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出廖記香鋪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黑了。周圍的幾戶民居里亮起燭火，透出融融的暖意。有幾個孩童舉著折紙風(fēng)車笑鬧著從趙云衿的身邊跑過，一派天真爛漫，似乎永遠(yuǎn)不會知道憂愁為何物。

    這樣熱鬧而又美好的氛圍并不能平復(fù)趙云衿那郁郁不安的心情，因為在她的心里，還有一個謎題未被解開：幕后之人肆意濫殺，這固然可惡，但奇怪的是，他并沒有一下子就將所有知情的人都?xì)⒐?，反而總是趕在她和沈時溪到來之前將人滅口。難道是因為他尚有仁慈之心，不忍輕易奪人性命？如果真是這樣，那么他們的追查豈不就成了這些人的催命符？又或者……

    “在想什么？”沈時溪偏頭看向趙云衿，問道。

    “我在想，明明那人有很多時間可以毀滅罪證，為什么偏偏要趕在我們之前動手呢？恐怕不是因為他心地善良那么簡單吧?！壁w云衿側(cè)身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小聲答道。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鄙驎r溪繞過面前的一個胡餅攤，繼續(xù)輕聲說道，“上回蘇秦死得突然，我便懷疑幕后之人可能并不清楚有多少人牽涉其中，所以直到我們查到蘇秦的時候，他才匆忙派出殺手滅口?？墒?，今日吳掌柜的死卻顯然是經(jīng)過了精心謀劃，似乎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br/>
    趙云衿想了想，說道：“你的猜測有些道理。也許他當(dāng)初并不知道胡人的全部計劃，將他們滅口只是為了保全自己，所以在之后的一段時間里，他都沒有進(jìn)一步的行動。

    后來，不知是因為什么緣故，他知道了我們想要找蘇秦打聽消息的計劃，便趕忙派出殺手滅口。可能是因為我們很快就到了沁芳閣，殺手為了避開我們，只得匆匆逃離，甚至來不及確定蘇秦是否真的死了。正是因此，殺手才會相信我說的話，返回來再次動手。

    而吳掌柜的死，則是他為我們設(shè)下的一個局。他知道我們不會輕易放棄，所以并沒有讓人毀掉由吳駱保管的賬簿，而是借此引導(dǎo)我們?nèi)フ以诹斡浵沅伆缱鰠钦乒竦臍⑹?。這樣一來，只要殺手遮掩得巧妙，我們就會順著他給的線索查下去，最后徹底走入死胡同。”

    “如果是這樣，那么一切都能說得通了?！鄙驎r溪對趙云衿的推斷表示贊同，隨后面露憂思，“只是，如今我們已經(jīng)打草驚蛇，恐怕不能再貿(mào)然查下去了?！?br/>
    趙云衿“嗯”了一聲，問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時溪垂眸思索一番，答道：“雖說如今的局勢對我們不利，但是只要還有人監(jiān)視著我們，就一定會露出馬腳，我們只要耐心地等就是了。”

    “這樣也好。”趙云衿看著幾位胡商趕著駱駝從她身邊經(jīng)過，說道，“雖然我不清楚他和那幫胡人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但我希望他能就此收手?！?br/>
    “但愿如此?！鄙驎r溪緩緩說道。

    正在此時，趙云衿突然感受到了某個人的目光，她抬眼看去，見到自家的看門人阿來正手握掃帚站在街上，一邊心不在焉地掃地，一邊偷偷地朝他們這里看。而當(dāng)趙云衿與阿來目光相接，阿來便立馬垂下頭背過身去，心無旁騖地掃起地來。

    眼見趙府的大門近在咫尺，趙云衿便停下腳步與沈時溪告別，隨后向自家府門走去。

    還沒進(jìn)門，趙云衿就見到阿來拿著掃帚來到自己身邊，明顯是一副好事者的模樣：“二小姐，他不就是上回夜里送你回來的那個沈?qū)④妴幔俊?br/>
    “是啊，怎么了？”趙云衿隨口問道。

    “他會不會是未來姑爺？”阿來的話問得沒頭沒腦。

    趙云衿聽到阿來的話愣了愣，隨后佯裝惱怒，斥道：“阿來，我平日待你太好了是不是，連這種胡話都敢說了?！?br/>
    “不是嗎？”阿來困惑地摸了摸后腦勺，接著說道，“可我瞧著，你們挺登對的啊?！?br/>
    趙云衿看著阿來，淡淡地威脅道：“你還說，這月的月俸不想要了？”

    阿來是個鐵公雞，最著緊的就是錢，他一聽趙云衿要扣他月俸，立馬投降：“不說了，我再也不說了。”

    趙云衿見阿來“心服口服”地做了保證，便笑著問道：“阿來，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問嗎？若是沒有，我可就回房去了。”

    “沒了沒了，我不問了?！卑肀е鴴咧阃说揭贿?，委屈巴巴地繼續(xù)掃起地來。

    趙云衿看著阿來掃地時那副過于認(rèn)真的樣子，忍不住抿唇一笑，隨后便提步踏進(jìn)府門，徑直朝后院去了。

    趙云衿回來得晚，已經(jīng)過了同家人一起吃晚飯的時辰。她去父母房里問了安，便回到自己房里去。

    明枳和錦書等了趙云衿許久，一見她回來，便趕忙迎上去，問道：“小姐，可要用晚膳？”

    直到此時，趙云衿才終于感覺到疲憊，她走到榻邊坐下，神色懨懨地答道：“我今日沒什么胃口，不想吃東西。”

    “小姐，便是沒有胃口，也該吃一些?！卞\書給趙云衿端來一盞熱茶，建議道，“今日廚房里燉了羊肉湯，不如就讓姚娘用羊肉湯做碗湯餅來？”

    趙云衿捧著茶盞靠在軟墊上好好考慮了一下錦書的建議，隨后點頭說道：“也好，就吃湯餅吧?！?br/>
    見趙云衿點了頭，錦書便出門去找姚娘。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餅就被錦書端上了桌。

    趙云衿吃完湯餅，便坐回榻上，隨手拿起一卷書來看。不知是因為書中記載的內(nèi)容太過枯燥，還是因為晚飯吃得太飽，她看著書卷上的字，竟然犯起困來。她將手中的書卷擱在榻邊，撐著額頭看著跳動的燭火發(fā)了一陣呆，隨后便起身梳洗一番，上床歇息去了。

    雖說趙云衿的身體確實是困倦得很，可是當(dāng)她上了床以后，她的頭腦卻變得異常清醒，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今日的見聞，企圖找出一些被她忽略掉的細(xì)節(jié)?？上龥]能想起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反而在一次次的回憶中讓大腦越發(fā)疲累。就在她將要徹底沉入夢鄉(xiāng)的時候，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雨聲淅淅瀝瀝的，將她的夢境攪得很不安寧。

    因而，對于趙云衿來說，這個春日的夜晚是在她的半夢半醒之間度過的。

    次日清晨，早早來到大理寺門外的趙云衿還沒有完全醒過神來，她昏昏沉沉地下了馬，然后習(xí)慣性地轉(zhuǎn)過身，向顧庭揮手道別。

    而顧庭的反應(yīng)卻不同以往，他叫住正要走進(jìn)大理寺的趙云衿，小聲問道：“小姐，明日就是初十了，你可還有什么要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