衣青年斜倚飲酒，一個粉裙小姑娘看著自己的飯主兒哥哥。

    小丫頭看得出來，張木流此刻心情不好。

    張木流祭出不惑，整艘渡船瞬間消失，在海里緊緊追趕的龍大頓住身形，扯著嘴角自言自語：“這都行？”

    白麒麟瞬身到張木流肩頭，問道：“怎么啦？”

    青年并未言語，而是從袖口取出一截兒拇指大小，沾著血的斷竹。

    妖苓問道：“飯主兒，這是什么??？”

    張木流笑著說：“你有哥哥，我也有哥哥的。我跟兩個結(jié)拜兄弟，就是八月初一這天結(jié)拜的?！?br/>
    小丫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嘻嘻笑道：“那我知道了！結(jié)拜都要歃血為盟的，你們當(dāng)時肯定是拿這個把自己戳了窟窿眼兒?！?br/>
    張木流賞了小丫頭一個大板栗，搖頭道：“這上面的血呀，并不是我們結(jié)拜時沾的?！?br/>
    那血，是小竹山的長輩的血。每個小竹山的孩子都有一支，張木流手中的，是最后一支。

    當(dāng)年那個風(fēng)雪夜，雪水血水淚水，都沁在每個從小竹山走出的孩子心里，永遠(yuǎn)都不會忘記，永遠(yuǎn)都不敢忘記。

    如今小竹山的孩子遍布勝神洲南北，以后會走的更遠(yuǎn)，會遍布天下。

    張木流相信，總有一天，這些個在當(dāng)時沒能幫上半點(diǎn)兒忙的孩子，會在這座天下遍地開花。

    有些賬現(xiàn)在沒法兒收，可去討點(diǎn)兒利息還是問題不大的。

    白衣青年猛然起身，拔出游方以手拄劍，渡船瞬間被一身氣勢壓的直往下墜。

    只見那個年輕人一身白衣，抬頭看向天幕，沉聲道：

    “我張木流會自立一座山頭，告訴那些所謂仙人，張某在此！”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