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月在后面扶了他一把，換來沐敬一抹感激涕零的笑。

    蕭顏忍俊不禁地走上前，溫聲道：“這里是黔寧王府在曲靖的府邸，平時作為別莊用。沈小姐可以先住些日子，等明琪到了，一起回云南府司?！?br/>
    這番話對朱明月說，卻無疑向管家解釋了她的身份。

    沐敬露出恍然的神色，看向朱明月的目光更加熱切了。

    那廂，朱明月有些詫異：“還沒回來？”

    沒記錯的話，沐晟說沈明琪先他們一步上路，而他們又曾經(jīng)停河南，居然比沈明琪還要早。

    “跟你一樣，在半路病倒了。”

    沐晟道。

    一路上的車馬勞頓，因跨越地域而水土不服，讓她剛離開河南府就開始鬧??；而他則不得不時時經(jīng)停，又是找大夫又是抓藥，真的是相當(dāng)遭罪。

    “可否先送小女回沈家？”

    曲靖府和云南府之間有段距離，而沈家的錦繡山莊就坐落在云南府的滇池畔，水浮云掩，碧波萬頃，坐擁湖光山色。

    沐晟聞言挑了挑眉，看她：“著急？”

    “不急。”

    朱明月抬眼看他，容色坦然，“只是久居王爺?shù)膭e莊，終歸不是辦法?！?br/>
    “據(jù)書信來報，明琪還有段日子才能回來，你確定要一個人先去沈家？”

    男子的黑眸中，一閃而過的是似有似無的唏噓，這讓朱明月看了很久。

    到底是長時間的形影不離，使得她能夠在那雙一貫淡然傲慢的眼睛里，看到了其他很多情緒，譬如幾不可察的想法、心機(jī)，于是淡淡地垂眸，道：“還是等他吧。既然王爺不嫌棄小女的叨擾，那么小女便卻之不恭了?！?br/>
    沐晟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朝著書房走去。

    蕭顏落在后面，若有所思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微微而笑。

    朱明月被安排住進(jìn)了中苑，離沐晟的書房很近，據(jù)說還是沐晟本人的意思。蕭顏?zhàn)≡谖鲙麄€府宅中最清幽寬敞的地方，苑內(nèi)除卻四個彝家隨從和兩名軍醫(yī)，其他人等均不得靠近。

    曲靖府在云南的最東面，夏無酷暑，冬無嚴(yán)寒，早晚涼爽，晌午則暖如春日。當(dāng)?shù)囟喾N植玉米、蕎麥、大麥等，食物以雞、羊、豬肉為主。烹制用料簡單，淡且多辣。各民族在這里雜而混處，相待和睦。彝民喜吃羊，羊肝、羊胃用來祭祀祖靈，然后燒食，也有的生食；羊血用蘿卜絲拌后腌做咸菜，放在飯上蒸熟吃，味道特別鮮美?？图胰讼搏C野味、昆蟲。擺夷族喜食糯米，現(xiàn)舂現(xiàn)吃。而納西族人則忌吃狗肉、馬肉和水牛肉。

    沐晟沒有再限制她的行動，于是她空出大段時間出府閑逛。明媚的陽光照耀著這座小小的府城，街上往來的百姓穿著獨(dú)具風(fēng)情的民族服飾，納西族、彝族、白族、景頗族、拉祜族、瑤族……色彩鮮艷，熱烈奔放。開闊的空地上還有市集，體態(tài)壯碩的藏人守著馬欄里膘肥體健的藏馬，不用吆喝，就引來買家競相叫價。

    日子在對沈姓男子的等待中，靜靜地流走。

    也是在這段時間，朱明月在距離京城千里之遙的西南邊陲，度過了永樂二年的年節(jié)。

    然而，尚未等到沈明琪，一群販茶的商賈就先找上了門。

    嘈雜聲從前門一直傳到后苑，格外刺耳。朱明月在睡夢中被吵醒，撩開床幔就喚了一聲“紅豆”，忽然想起已經(jīng)離開京城，不由得閉著眼嘆了口氣，摸索床頭上掛著的中衣。

    辰時兩刻。

    云南日出的時辰比應(yīng)天府要晚，此時的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她坐到桌案前去拿圓木盤里的提璧壺，就聽見兩下叩門聲：“吵醒小姐了吧?！?br/>
    是管家沐敬給她安排的丫鬟佩蓉。

    朱明月給自己倒了杯水，“外面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一群茶商上門來告狀，管家已經(jīng)帶著侍衛(wèi)過去了。奴婢剛剛起來，也沒聽太真切。”佩蓉說完，又低低補(bǔ)充了一句，“小姐不必?fù)?dān)心，王爺那邊兒也起了，馬上要去處理?！?br/>
    朱明月怔了怔，什么茶商這么不識好歹，不去衙署喊冤，卻天不亮跑到直隸藩邸來哭鬧。

    放下瓷杯，她淡淡地說道：“這里沒別的事，你去睡吧?！?br/>
    顯然她并不擔(dān)心，也不關(guān)心。如果不是嘈雜聲太大讓她無法入睡，她不會特地點(diǎn)上燈。然而在一聲高過一聲的吵鬧中，府邸里的燈籠逐個被點(diǎn)亮。后來西廂的燈也亮了。彝家打扮的侍衛(wèi)提著一盞燈籠走出來，后面跟著的孱弱男子身披大氅，由隨侍攙扶著，不住地咳嗽。

    這一行人經(jīng)過中苑，正好迎面便碰見了要返回自己屋的佩蓉。

    “是不是吵到你家小姐了？”

    蕭顏又咳嗽了兩聲，朝著佩蓉招了招手。

    佩蓉低眉順眼地跑過去，也不知小聲稟告了什么。但此刻朱明月寢房里的燈盞沒來得及熄滅，還闌珊地亮著，照亮了整片菱花軒窗。一道窈窕的倩影投射在窗紙上，勾勒出的美好輪廓顯露無遺。

    朱明月輕輕嘆氣，將披在肩上的中衣裹緊，隨即起身去打開房門。

    “軍師也醒了?！?br/>
    蕭顏佇立在淡淡夜霧中，宛若一尊蓮紋鏨刻的絕美玉雕，“外人無狀，驚擾了小姐的好夢。”

    從他住的西廂到正門有兩道苑路能走，他卻繞到中苑來，還特地從她的房門前經(jīng)過。驚擾她好夢的，不僅是外面的人吧。

    朱明月道：“既然軍師也起了，不如一起去前面看看?！?br/>
    說罷，招手讓佩蓉去取屋里的薄錦披肩。

    被燈籠照耀得通明的朱紅門檻內(nèi)外，偌大的府宅三層石階已經(jīng)被蜂擁而來的茶商擠得滿滿的。管家沐敬整個人都被圍堵在人堆里，揮舞著雙手，正在焦頭爛額地解釋著什么。

    沐晟披著一件黑金雪貂披氈站在石獅子旁，面無表情地望著跟前一眾群情激奮、唾沫星子直飛的茶商，像是還沒從夢里清醒。這時候看到從影壁后面走出來的朱明月和蕭顏，才放下環(huán)著的雙臂，淡淡地說道：“你來得正好，還沒等你踏進(jìn)沈家大門，全省的茶商都找了過來?！?br/>
    找她的？

    朱明月看著沐晟，又望向圍在面前的商賈，“是來找小女，還是找小女兄長的？”

    沈萬三后人流落在云南的事，仍是秘密。但沈家在云南十三府經(jīng)營得風(fēng)生水起卻是眾所周知，尤其在茶運(yùn)方面。

    “宋家的、方家的、趙家的茶商……都口口聲聲要找沈家的當(dāng)家人。明琪如今不在，你作為沈家的嫡女，也算是半個當(dāng)家人，自然是找你的。”

    沐晟把話說得理所當(dāng)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