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應(yīng)禛拉著安如錦的手，走回街上，那小童正在不遠(yuǎn)處等著他們。
小童迎了過來說道：“大哥哥大姐姐，你們?nèi)ツ睦锪?，燈會要開始了?！?br/>
蕭應(yīng)禛摸出一錠銀子扔給他，說道：“走，帶路。帶我們?nèi)ズ猛娴牡胤?。?br/>
小童一拿到銀子，樂開了花，說道：“大哥哥，大姐姐，那邊便是街鋪，很是熱鬧，各色物件兒都有?！?br/>
三人往前走了不久，果然，方才轉(zhuǎn)過一個彎，果然是愈來愈熱鬧，那小童倒也識趣，說在前面街鋪的盡頭等他們，便留下二人獨自逛了起來。
安如錦看蕭應(yīng)禛在她身邊，談笑自若，只是偶爾沒說話的時候，她能看出他有些走神。
畢竟朝夕相處，安如錦知道他心事重重，只是強(qiáng)忍著不愿發(fā)泄。
他是皇帝，早就將那不動聲色的本事練的爐火純青，只是現(xiàn)在。
安如錦真倒是希望，他干脆能撕下偽裝，大吼一聲，亦或者大哭一場，沒什么比看著他強(qiáng)顏歡笑再讓人心如刀割了。
兩人攜手走了一段，華燈初上，張燈結(jié)彩，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越往前走越是熱鬧。
蕭應(yīng)禛邊走邊看，各樣的民俗倒是讓他也起了興致。
唱歌跳舞的，舞獅的，耍雜技的，做糖的……樣樣都看著新鮮。
蕭應(yīng)禛指著不遠(yuǎn)處道：“那邊有家衣裳鋪，不如我們過去換兩件衣裳，穿著人家的衣裳，畢竟感覺有些異樣?！?br/>
安如錦自然是好，身上這衣裳并不十分合身，她身材高挑偏瘦，現(xiàn)穿的這身還是肥了些。
兩人進(jìn)了衣裳鋪，蕭應(yīng)禛也不等掌柜的招呼，在柜臺上放了一錠銀子，說道：“掌柜的，給我們倆挑兩件衣裳，要上好的。”
掌柜的正在打算盤，一看到銀子頓時眉開眼笑，難怪今兒個左眼跳的厲害，原來是有貴客。連忙放了算盤招呼道：“里邊請，里邊請，娘子，快出來，有貴客！”
不一會兒，內(nèi)間的簾子掀了起來，出來一位中年婦人，模樣倒也是標(biāo)志，雖然有些年紀(jì)，風(fēng)韻猶存。
安如錦看那婦人，只覺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哪里見過，又或是誰與她長的相像。
那掌柜的領(lǐng)了蕭應(yīng)禛去了旁邊一個房間，那婦人就帶了安如錦進(jìn)了內(nèi)間。
那婦人上下打量起了安如錦，搖頭贊嘆道：“小娘子真是難得一見的標(biāo)志，民婦在杭州做了幾十年生意了，像小娘子你這么標(biāo)志的人物，也是第一次見到?！?br/>
安如錦笑道：“你就莫夸我了，還是打緊的給我挑一件合身的衣服吧?！?br/>
那婦人說道：“聽小娘子的口音，好像是北面的人?！?br/>
安如錦道：“是，我們是來這游玩的，再呆上兩天便回去?！?br/>
那婦人從柜子里拿出三身衣裳來，分別是紅黃綠三身，指著那三身衣裳道：“這三件衣裳，是鋪子里最好的三身了，都是湖州的蠶絲秀的蘇州云錦。材料手工都是上乘，都是往年進(jìn)貢的備貨，最合娘子您的模樣身段。只是不知道您看上哪件？”
安如錦摸了摸著三件衣裳，果然跟宮里的品質(zhì)一樣，也瞧不出什么瑕疵。
只是到底要挑哪一身倒是讓她犯了難，若平時在宮里，她就挑了這身黃色的，如今出來，穿黃色的總有些不適宜。
若是穿這身綠的，雅致是雅致，只是感覺有些素淡。不若要了這身大紅的，想自己也不知道還有幾日性命，倒不如干脆喜慶一回，穿了這身紅的，再做一回蕭應(yīng)禛的新娘子，跟他過完最后這幾日，也算一分回憶，少一分遺憾。
那婦人似乎看出了安如錦的心思，說道：“娘子，你跟外面那位公子還未拜堂吧，不如穿了這身紅的，讓他看看若是跟你拜堂成親的時候，你有多美?！?br/>
安如錦聽了覺得好笑，自己跟蕭應(yīng)禛早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那婦人竟要她再跟蕭應(yīng)禛拜一回堂。
那婦人自然是不知道安如錦如何想，只當(dāng)安如錦喜歡，拉著她換起了衣服。
安如錦自然的張開手臂，那婦人見了倒了愣了一會兒，當(dāng)下也自然的服侍安如錦寬衣解帶。
待她看到安如錦的內(nèi)衣時，手伸上去摸了摸，頓時恍然大悟，再無疑問。
服侍安如錦更了衣服，那婦人拉著她到了鏡子前，鏡中的安如錦紅衣如秋日楓葉一般火紅，那火紅更襯的她膚白勝雪。
安如錦笑了笑，咳嗽了幾聲，說道：“就這一身了?！?br/>
那婦人說道：“娘子，你身子是不是有些抱恙？”
這一問，問的安如錦黯然神傷，紅顏再美，終究是煙消云散。
安如錦答道：“恩，就是有些咳嗽，總也不見好?！?br/>
安如錦剛剛那神色，怎逃的過那婦人的眼睛？她拉著安如錦說道：“娘子，河坊街后面有個老宅，那里住著一個老婆婆，聽人說，那老婆婆年輕的時候，是皇宮里的醫(yī)生，專治咳嗽病，你倒是可以去她哪兒瞧瞧?！?br/>
安如錦淡淡一笑，也沒將那婦人說的放在心上，自己這病連宮里的御醫(yī)都束手無策，更何況是一個出了宮的御醫(yī)。
宮里的御醫(yī)都是祖祖輩輩伺候皇上一家子的，出了宮的，定是犯了事兒給趕出來的，那醫(yī)術(shù)又能好的到哪里？
安如錦從內(nèi)間走了出來，恰巧蕭應(yīng)禛也換好了衣裳出來，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頓時笑了起來。
蕭應(yīng)禛竟也選了一身紅的，跟她一模一樣的紅色。
那婦人笑了起來，說道：“娘子，你跟這位公子真是心有靈犀，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奴婢祝你們白頭偕老，多子多孫?！?br/>
蕭應(yīng)禛拉著安如錦的手走了出去，安如錦回頭望了一眼衣裳店的掌柜跟那婦人，心里暗道：“剛剛怎地好像聽見她自稱奴婢……”
待蕭應(yīng)禛和安如錦走遠(yuǎn)，衣裳鋪的老板左看看，右看看，拉著那婦人進(jìn)了內(nèi)間，那掌柜的說道：“娘子，你看出來了？”
那婦人道：“你也看出來了？”
掌柜的道：“我看那公子器宇軒昂，貴氣無雙，再看他內(nèi)衣的料子，定是大內(nèi)的！”
那婦人點了點頭道：“那小娘子的內(nèi)衣料子我摸了，也是大內(nèi)的，再看她的模樣，身段。我服侍她換衣的時候，那氣勢，錯不了！”
那掌柜的道：“那就沒錯了，這宮里出來的貴人，我們能看出來的?！?br/>
兩人出了衣裳鋪，方覺得人們看他們的目光有些異樣。
兩人手牽著手，親昵無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雙的俊美，無雙的嬌艷，又都是一身的紅衣，看著就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不知不覺間，走到一處人多熱鬧的地方，原來是一處戲臺，唱的是《拋繡球》。
那戲安如錦在宮里也時常聽，只不過終究宮里是宮里，沒民間熱鬧。
這里戲臺上的人唱著，戲臺下的人，或是跟著哼唱兩句，或是聽到高興了，鼓掌叫好起來，或是聽到氣氛處，指指點點，罵罵咧咧的。好似這里不分什么臺上臺下，那表演的，就是觀眾，那觀眾，也就是表演的。
蕭應(yīng)禛也覺得有趣，駐足下來，上前去要了個位置，兩人坐下來聽?wèi)颉?br/>
兩人在戲臺下一坐，看戲的人竟不約而同的轉(zhuǎn)過身來，目光都聚到了兩人身上，仿佛他們倆才是這里的主角。
這也不怪他們，兩人的樣貌，本就到哪里都里都讓人感覺有種鶴立雞群的突兀。
安如錦被眾人瞧的有些害羞，蕭應(yīng)禛倒是泰然自若，他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都是人們矚目的焦點，早已習(xí)以為常。
臺上唱戲的早就留意到了兩人，唱戲這營生，走南闖北的，見多識廣，知道這兩人非富即貴。兩個領(lǐng)頭的使了個眼神，退到臺后，隔著幕布偷偷地瞧瞧地大量著蕭應(yīng)禛跟安如錦。
那戲班子的領(lǐng)班說道：“看這兩人好像是一對小情人。”
領(lǐng)班旁邊那人說道：“這還用你說？要我說，這兩人不但是一對情侶，還說不定是私奔出來的?！?br/>
領(lǐng)班道：“何以見得？”
旁邊那人說道：“你瞧瞧，這要是普通人，有誰會穿一身的紅衣出來逛街？我看哪，定是兩人家里反對，小兩口私奔了出來，兩人穿了紅衣偷偷拜堂成了親，現(xiàn)在出來游玩。”
領(lǐng)班的點了點頭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想不到跟我混了這些年，眼光大有長進(jìn)！”
旁邊那人又說道：“你瞧那公子哥兒，嘖嘖，頭兒，咱們走南闖北也十多年了吧，你可曾見過這樣英俊的少年？”
那領(lǐng)班的道：“說的是，不但那公子玉樹臨風(fēng)，貌賽潘安，你瞧那姑娘，這身段樣貌，神情氣韻，就是京城名頭最響的那幾個戲班子的頭牌跟這姑娘一比，真是草芥至于泰山，螢火至于皓月。說的俗點，就是野雞比鳳凰，沒得比?！?br/>
旁邊那人道：“你瞧，那公子一出手就是一兩銀子！”
領(lǐng)班的道：“那公子非富即貴，又闊氣，咱們想辦法投其所好，說不定能拿點打賞。他就是丟顆芝麻，說不定也有十兩八兩?！?br/>
旁邊的人道：“我瞧，咱們不如這樣……”
那人在領(lǐng)班的耳邊耳語了幾句，聽的領(lǐng)班的不住的點頭，伸出大拇指道：“好，好，好主意，就這么定了?！?br/>
領(lǐng)班的隨后到了后臺，讓人換了個曲子，不一會兒，重新拉幕，待燈光重新亮?xí)r，戲臺上幕布、地毯、燈燭全變成了大紅色，戲臺中間貼了個大大的囍字。
群人一看，都來了興致，紛紛議論道：“今天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大喜哪？”
“我可是沒聽說?！?br/>
“是啊，這倒是奇了?！?br/>
“能請的起德勝班的，在杭城定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思?，我怎么就沒聽說今天哪家有喜事哪?！?br/>
“咱們就慢慢看吧，一會兒就知道了?！?br/>
戲臺上，倆小丑登了臺，表演了一段雜耍添興，戲份倒也就是常見的打滾，吹火，疊碗，眾人也喝了彩。
后面又上了個青衣，唱了段《西廂》，樣貌唱功都是上乘，眾人喝了彩，打了賞。
那青衣唱罷，說道：“今日咱們杭城，是雙喜臨門，大伙兒可知道？”
眾人就知道后面還有好戲可看，聽那青衣一說，都來了興致。
“就知道今天有喜事?！?br/>
“哪里來的雙喜，說來聽聽?！?br/>
“就是，說來聽聽，讓大伙兒都高興高興?！?br/>
那青衣遮了半面，咿咿呀呀的唱了一段，這一段眾人停了都知道，那青衣唱的是《關(guān)雎》的詞，“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唱吧，又添了兩句新調(diào)：
“這雙喜臨門，一喜是咱們今日來了貴客?！?br/>
眾人聽罷，目光竟是不約而同的看向了蕭應(yīng)禛跟安如錦。
安如錦看眾人看著自己，悄悄拉著蕭應(yīng)禛的衣襟道：“皇上，他們?yōu)槭裁炊伎次覀?？?br/>
蕭應(yīng)禛喝了一口茶，笑道：“不打緊，看他們玩什么花樣。”
眾人竊竊私語起來：“我說這公子跟小姐怎么一看就與眾不同。”
“是啊，那青衣說的貴客，自然是他們了，也不知道誰家的公子小姐?！?br/>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啊。”
“要我說，這公子的樣貌，也是舉世無雙，至于有沒有才，倒是不一定了，但有貌是一定的?！?br/>
“要我說，是兩人都才貌雙全。”
“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哪?！?br/>
臺上那青衣又說道：“今日這第二喜，自然是這一對貴客的新婚之喜了，咱們請他們上來拜個堂，大伙兒一起沾沾喜氣，你們說如何？”
這一下人群炸開了鍋，不知道誰打頭鼓了掌，不一會兒，掌聲、喝彩聲，如雷鳴一般。
戲園子外，原本逛街，游玩的人群，一聽這邊熱鬧紛紛聚了過來。
這邊越是熱鬧，人越是越聚越多，不一會兒，整個戲院都擠滿了人，外面也被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有些擠不進(jìn)去的，搬了梯子的也有，上了樹的也有，爬了墻的也有，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想看熱鬧，全憑自己本事了。
那青衣走下臺來，后面跟了兩隊人，清一色的少男少女，到了蕭應(yīng)禛跟安如錦面前，行了禮，為首一男一女把蕭應(yīng)禛跟安如錦請了上臺。
這下，人群簡直就像炸了鍋一般，掌聲四起，也不知道誰開了個頭，喊道：“拜堂……拜堂……拜堂……”
人群都跟著喊了起來：“拜堂……拜堂……拜堂……”
喊聲此起彼伏，響徹云霄！
安如錦慌了神，她何時想到場面竟變成如今這模樣。小鳥依人般的躲在蕭應(yīng)禛身后，悄聲問道：“黃……黃公子，這可如何是好？”
蕭應(yīng)禛哈哈一笑，將安如錦擁在懷中，豪情萬丈，笑道：“他們叫我們拜堂，我們便拜一次又何妨？”
蕭應(yīng)禛拉著安如錦的手，大步朝臺上走去，氣吞萬里如虎。
蕭應(yīng)禛拉著安如錦到了臺上，只是一站，一雙虎目環(huán)視人群，頓時，人群竟是驚的鴉雀無聲！
這便是龍威！
那青衣也被蕭應(yīng)禛的氣勢所懾，上前行禮道：“相公，今日您跟您娘子大喜，所謂獨樂了不如眾樂樂，咱們戲班子私底下一合計，想讓你跟您娘子一起演一出《西廂》張生與那鶯鶯拜堂成親的戲，不知可好？”
蕭應(yīng)禛將安如錦擁在懷中，往事重上心頭，心中百轉(zhuǎn)千回，只覺此生欠安如錦的，太多，太多……
如今能在江南，再給安如錦一次婚禮，也許這一切，真是上天的安排。
蕭應(yīng)禛說道：“演戲我不是太會，我們只管聽你的號令，拜堂成親可好？”
眾人一聽，頓時又鼓起掌來。
“果然是天設(shè)地造的一對！”
“看那男子對他娘子真是癡心！”
“這女人命真好，他男人竟是這樣寵溺她?！?br/>
“是啊，當(dāng)著這么多人拜堂成親，真是一段千古佳話?！?br/>
“我倒是覺得這男人命好，能娶到這么漂亮的媳婦?！?br/>
“是啊，你看那小媳婦，多標(biāo)志?！?br/>
安如錦躲在蕭應(yīng)禛的身后，只敢用余光看著人群，皇宮之中，雖然也是人多勢眾，但她哪里見過這樣的場面，這么多素不相識的人，圍著看他們二人拜堂成親，真是羞人了。
蕭應(yīng)禛將安如錦拉了過來，也不向眾人行禮，依舊是那高高在上，鄙夷蒼生的氣勢，說道：“今日我跟內(nèi)子大喜，謝大伙兒賞臉，來人，這一百兩銀子打賞德勝班，這一百兩銀子，請大伙兒吃糖，大伙兒可覺得好？”
眾人聽罷，又是掌聲如雷！
其他的不說，這新郎官兒，實在！
德勝班的領(lǐng)班停了喜不勝收，那跟班一聽到，這人一開口就賞一百兩，一百兩還不算數(shù)，還拿出一百兩來請人吃糖，這手筆，哪里是常人挑的起的。
戲班子拿了賞，眾人吃了糖，這下子就更熱鬧了。
安如錦的頭上被罩上了紅布，那青衣順著《西廂》的劇唱下去，唱到張生與那崔鶯鶯拜堂成親的時候，一幫子的童男童女拉了蕭應(yīng)禛跟安如錦到了臺前。
那青衣朗聲道：“一拜天地！”
到此時，安如錦方覺得自己恍如在夢中。
她跟蕭應(yīng)禛，真的結(jié)婚了。
“二拜高堂！”
兩人朝臺下的眾人深深一拜，人群掌聲四起，不住的有人喊道：
“愿你們二人白頭偕老！”
“早生貴子！”
“長長久久！”
“比翼雙飛，天荒地老！”
“夫妻對拜……”
兩人雖說早已行過婚禮，只不過皇宮之中的婚禮，與這民間的婚禮自然又是不同。
安如錦回想去年帝后大婚之時，雖覺得隆重，但總是覺得少了幾分人情。
而近日，莫名其妙的被拉上臺去成親，雖然沒皇宮里那氣勢，但卻是勝在人多熱鬧，滿是人情味。
兩人對著跪拜了一次。
那青衣有朗聲道：“送入洞房……”
說罷，那青衣覺得不甚過癮，又說道：“這洞房是如何，大伙兒恐是看不到了，不如那這對新人親個嘴，大伙兒說如何？”
眾人聽了哄堂大笑，紛紛的起哄！
“親一個！”
“親一個！”
“親一個……”
安如錦早已經(jīng)羞的滿臉緋紅，這么多人，真當(dāng)是羞死人。
若是讓他們知道，自己就是當(dāng)今的皇后，以后可如何母儀天下？
在她猶豫的時候，忽地，一道火辣辣的溫暖，將她的薄唇包裹……
霸道而溫柔，那種感覺，熟悉而又陌生。
霸道的薄唇后面，竟還有一條火燙火燙的龍蛇，在她的身體里包圍，纏綿，沖撞……
頓時，她只感覺自己仿佛已經(jīng)窒息。
這一刻，她似乎聽不到人群的掌聲，喝彩，感受不到環(huán)著身邊的風(fēng)，看不到天空中那一輪金黃的明月……
只有她的面前，他那傾倒眾生的容顏，他那雙深情的眸子，他堅實的胸膛，還有，他那一個令她窒息的吻……
后臺樂聲響起，鑼鼓喧天，人們尖叫著，歡呼著，祝福著，放佛在歡慶盛大的節(jié)日。
那青衣上臺來唱了一段，唱畢說道：“今兒個咱們這對新人，新郎俊美，新娘俊俏，兩人都是萬一挑一的好模樣，這大伙兒自然是都看到了，只不過顧云有云‘郎才女貌’，咱們就不知道咱們這新郎官的才氣，是否配的上咱們的新娘子?！?br/>
臺下的觀眾興致正高，今天這一出，真是比看戲還好看，還熱鬧。
有人提議道：“對對子！”
“對，對對子！”
那青衣道：“新郎官公子，正所謂自古江南多才俊，咱們大伙兒想考考你的文采水平?！?br/>
蕭應(yīng)禛道：“這又是怎么個考法？”
那青衣道：“咱們不如這樣，臺下瞧熱鬧的，不知道有沒有哪位是秀才，亦或是有功名的才子？”
霎時間鴉雀無聲，這時候，有兩三處的人群忽地?zé)狒[起來。
“我們這兒有才子?！?br/>
“這兒也有……”
“還有我！”
“……”
人群炸開了鍋，個個都覺著自己是才子，紛紛想要上去露一露臉，說不定能得臺下某位佳人的青睞，在這西子湖邊成就一段佳話。
正當(dāng)那些人想要擠上臺之時，臺下忽地有人朗聲喊道：“我們這兒有位蘇靈，蘇才子，杭城蘇家之后，自幼飽覽群書，所著有《唐風(fēng)》、《雅韻》二篇，不知可否一試！”
頓時人群騷動起來。
“啊呀，是蘇靈公子?！?br/>
“蘇小公子可是蘇大人的后人！”
“蘇小公子所著《唐風(fēng)》、《雅韻》二篇，早已經(jīng)傳唱大江南北，真是才華橫溢，天賦過人哪。”
這蘇小公子上臺，自然是沒人有何異議。
這邊剛剛引的人群轟動，那邊又聽到一人喊道：“咱們公子爺唐懷沙，蘇州唐門之后，人稱‘小伯虎’，不知可否一試？”
眾人聽了，紛紛鼓起掌來。這唐公子不但文采斐然，尤其擅長書畫，這一次若是上臺，必留下墨寶。
唐公子剛走上臺去，又有人喊道：“今日，柳如風(fēng)，柳公子也在這兒，柳公子是今年鄉(xiāng)試的第一！也當(dāng)請柳公子上來露一手！”
“好……”
“啊呀，今日真是不虛此行?！?br/>
“是啊，哪里想到，江南八大家文豪世家中，名頭最響的蘇、唐、柳三家，竟然都到了?！?br/>
那戲班子領(lǐng)班看到這場景，真是心花怒放。今日先不說別的，到時候討點賞錢，那肯定是一大筆的收入。若是能讓這三位才子留下幾件墨寶，現(xiàn)場拍賣一下，那又是一大筆的銀子，就是抽幾分的利就發(fā)財了。
三位才子一上臺就讓人覺得氣勢不凡，蕭應(yīng)禛也是興致頗高，龍顏大悅。這些青年才俊，都是帝國未來的棟梁之才。今日出來，順道若是能發(fā)現(xiàn)幾個治國之才，也算是不虛此行。
又是一段鼓樂之后，那青衣道：“咱們今日能請到這一對珠聯(lián)璧合的佳人，還有三位名頭響當(dāng)當(dāng)?shù)牟抛又d，真是千載難逢的機(jī)緣。今日，就以這良辰美景，才子佳人為題出對子，至于誰的好，那就全看大伙兒們的喝彩叫的響不響，給的打賞錢多不多，你們說可好？”
那青衣說畢，只聽到臺下傳來炸雷一般一聲“好！”
幾個小生跑下臺去要打賞，眾人興致極高，給賞錢自然也爽快，你十文，我八文的，不一會兒就把這面盆子裝的滿滿的，真當(dāng)是 “盆滿缽滿”。
三大才向蕭應(yīng)禛行了禮，蕭應(yīng)禛卻是微微笑了笑，竟沒有還禮，只是拉著安如錦的手，大馬金刀的站著。
三人行禮，蕭應(yīng)禛沒還禮，照常理，這是極不尊重的舉動。不過三大才子對視了一眼，又看蕭應(yīng)禛虎目如炬，霸氣凜然。三人竟被蕭應(yīng)禛身上的氣勢所懾，退了下來。
柳如風(fēng)又行了一禮道：“這位公子，有請了。月圓月缺，月缺月圓，年年歲歲，暮暮朝朝，黑夜盡頭方見日?！?br/>
柳如風(fēng)頭一個出題，出的乃是一道千古無解的題。他看蕭應(yīng)禛太過霸道，有意想為難他一下。
眾人一聽此題，頓時就笑了起來，好奇地瞧蕭應(yīng)禛如何應(yīng)對。
安如錦聽了這題，倒是莞爾一笑，竟是忍不住想笑了起來。
蕭應(yīng)禛一聽此題，也是頗覺好笑，他倒不是覺得此題簡單。此題他曾經(jīng)聽翰林院大學(xué)士提起過，說是此題奧妙無窮，若想要硬對上一個，倒也是不難，只不過意境上要比的上前句，那就難了。
大學(xué)士苦思冥想，有一日酒醒時分，終于偶得了一句，雖然意境上算不上超越前句，但總算也是可以說算的上不相上下。
安如錦素日也喜歡吟詩作對，那一日大學(xué)士跟蕭應(yīng)禛說這個對子之時，安如錦也在旁邊，難怪她聽了覺得甚是有趣。
蕭應(yīng)禛寵溺的看著安如錦，問道：“這題，不如你來答？”
柳如風(fēng)一聽，頓時覺得有些氣憤，這兩人竟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竟似乎此題在他們二人眼中，隨便一個婦孺老人都可以答的上來一般。
安如錦笑道：“黃……公子，還是你來答吧，柳公子是難得的人才，你求賢若渴，可不能怠慢了人家?！?br/>
蕭應(yīng)禛點了點頭，一抬手，眾人停了說笑，且看他如何應(yīng)對。
蕭應(yīng)禛從容答道：“花開花落，花落花開，夏夏秋秋，暑暑涼涼，嚴(yán)冬過后始逢春?！?br/>
此句吟罷，全場頭一個驚叫的，并非別人，竟便是柳如風(fēng)！
柳如風(fēng)跟著讀了一邊，驚嘆道：“秒啊，真是秒極，妙極！公子真是學(xué)富五車，才冠古今，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柳某佩服?！?br/>
蕭應(yīng)禛哈哈一笑，說道：“僥幸，僥幸?！?br/>
后面二人一看蕭應(yīng)禛連如此難的千古奇對都對了出來，自然是知道此人絕非等閑之輩。也就隨便說了兩句，蕭應(yīng)禛也是從容應(yīng)答。
一人說了句“朝云朝朝朝朝朝朝朝退”，蕭應(yīng)禛應(yīng)了句“長水長長長長長長長流”。
一人說了“調(diào)琴調(diào)新調(diào)調(diào)調(diào)調(diào)來調(diào)調(diào)妙”，蕭應(yīng)禛應(yīng)了句“種花種好種種種種成種種香”。
都是對仗工整，意境高雅。
原本觀眾期待的一場大戰(zhàn)，也竟是平淡而終。但看的人自然是知道，能在三大才子面前應(yīng)答入流，讓三大才子知難而退的，那定是非凡的人物了。
那青衣上了臺，要讓三大才子留下墨寶，三大才子自然也是欣然接受，三人留下墨寶后便要離開。此時，蕭應(yīng)禛卻是說了個“慢”字。
蕭應(yīng)禛道：“方才三位考了我，如今，是不是輪到我考考三位了？”
三聽聽罷此言，均覺得此人不但有才，且霸道無比，真當(dāng)是不容易對付。只不過剛剛?cè)丝剂怂缃袼岢鲆獊砜妓麄?，也是無可厚非。只是如今被動的便是他們了，萬一若是有個有個閃失……
三人面面相覷，柳如風(fēng)沉吟許久也只得硬著頭皮說道：“那就請公子出題?！?br/>
蕭應(yīng)禛說道：“前面你們考了我文題，如今我考你們個武題可好？”
三人聽了，頓時覺得頗有些尷尬。他們自小飽讀詩書，但卻個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若是要考個騎馬射箭、搬巨石什么的，那豈不是要了他們的小命。
蕭應(yīng)禛看他們尷尬，也覺得有趣，安如錦看他眼里閃爍著亮光，知道蕭應(yīng)禛定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了。
蕭應(yīng)禛說道：“我出的題是這樣，你們?nèi)丝茨昙o(jì)，應(yīng)該都還未婚配吧?！?br/>
三人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遂答道：“均未婚配。”
蕭應(yīng)禛說道：“今日，我跟皇……我跟我娘子大婚，不如我們喜上加喜。你們?nèi)欢际侨酥锌〗?，想必想嫁你們的姑娘，也是大有人在。我看不如這樣，在場的姑娘里，若是有尚未婚配的，就往前一步?！?br/>
“待會兒這三位公子下去挑選，若是姑娘們有愿意的，就讓一位公子抱一抱。這題就考你們的體力，若是你們堅持不住，沒抱到臺上，那可得娶了那姑娘為妻。你們看如何？”
三位公子聽了，覺得這題也真是聞所未聞，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三人剛想擺手拒絕，誰知道全場人群早就開始轟動了。
“好！這題好！”
“今兒個這出三才子抱新娘，定是一段千古佳話！”
“抱一個，抱一個……”
叫喊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三人一看這形勢，若是灰溜溜的走了，那日后恐怕就再也沒臉出來見人了。
三人心想道，看這臺下到臺上路途也不算遙遠(yuǎn)，到時候就挑一個瘦些的女子，抱上臺去，應(yīng)該也不算難。到時候就算是咬碎了牙，拼他一拼。
三人下了臺，各自挑選了一個，全場的掌聲，起哄聲，鑼鼓音樂聲，將這西子湖的氣氛推到了頂點。
江南自古多美人，三人各自選了一個，竟都是一等一的窈窕淑女。
三人倒也是規(guī)矩，行了禮，詢問了姑娘可是愿意，那三名女子也不答應(yīng)，也不反對，這便算是默許了。
三人俯下身子，將這三名女子抱了起來，果然如三人所料，也不算太重，料想抱到臺上，應(yīng)該也不算太難，想到此處，三人心里都是高興起來。
眾人一看三人抱了美人兒，更是高興，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三人氣喘吁吁的將要美女抱上臺時，那三人原本以為如此便算是答完了題，心事一了。
誰又能想到，你三人想的倒美，卻是忘了那三個美人兒的心思！
要知道，一則，這三名女子當(dāng)眾被人抱了，以后人說起，自是名聲不好。二則，這三名女子方才在臺下，看三個才子風(fēng)流倜儻，才華橫溢，早已經(jīng)芳心暗許，否則又如何答應(yīng)讓他們?nèi)吮吓_去？
如今眼看就要抱到臺上，只見一個膽兒大的，竟是直直的跳了下來。
一個膽兒小的，偷偷地在抱他那人腰里擰了一下，那人吃痛，便放了下來。
還有一人，竟是在抱他那人耳邊悄悄說道：“公子，你若是將我抱上了臺，可就不能娶了我為妻了?！蹦侨寺犃?，怔怔地看著懷里的美人兒，自然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哪里還舍得往臺上抱？當(dāng)下將她放了下來說道：“娘子，我自然是舍不得！”
眾人一看，三個美人兒竟都下來了，人群都仿佛沸騰了。
原先蕭應(yīng)禛跟安如錦上臺拜了天地，安如錦尚且有些害羞。
如今安如錦看蕭應(yīng)禛替她報了仇，立刻又有三對新人要拜堂了，樂的直笑。
那青衣也想不到，事兒竟然如今變成了這樣！
好在她應(yīng)變倒是快，當(dāng)下趕緊讓戲班子吹起來，敲起來，打起來。
“請三位新人上臺拜堂！”
“好！真是雙喜臨門哪?！?br/>
“何止是雙喜，這是四喜臨門！”
“哈哈哈……是啊是啊……”
那青衣看三位才子挽著三位美人兒上了臺，立刻命人換了紅衣，蓋了蓋頭，三人竟就這樣稀里糊涂的大婚了，一切都恍如在夢里。
看三人完婚后，蕭應(yīng)禛笑道：“你們?nèi)?，怎地也不謝謝我這個大媒人？”
三人尷尬一笑，但心想，這倒確實也是沒錯，眼前這人，不就是他們的大媒人么。
三人跪拜，謝了蕭應(yīng)禛。
蕭應(yīng)禛看他們跪下，說道：“請起，今日你們既拜了我，我自然也不虧了你們。我送你們?nèi)齻€錦囊，待你們洞房后打開?！?br/>
三人謝過后，拿了錦囊。
那戲班子的領(lǐng)班看蕭應(yīng)禛高興，知道今兒個這馬屁是拍對了。朝臺上的青衣使了個眼色，那青衣自然是心領(lǐng)神會，后臺樂聲響起，那青衣說道：“今兒個真是個大喜的日子，大伙兒想不想吃糖？”
臺下看熱鬧的自然是大聲叫好，安如錦擁在蕭應(yīng)禛懷里，悄聲說道：“皇上，你的子民們問你要糖吃，只不過咱們好像沒帶夠銀子?！?br/>
蕭應(yīng)禛笑了笑，對安如錦悄悄說道：“要吃糖又有何難，我堂堂一國之君，這點私房錢還是有的?！?br/>
安如錦道：“可是咱們的銀子用的差不多了，不如，我把我的簪子給他們罷，那簪子總也值點錢。”
蕭應(yīng)禛說道：“無妨?！闭f罷，轉(zhuǎn)身對那青衣說道：“這樣，我身上沒帶現(xiàn)錢，不如我開個條子，到時候，你們?nèi)ト∪绾?？今兒的喜糖，你看了我的條子，若是覺得可以，你們便替我先給眾人。”
那青衣也只能道：“好?！?br/>
戲班子領(lǐng)班一看，說道：“沒想到這人竟沒錢?！?br/>
旁邊的跟班說道：“我看不一定，說不定那人真的沒現(xiàn)錢，開個借條到時候我們?nèi)ツ靡彩强梢缘摹！?br/>
戲班子領(lǐng)班道：“那也只得如此了，只不過，也不知道他開的是哪個錢莊的，人家認(rèn)不認(rèn)。”
青衣命人取了文房四寶，蕭應(yīng)禛大筆一揮，將隨身蓋的章一按。
待眾人好奇究竟寫了什么的時候，蕭應(yīng)禛已經(jīng)拉著安如錦偷偷離去。
戲班子的人最先圍了上去，那些人也都沒讀過什么書，只是看那字，寫的龍飛鳳舞，異常的靈動瀟灑。只感覺這又是一件墨寶，只是上面寫了什么，是一個字都不識。
三大才子也圍了上去，紛紛想看看，他們這大媒人的作品，到底有何高明之處。
三人一看，紛紛點頭贊道：“好字，好字，遒勁雄渾，有二王的神采！”
其中一人念了起來：“朕特敕江南：曰江南之地，民風(fēng)淳樸，人杰地靈。朝廷寬民之恩，莫重于褒錫；朕大婚于江南，特蒙江南百姓見證、祈福，深感之德。今普天同慶，赦江南三年徭賦，以令生息。特敕天龍之昭，庇佑江南子民?！?br/>
三人越讀越是驚詫，讀到最后，聲音越來越輕，竟是被嚇的不敢出聲。
人群議論紛紛：“這寫的究竟是什么？”
“三位才子，可否給大家解釋解釋？”
只聽三人呼的尖叫道：“快，趕快，快命人去府衙請知府大人！”
不多時，知府大人便匆匆趕了過來。今日西子湖邊的燈會，知府大人本就在附近巡查，聽聞之后，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趕了過來。
眾人一見知府大人紛紛行禮，知府大人走上臺去，仔細(xì)看了看那道詔書，看完之后，三位才子問道：“大人你可識的真假？”
知府大人看后，左右一看，忽地跪倒在地，喊道：“吾皇萬歲萬萬萬歲……”
三個才子一看知府大人這般，自然是早就已經(jīng)明白，也是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高喊道：“吾皇萬歲萬萬萬歲……”
再看臺下的人群，由近至遠(yuǎn)，紛紛跪倒了下去，“吾皇萬歲萬萬萬歲……”聲音此起彼伏，長吟不?！?br/>
知府大人問道：“皇上呢？他人呢？”
那三才子左右一看，還哪里見的到蕭應(yīng)禛跟安如錦的影子。
三才子說道：“皇上……怕是走了吧……”
“那人真是皇上？”
“那還能有假？皇上親筆的詔書，九五之尊的印章，假不了。”
“那我們是否要去把皇上找回來？”
“不……既然皇上走了，那肯定是不想我們知道?！?br/>
知府大人又看了一遍詔書，說道：“鄉(xiāng)親們！皇上有旨！”
“吾皇萬歲萬萬萬歲……”
“相親們！皇上龍恩浩蕩，免了咱們江南三年的徭賦！”
眾人聽罷，這時頓時明白了。
原來，方才臺上那人，便是皇上！
皇上身邊那美人兒，自然是皇后！
皇上送他們的喜錢，竟是免了他們?nèi)甑尼尜x……
這喜錢，似乎是有些太大了。
除了皇恩浩蕩，如果還有什么詞能夠形容，那邊是只能多喊幾句“吾皇萬歲萬萬萬歲……”
真心祝愿皇上跟皇后，一世恩愛，朝朝暮暮，天長地久……
那日晚間，兩人回了船上，甜蜜后，蕭應(yīng)禛一整晚都抱著她，恍恍惚惚的，安如錦沉沉的睡去，睡的像個嬰孩一般。
那一晚，她做了個夢。
夢見蕭應(yīng)禛帶著微笑跳入了火海之中，整個人都好像都要燃燒成灰燼。
一會兒，蕭應(yīng)禛又跳進(jìn)冰封的大湖，她哭著喊著叫他，湖四周的雪山塌了，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冰雪掉入湖中，將整個湖都凝固成了冰。
安如錦尖叫著驚醒，咳嗽了半日方才止住。
“娘娘！”身邊是秋荷和青萍，兩人怎么會在這兒？
安如錦一時竟分不清是不是在夢中。
她擦了把冷汗，此時才真正醒過來。原來她還在船上，一切都只是夢……
“皇上……”
安如錦低低地叫喚著，若是平日，蕭應(yīng)禛定是馬上就應(yīng)了她。
“皇上……”
安如錦一顆心，忽地好像被修羅地獄的魔鬼揪了起來，隱隱的心痛讓她若有所失……她叫了起來……
“皇上……皇上……皇上……”
她著邊了每一個房間，都沒有看到他。
只有昏暗的油燈下，那一封讓人失魂落魄的信：“錦兒，這幾日你自己要保重，朕已安排好一切，三月之內(nèi)，朕必回來……”
頓時，她的靈魂好像飛走了。她呆呆的看著黑暗的江水，黑暗中的波浪搖晃著船，搖晃著她，搖晃著她失了魂，落了魄的心……
他，真的走了……
他真的去為了她九死不悔。
這一刻，她的心里，沒有高興，只有痛苦。
“為什么……你為什么這么傻！為什么……為什么……”
那是無解的解藥?。?br/>
安如錦又咳嗽了起來，沒呼喊一次，便咳一次，每咳一次，血便吐一次，血吐一次，她的心便好像被刀割了一次！
咳到最后，淚也干了，血也干了，她感覺自己整個兒人，空了……
又一次醒來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她躺在錦床上，呆呆地看著帳頂，她不想知道是誰送她到這里，也不想管他為什么把她送到這里，她只想自己昨夜，為什么不就這樣死了。
死了，便一了百了。
安如錦在床上躺了幾日，這幾日，她滴水未進(jìn)，腦子里也什么都沒想，好像一個只是心還在跳的死人。
這樣過了三日，忽地她想起了蕭應(yīng)禛留給她的書信。
“三月內(nèi)必回……”
蕭應(yīng)禛都說了，三月內(nèi)必回，自己這是怎么了？
想想以前，他們也曾經(jīng)歷過那么多的磨難，哪一次不都過來了？
為什么這次，她就對他沒了信心？
若是他真的好好的回來了，卻已經(jīng)見不到了自己，那不知道他又會有多傷心。
安如錦掙扎著起了床，逼自己吃了些東西，精神也似乎好了許多。
秋荷和青萍自然是喜極而泣。她們這幾日都不安穩(wěn)。
“娘娘，您放心，皇上一定會回來的?！?br/>
“是啊，娘娘，皇上為了您尋藥，一定會回來的?！?br/>
安如錦下了決心：“三個月，一定要撐到你回來，就算是回來見我最后一面，也一定要撐到你回來。只要你真如信上所說，好好的回來了，我也便安心的去了……”
想到此處，安如錦心倒也放寬了。每日里好吃好喝，太醫(yī)配的藥也照例按時服用。
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安如錦一天天消瘦下去，她的病，真的是越來越重了。
尤其是夜間，她睡不著思念蕭應(yīng)禛的時候，總是咳的大口大口的吐血。
日子就像煎熬一樣，熬著熬著也熬過了一月有余。
那一日，安如錦感覺煩悶，讓人扶著出去走了走。
不知不覺間，拐進(jìn)一個巷子，在一處宅子前停了下來。
宅子門開著，內(nèi)里庭院深深，近處幾顆桃樹開了花，爭芳斗艷，桃樹旁圍著一圈湘妃竹，這景致，她看著覺得熟悉，忍不住走了進(jìn)去。
一進(jìn)門去，越發(fā)的覺得熟悉。
再往里走了幾步，有一方小池，霎時間，她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這景致這樣的熟悉。
原來這里的一切，竟全是照了她日日居住的中宮所建，只是小了些，粗糙了些。布局景致，竟是悉數(shù)一樣。
何人會建一處這樣的處所？
安如錦忽想起門口的數(shù)字來，急命人出去看了看，這處所，果然便是那日買衣服之時，掌柜的娘子推薦她來看咳嗽的地方！
這一切，恍如冥冥之中，有人都算好了一般。
若是她跟蕭應(yīng)禛不下江南，又何如來到杭州。若是不去買了衣裳，又如何知道這里。若是今日不是閑來無事，鬼使神差，她又如何到了這里？
安如錦到了小池邊坐了下來，如往常她在中宮的小院子里坐著一般，那一刻，她幾乎感覺自己回到了家里。
里間屋子的門，咿呀一聲，屋子里走出一個老婆婆，想來就是衣裳店娘子說的那個老婆婆了。
安如錦上去行了禮，老婆婆傴僂著腰，吃力的抬起頭看了看她，問道：“姑娘，你是來瞧病的么？”
安如錦點了點頭。
老婆婆拉著安如錦到了屋里，那屋里的陳飾果然也是如中宮一般，只是樣樣都簡陋了些。若中宮不是安如錦熟的閉上眼睛都能想起全部的模樣來，一般人就算是去過幾次中宮，也不大能看的出個究竟來。
安如錦細(xì)細(xì)的大量著屋子，每到一處，都要上去摸一摸，想想中宮是如何的。
老婆婆看安如錦看的細(xì)致，疑惑道：“姑娘，瞧你瞧的這么細(xì)致，莫非你想起了什么？”
安如錦也不回避，說道：“處處都感覺熟悉，只不過，想不起是哪里見到的，怕是夢里夢見自己睡過這樣的屋子罷?！?br/>
老婆婆楞了楞，說道：“姑娘，我給你把把脈，看你的樣子，似是病的不輕?！?br/>
安如錦端坐下來，讓她把了脈。
老婆婆摸了摸安如錦的脈，手抬了起來，沉吟半日，又上去摸了摸，又看了看她，又摸了摸，方才說道：“姑娘，你是不是看老婆子家里的陳飾，像你家里？”
這一下，倒是輪到安如錦差異了，這老婆婆難道一摸脈象，就知道她的身份？
那老婆婆又說道：“姑娘，恐怕你也知道，你這病，是絕癥。你也一定聽說了，要救你的藥，名曰‘九死不悔’，由初開的天山雪蓮，初開的蓬萊桃花，南海的新鮮椰露，北疆的凍土苔蘚。再加上春雨，夏露，秋霜，冬雪。再配上一種藥，方能制成?！?br/>
安如錦道：“老婆婆，你都知道？”
那老婆婆說道：“請恕老身身子不便，不能給娘娘磕頭了?！?br/>
安如錦輕嘆：“原來你也是宮中出來的人?！?br/>
老婆婆仔仔細(xì)細(xì)看了她良久，忽然問：“敢問娘娘，怎么會中了這香毒？”
安如錦此時才猝然而驚：“你怎么知道？”
老婆婆呵呵一笑，滄桑的臉上皆是黯然：“老身當(dāng)然知道。因為這一味香毒……就是老身做的。”
此時安如錦已驚得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醉！這世間最毒的一種香毒，殺人于無形，無藥可醫(yī)的香毒竟然是眼前這老邁的婆婆做的。
“你……你就是……前朝那位寫‘天香譜’的妃子？”安如錦此時已經(jīng)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是?！崩掀牌抛猿耙恍?，“老婆子一輩子在宮中，曾經(jīng)調(diào)香弄粉自詡天下第一?？墒亲詈髤s落得帝王恩寵消散，瘋瘋癲癲的下場?！?br/>
“那你……”安如錦實在無法相信這么巧的事都被自己碰到。
老婆婆渾濁的老眼有種洞悉世事的淡然：“老身本該死了，只可惜老天不忍，在將老身送出宮的時候，剛好老身的兩位貼身宮女和內(nèi)侍送了老身一程，這才發(fā)現(xiàn)老身沒有死?！?br/>
“經(jīng)過這一世，老身也想明白了。于是就用了半年的時間，解了這毒。”
“醉，……女人這一生若是遇見自己的心愛的男人，如何還要這醉？香道是正道，老身卻走了邪門歪道，注定孤獨終生?！?br/>
老婆婆邊說邊點燃香爐中的香。
清雅的香氣中，安如錦只覺得眼前的老婆婆開始面目看不清楚。
她緩緩閉上眼倒在了床上。
在神智還未完全消散之時，她聽見老婆婆輕聲嘆息：“老身聽過你，你以秀女進(jìn)宮，以掌香女史伺候皇上，如今你貴為皇后，皇上又為了你微服尋找藥……”
“你比老身幸運，能得到帝王的愛?！?br/>
“命不該絕啊……”
……
安如錦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個夢很平靜，她仿佛把自己的一生又重新活過了一遍。
所有的愛恨情仇統(tǒng)統(tǒng)都鮮活在眼前，只不過這一次，她不喜不悲。她看到了自己人生的來處，也看到了自己這一生的盡頭。
在那光亮的盡頭，是蕭應(yīng)禛，還有她的孩子。
……
天亮了，安如錦緩緩睜開眼。
眼前天光耀眼，窗欞外有翠色的枝葉在風(fēng)中搖曳，嫩綠的樹枝梢頭一片片樹葉如此美麗。
她的眼前跌入一張憔悴又歡喜的俊臉。
是蕭應(yīng)禛。
他握住她的手，喜極而泣：“如錦，你終于醒過來了！朕還以為……再也看不見你！”
安如錦想要張口，眼淚卻落下來。
“皇上……”
兩人緊緊擁住，不過是一個月分離猶如隔世。
現(xiàn)在不再害怕了，她和他可以永遠(yuǎn)永遠(yuǎn)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她會陪著他君臨天下，他陪著她調(diào)香弄粉，歲月靜好。
（尾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