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谷,云千若暫住的院落。
北冥風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纖長的眼睫在他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讓人再也無法窺探那雙神秘幽魅宛若千年冰湖般的眼睛,而那絕美惑人的俊臉,此刻蒼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
他靜靜地躺在那里,了無生氣,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他原本就是一尊塵封千年的寒冰玉雕,原本,就該是這樣了無生氣的……
云千若站在床邊,一瞬不瞬的凝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容顏,眉宇間失了往日恣意飛揚的神采,沉寂的可怕,而那精致漂亮的臉上,除了一片冰封的寂然之外沒有任何的情緒,無喜無悲,無風雨也無晴。
此刻的她就像安靜躺著的北冥風一樣,沉寂如千年塵封的冰雪玉雕,絕美卻了無生氣……
“徒兒……”
圣心老人眉頭緊鎖站在云千若身后,那張總是為老不尊沒個正經(jīng)樣的臉上,此刻是罕見的嚴肅與凝重,眼底是深切的擔憂。
往日里,一副三寸不爛之舌此刻卻像打了結(jié)似的,想要說一些安慰的話,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
或許他心里也很清楚此刻任何安慰,任何語音都是蒼白無力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言子陌和林無雙等人正行色匆匆的快速趕來,身后還跟著一臉嚴肅的迦葉和白耗子。
他們只是接到圣心老人的傳信,知道云千若和北冥風出事了,但具體出什么事,情況如何卻不得而知。
得到這一消息,幾人俱是震驚的,北冥風的實力究竟有多可怕,他們具體不清楚,但卻很清楚這世上怕是沒有任何一人可出其右。能讓他出事,那……
震驚之外更多的卻是擔心與不安。得到消息之后他們連比賽的結(jié)果都沒有去看便立刻趕來了,當進了門看到躺在床上的北冥風和一動不動站在床前的云千若時,心像是被一道雷狠狠的擊中,頭腦中有過短暫的空白。
就連言子陌,都在原地愣了幾秒鐘,而后才如夢初醒般走上前去,“師父,這……”
圣心老人看著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帶著深深地凝重。
就在這時,云千若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平靜的看著圣心老人,一字一頓,堅定決絕,“救、他!”
聞言,圣心老人神情一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最終,只嘆了一聲,“你……想清楚了么?”
未等云千若回答,林無雙已經(jīng)一步?jīng)_上前來,一把抓住圣心老人的胳膊,急聲道,“前輩,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救北冥公子了!前輩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救北冥公子的,還請您快救救他!”
林無雙是從來未曾看到過云千若如此安靜沉寂的模樣,尤其是那雙宛若死水般平靜沉寂的眼眸,真的是嚇到她了,讓她不可抑制的心慌,害怕,不安。所以,才會這樣失態(tài)。
但,緊隨她身后而來的言子陌,卻蹙起了眉心,神色凝重的看向圣心老人,“師父?”
若按常理,師父定會直接救人,絕不會問若兒,是否想清楚要救他?
既如此問,那必然是……
圣心老人對上言子陌深邃明滅的眼神,便已知曉了他心中的猜測,幽幽的嘆了一口氣,“這小子身中的是上古邪術(shù)輪回血咒與攝魂術(shù),這絕不是世間區(qū)區(qū)的巫蠱之術(shù)可以比的。這上古邪術(shù)本與仙法同源而生,只是被那心術(shù)不正的修仙之人拖入歧途之中,歷經(jīng)數(shù)萬年的演變與發(fā)展,終成妖邪之術(shù),為禍蒼生!”
林無雙聞言不禁震驚的瞪大雙眼,“既是上古邪術(shù),那世間又怎會有人習(xí)得此術(shù)?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的……”
一時之間,林無雙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樣的人,說他厲害么?可是,他把北冥公子害成這樣,把若兒害成這樣,怎么也不會愿意承認那個人厲害!
只能說他邪惡!陰毒!不是好人!
圣心老人不知不覺間又嘆了一口氣,繼續(xù)道,“這等邪術(shù)乃是超越人世的存在,若想驅(qū)除它,這方法也絕非世間常理?!?br/>
聽到圣心老人如此說,言子陌便愈發(fā)篤定了心底的猜測,一瞬間,神情愈發(fā)的凝重,看著云千若的眼神中溢滿深邃的擔憂。
“是怎樣的方法?”
林無雙也轉(zhuǎn)頭緊盯著圣心老人,雖然她不了解這什么上古邪術(shù),但是,看著前輩與言公子如此凝重的神情,這方法……這方法不會是……
在她心底忐忑不安時便聽圣心老人幽幽嘆息道,“交換!以最珍貴之物作為交換,這是便是代價!”
“什么?!”
林無雙瞬間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圣心老人,“這……這……就沒有其他辦法了么?”
圣心老人緩緩搖了搖頭,“這是驅(qū)除輪回血咒與攝魂術(shù)的唯一方法!”
“什么……就……就沒有其他辦法了么?連您……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么?”
“哎……這便就是那邪術(shù)的邪門之處!要得到,就必須要失去,讓人置于兩難之地,痛苦抉擇!”
“居然……是這樣么……”
每個人最珍貴的東西……那不就是生命么?難道是要以生命作為交換?!可是北冥公子已經(jīng)這樣了……那……難道是要以他人的生命來交換?
林無雙覺得這太過匪夷所思,而那邪術(shù)也實在是泯滅人性!這分明就是專門用來折磨人心的邪術(shù)!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可恨!竟用這等邪術(shù)來殘害北冥公子?
她一定要找到那個人!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都要為若兒和北冥公子報仇!
言子陌聽了圣心老人的話眉心一蹙,看了一眼神情寂然眼底卻一片堅決的云千若,心底隱隱有揮之不去的不好預(yù)感,凝眉看向圣心老人,低聲問,“交換?以何物為交換?”
圣心老人憂心忡忡的看了一眼云千若,又看了看安靜的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般躺在床上的北冥風,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是對他而言,最為珍貴,最為重要的東西?!?br/>
云千若仿佛早已經(jīng)知道答案,神情平靜如水,眸光中沒有一絲漣漪波動。
言子陌想到什么,倏地擰緊眉心,素來溫雅淡然的眸光忽而深邃如墨。
倒是林無雙,有些錯愣,有些茫然,“對北冥公子最為重要與珍貴的東西……那……那不就是……”
說到這里,林無雙的腦中瞬間劃過一道亮光,驚的她整個人都打了個冷戰(zhàn),一臉驚愣的抬頭看向云千若,心底掀起驚風駭浪。
對北冥公子而言,最為重要與珍貴的不是他的生命,而是……若兒!
難道……難道是要用若兒的命來換他的命?
仿佛被一道天雷凌空劈中,林無雙只覺得腦袋一懵,大腦中一片空白。
這……這……
怎么可以有這樣的邪術(shù)?!竟然要人以命換命?還是自己最為珍視之人的性命……怎么可以如此變態(tài)!
仿佛有一股惡氣堵在了胸口,堵得人一陣沉悶的痛。
林無雙伸手撫上胸口,整個人都無法平靜,難怪……難怪前輩竟會如此猶豫,難怪若兒的眼神會如此決絕……
原來,他們一早就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原來若兒已經(jīng)決定要犧牲自己來救北冥公子!
想到那個可怕的結(jié)果,林無雙渾身一震,迅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云千若的手,聲音不可抑制的帶了一絲顫音,“若兒,你……你不要做傻事!”
她怎么能眼睜睜的看著若兒……怎么能……
不!她做不到?。?br/>
心在顫抖,手在顫抖,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輕顫著,林無雙愈發(fā)用力的抓緊了云千若的手,仿佛,只要她一松開,眼前的她便會消失不見一般,讓人心慌,讓人不安。
云千若緩緩抬眸看向她,那雙漂亮如星月琉璃般的眼眸中,絲毫看不到往日的靈動與狡黠,慵懶與恣意,此刻,只有一片死寂,決然而平靜,像極了萬年無波的古井。
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眸,仿佛世間最可怕的利器,讓林無雙害怕,顫抖,“若兒,不要……”
云千若看著她,緩緩開口,低而輕啞的嗓音一如她的眼神般,了無波瀾卻堅定如斯,“我不能看著他死去。”
“可是……”她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去死?。?br/>
林無雙終是沒有說出這句話,因為她知道,如果換了是她,她也一定會和若兒做出一樣的選擇……看著自己在乎的人死在自己眼前,她們寧可自己去死!
可是……
“可是如果……如果北冥公子醒了知道你為了救他而……那他……他……”
雖然她和北冥公子并沒有太多的接觸,但,她卻可以想象的到,若是他知道若兒為了救他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他一定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一定會崩潰,會發(fā)瘋,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來……
如果是她的話,她可能會……
“他不會知道!”
風中飄來云千若靜若幽水的聲音,那一抹縈繞不散的沉沉死氣讓林無雙心中一顫猛地驚醒過來,一把抓住云千若纖瘦的雙肩,“你說什么?你是想……”
是想讓他們隱瞞這一切?一個人悄悄地救了他,卻不讓他知道……
云千若看著她,抿唇不語,可是,她的眼神已經(jīng)回答了一切。
林無雙只覺得雙眼一黑,伸手捂住了太陽穴,如果……如果北冥公子知道了真相,一定無法接受,不知道會做出什么瘋狂的事來,似乎,不告訴他真相是最好的選擇,可是……
“若兒……這……”
這樣對若兒實在太過殘忍了!
云千若緩緩抬眸,目光依次掃過三人,“你們都不準告訴他?!?br/>
“若兒……”言子陌眉心緊蹙,那雙風雅如月色般的眼眸中是讓人深邃難懂的情緒,那樣復(fù)雜,“你覺得這樣,便可以瞞得住他么?”
如果他醒來,卻見不到人,以他的性格,會就這樣不了了之么?
云千若凝眸看他,目光依舊平靜如水,不見半分波瀾,“在此之前,我會給他留一封信,你們只要按我說的照做就可以?!?br/>
留信?是要編織什么謊言來騙過他么?
林無雙覺得她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抱著一線希望看向圣心老人,“前輩,你真的就沒有別的方法了么?一定只能這樣了么?”
“哎……”
圣心老人長長的嘆了口氣,“老夫……盡力一試……”
這是給了林無雙希望,也是給了自己一絲希望,但,圣心老人的心中卻很清楚,這一絲極其渺茫,縱然他拼付力也未必能夠做到,那終究是與仙法不相上下的上古邪術(shù)啊!邪門至極,且無人可破!必須等價交換!
縱然他拼盡力,僥幸能夠保住若兒的命,可是,那樣的話,作為等價交換之物,北冥風便會失去有關(guān)于她所有的記憶。
所謂最珍貴的東西,只能是她,或是關(guān)于她的……
……
天音城的夜,清魅而幽冷,九天之上月如寒霜,灑下的清輝伴著幽魅的風緩緩拂過人間大地。偶爾幾聲鳥鳴,更添夜的幽靜。
林無雙交錯著雙手在院子里不停地走來走去,一副坐立難安的姿態(tài),那眉頭皺的緊緊地,一臉的愁云慘淡。
已經(jīng)半個時辰了!里面情況到底怎么樣了?若兒她……
若兒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前輩已經(jīng)說過會竭盡力保證若兒的安,他是一個世外高人啊!普天之下人人敬仰的大師!他說過的話一定不會食言的!他既然說了會力以赴保若兒沒事,那就一定會沒事的!
再等等,再等一會,若兒和北冥公子肯定都會沒事的!
心里這么想著,林無雙卻依舊無法安生片刻,只有不停地走來走去,才能稍稍緩解她焦躁不安的心。
迦葉和白胖子并排蹲在一棵大樹下,面對著樹干嘴里念念有詞的不知在說些什么,一人一鼠,一高一矮,然神情卻出奇的一致……
言子陌靜靜地站在院中的另一處,長身玉立,背影在清冷月色下幾分寂寥,眉目依舊如畫,只是眉宇之間卻多了幾分化不開的愁緒與凝重。
所有的平靜都不過是表象,那心湖中早已波瀾千頃,無法平息。
縱然夜色再美,月色再溫柔,卻每一分等待于他們而言都是一種煎熬,一種無聲的折磨,默默地,一點一滴的侵蝕著人的內(nèi)心。
時間,便在這樣的煎熬之中一分一秒的過去,好不容易又熬過了半個時辰,于林無雙而言,卻像是過了整整一年,那樣漫長,那樣難熬。
然后,看著依舊緊閉的房門,林無雙覺得她所有的耐心都快耗完了,幾乎要控制不住破門而入的沖動。
但是理智告訴她,不可以!
前輩正在施法救人,過程中容不得半點外界干擾,否則,于里面的幾人而言都是一種危險!
若她不管不顧的闖進去,根本就是壞了事!
林無雙握緊了雙手忍耐著,可是,心底的擔憂與焦慮卻越來越甚。
“怎么還不出來?里面到底怎么樣了?”
這都過去整整一個時辰了……一般,都是越兇險,越難醫(yī)治的病,越是耗時良久……
她曾在父親軍營中見過一次,那是一位將軍,在一次守城戰(zhàn)役中身中三十多箭,有許多箭頭斷在了身體中,軍醫(yī)當時取出那些箭頭時便用了整整兩個時辰,那位將軍也是九死一生的撿回了一條命……
越是兇險,便越久……
這都一個時辰了……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前輩可是當今武林的第一人,威望極高,他救人也需要這么久么?該不會是出了什么變數(shù)?
在這百般煎熬之中,又熬過了一個時辰……
度日如年……
林無雙一直緊繃的心弦隨時都有繃斷的危險……
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一點一點的下沉,下沉……
終于,林無雙抬腳大步朝門口走去,蹲在大樹下的迦葉立刻如鬼影般閃出,擋在了她的面前,“喂!你清醒點!不能進去打擾……”
然,迦葉話未說完,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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