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身邊的丫鬟送走了蘇荷,廉如意仍坐在溫暖的花廳里,良久都沒有動。蘇荷所講的事情,不知真假,但她能夠潛伏在皇后身邊十幾年,深得皇后信任,并抓住時機(jī),在最恰當(dāng)?shù)臅r候,借助容妃一舉達(dá)到自己的目的。此人心機(jī)不可謂不深。
這樣的人,倘若能為我所用便好,如若不能,更不能讓她成為敵人的助力,聽她的描述之中,她與容妃并無仇怨,將她留在容妃身邊,時間久了,倘若與容妃連成一氣,到成禍患。
不如趁著現(xiàn)在,挑撥她與容妃之間的關(guān)系,讓兩人利益相悖,即便她懷有私心成不了自己人,也至少不會是壽王府的敵人。
廉如意如是想到,她之所以讓蘇荷去取皇上的藥丸,一則是此事確實越快達(dá)成越好。二則,蘇荷是容妃身邊的宮女,倘若想要近身拿到皇上的東西,只有成為皇上的女人才有可能,這樣她勢必要和容妃翻臉,主仆兩人生出嫌隙,以免將來連成一氣。
至于蘇荷所講,關(guān)于端貴妃之事,自己究竟要不要告訴慕容御呢?
廉如意一時頗為猶豫。
此事畢竟已經(jīng)過去十幾年了,不管是不是真相,端貴妃以及皇后都已不再人世,事實如何,無從考究,所能影響的,不過是慕容御對待賢王和太子的態(tài)度。
而從廉如意的私心出發(fā),她并不希望慕容御會放棄太子,轉(zhuǎn)而支持賢王。她與賢王兩世仇怨,今世母親死在薛姨娘手中,父親身上尚中蠱毒,賢王對她更有不軌之心,她與賢王絕無可能握手言和。
于她的私心來講,蘇荷所講之事,是不應(yīng)當(dāng)告訴慕容御的。
可是,夫妻之間,本不應(yīng)隱瞞什么,坦誠乃是彼此攜手走下去的基礎(chǔ)。
想到慕容御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想到兩人間溫情的一幕幕,廉如意覺不該隱瞞他什么。當(dāng)初嫁給他時,本是利用的心思,如今早已在他真情之下變了。
慕容御從皇宮歸來之時,廉如意還坐在見蘇荷的花廳里,連姿勢都幾乎沒有變過。
廉如意見慕容御進(jìn)得花廳,便起身道:“可曾見到太子?”
慕容御嘆了口氣,搖頭道:“父皇不肯見我,所以也沒能求得見太子的機(jī)會。”
廉如意聞言,想到太子如今情況不甚樂觀,倘若再失去慕容御的支持,豈不是更利于賢王奪嫡功成?
遂她更加猶豫,蘇荷的話究竟應(yīng)不應(yīng)該告訴慕容御?
倘若信他,真誠待他,就不該隱瞞。
可告訴他,究竟會不會使得他成為賢王的助力?
廉如意心中焦急煩熱,孕婦原本就容易情緒不穩(wěn),更加上心中有事,她竟無法遮掩面上煩悶之色。
慕容御走上前來,自然細(xì)心的發(fā)現(xiàn)了她的情緒,緊張的握了她的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br/>
廉如意將自己的手,自他手中抽出,別開視線,不愿看他,心中矛盾掙扎,著實難受。
“娘子若是哪里不舒服,亦或是有什么心事,便告訴為夫就是,或是打我兩下,解解氣也好,如今你可不是一個人了,有事不要悶在心里,倒是悶壞了孩子?!蹦饺萦J(rèn)真的說道。
廉如意無奈的看他,現(xiàn)在孩子才將將在她腹中一個月多點,自己有心事,也悶不到他吧?
但轉(zhuǎn)過臉來,接觸到慕容御真摯的視線那一霎,她的心便軟了。
他看著自己的目光如此專注,漆黑的眼眸中,情深似海,毫不設(shè)防。他自小沒了母親的關(guān)懷,身邊卻有著居心叵測的皇后,和虎視眈眈的眾妃。雖身份高貴卻年紀(jì)輕輕就要跟著師父,四處游歷,吃盡苦頭。如今總算成家立業(yè),有了珍愛的妻,有了即將到來的孩子。可倘若身邊之人都對他欺瞞,似乎實在太過殘忍了些。
廉如意腦中閃現(xiàn)的是,兩人自認(rèn)識以來,慕容御對她毫不設(shè)防的種種,一次次將她從困境中救出,一次次給她溫暖。
許是孕婦情緒極易波動,廉如意想到這些,竟不禁落下淚來。
慕容御一看,便慌了神,“如意,你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為何突然垂淚?可是那里不舒服?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看著慕容御緊張的樣子,廉如意卻是哭的更加傷心。
如此關(guān)切自己,并比她更加期待他們的孩子降臨的男人,她怎么可以懷疑他,怎么忍心欺瞞與他。
“御,蘇荷剛剛來過了。”
廉如意最終還是決定說出這些,至于慕容御聽完這些后,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她都應(yīng)該尊重他,也應(yīng)該相信他。
“嗯?”
慕容御一愣,不知這和她忽然哭泣有何關(guān)系。
廉如意做出了決定,心中便稍稍安定,擦了擦眼淚,窩進(jìn)慕容御溫暖的懷中,將蘇荷帶來的消息,盡數(shù)講與慕容御。
說完這些,她忽然一陣輕松,似乎能夠體會到,蘇荷在告訴她這一切之后,臉上那種輕松了。
有些事,猶豫掙扎中最是痛苦,一旦決定了,去做了,反而沒有想象中那般困難痛苦。
慕容御沉默了良久,目光似乎落在很遠(yuǎn)的地方,遠(yuǎn)的像是隔了十幾年的光景。
“御?”
“嗯……”
“你恨皇后么……恨太子么?”
廉如意問完,抬頭看著一直擁著她,姿勢不變的慕容御的臉色。
卻見慕容御神態(tài)似乎十分平和,沒有想象中的痛苦掙扎,亦沒有憤憤不平,平靜的似乎她說的話,他完全沒有在意一般。
廉如意卻是從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的姿勢,僵硬的脊背上感覺到,他是在意的。
怎么會有人不在意自己生母的真正死因呢,怎么會有人不在意害死了自己生母,并十幾年都對自己居心叵測人的險惡用心呢。
“我不恨太子,從來沒有恨過他?!?br/>
慕容御語氣也十分平靜,完全聽不出他內(nèi)心的波動。
“母妃走了以后,只有太子哥會時時護(hù)在我身邊,父皇責(zé)罵我的時候,太子哥總會不顧惹怒父皇來維護(hù)我,賢王欺負(fù)我的時候,太子哥總是將我護(hù)在身后。其實我對母妃的印象已經(jīng)很模糊了,母妃走的時候我還太小。皇宮很大,卻很冷,只有在太子哥身邊,能覺到親情的溫暖?!?br/>
慕容御說話間,嘴角還帶起一抹笑意,似乎在回憶那些童年的溫馨時刻。
“后來我跟著師父四處游歷,在經(jīng)歷的多了,看得多了,才明白,許多是不能只看表面。曾經(jīng)我一直以為皇后對我很好,甚至超過對太子的好,后來我才明白,有些好,并不是真心希望你好的。這么多年,我不是沒有懷疑過她。如今聽到這些,已經(jīng)不覺得心痛了。母妃走了很多年了,皇后也已經(jīng)不在了。日后,我與太子仍是兄弟,我們都是沒有母親的人了,更應(yīng)當(dāng)相互扶持……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廉如意怔怔的看著慕容御,聽著他灑脫的語氣,看著他平靜的面容,忽然覺得自己是那么自私,那么狹隘,之前竟會那般懷疑,那般猶豫,那般掙扎著不愿告訴他……
慕容御低下頭來,看著窩在他懷中以一種狀似崇拜的目光看著他的娘子,笑了笑,“娘子,即便我恨太子,也不會轉(zhuǎn)而去幫助賢王,賢王為人陰狠,容妃更害了我的岳母,泰山大人如今還身中蠱毒。我怎會是非不分到去幫助他們呢?賢王不會是盛世中的明君,就算是為了慕容家的天下著想,我也會繼續(xù)支持太子的,娘子放心?!?br/>
廉如意臉上一紅,原來自己剛才情緒的波動,他都明白,自己心中的猶豫掙扎他都能懂。
如今被他拆穿了心事,她到有些不好意思。
“呃,如果我說,我告訴了蘇荷,讓她去偷父皇的秘藥,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小人?”
廉如意認(rèn)真的看著慕容御的眼睛。
卻見慕容御一笑,“娘子如此聰慧,一舉數(shù)的,我便可以省心坐享其成,又怎么會覺得娘子小人呢?”
“真的?”
“真的?!?br/>
廉如意這才露出笑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