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流落

    江照從馮賀家里走出來，沒有急于回到住的地方，而是提著那個破舊的黑皮包，沿著馬路慢慢前行。(請記住我)

    馮賀跟他分手，說沒有失落感是假的，但絕對沒有馮賀想得那么歇斯底里。這種生活他早習(xí)慣了，和某人住一段時間，然后分開。來的時候身邊只有黑皮包，走的時候也是如此。自從父母去世之后，他就這樣在姨舅叔姑等親戚家里輾轉(zhuǎn)來去，他感激他們肯收留自己，但因為各種原因，收留的時間都不長。他就這樣提著父親留下的黑皮包，離開一處熟悉和溫暖，步入另外的客套和陌生，等它變?yōu)槭煜ず蜏嘏瘯r，卻又離開了。

    冬天的黑夜總是到來得特別快，風(fēng)吹落的細(xì)雪，在路燈下迷蒙如夢，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江照仰起頭，四周建筑物高聳如林，每個層都有燈光，璀璨如星辰。

    那么多盞燈，那么多處房子，那么多戶人家的喜怒哀樂，卻沒有一個，屬于自己。

    不是漂泊在外的人，體會不到這種感覺，沒著沒落沒有根，你連想好好經(jīng)營的地方都找不到。你租的房子永遠(yuǎn)都是別人的，你多買個掛墻上的裝飾品都得好好合計合計，一旦搬走了這東西也就沒用了。談不上享受，只是湊合。湊合住、湊合吃、湊合過，因為你也不知道明天你會去哪里。

    也許，自己還算好一點，至少“失戀”了還有個地方去舔舐傷口。江照自失地笑笑，拉緊羽絨服的拉鏈，坐上公共汽車。

    江照是在兩年前認(rèn)識田一禾的。那時，禾苗還在擺餛飩攤，他則是小餐廳的服務(wù)員，他們一同住在一個單身宿舍里，上下鋪，每個月房租130元。有時候禾苗賣得好，就會請他出去吃烤串；有時候老板多發(fā)獎金，他就在兩人吃的麻辣燙里加點肉片。

    江照永遠(yuǎn)也忘不了田一禾中獎的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半夜才回到宿舍。田一禾急匆匆把他拉出來，激動得嘴唇顫抖：“江照……”他說，聲音哽咽，“我有錢了，江照……我有錢了……”

    他們一連出去喝了三天的酒，把附近的飯店都狂吃一遍，專挑以前想吃又沒錢吃只能眼饞的東西。最后一天田一禾醉眼迷離，翻來覆去地對他說：“江照，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愛你，就算今天愛了，明天也會不愛。你得對自己好，真的……”

    其實田一禾對江照就很好，他們一起搬出來住。后來田一禾經(jīng)營彩票站賺錢了買個新房子，也讓江照搬進(jìn)來。按理說江照應(yīng)該覺得滿足了，畢竟像他這樣沒技術(shù)沒文憑的外地人，能在這個大城市里有個落腳的地方，已經(jīng)很不容易。

    但江照不安心。那畢竟不是他的房子，他只是個過客，或者說，無論在哪里，他都是個過客。他像個漂泊的候鳥，飛過來飛過去，只能在浮在水面的樹枝上歇口氣。

    幸好，還有這些——

    江照打開黑皮包，把每一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東西又細(xì)細(xì)看了一遍，這才重新系上拉鏈，塞到自己的床頭柜里。

    住處和他離開時沒有多大不同，田一禾不是個收拾家的能手，他總把自己打扮得干凈利落，家務(wù)活卻是亂七八糟。江照無奈地?fù)u搖頭，把茶幾上的方便面袋子扔掉，臟碗拿去廚房洗凈，臟衣服扔進(jìn)洗衣機(jī)，地板重新拖一遍，這才感覺好了點。

    江照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剛登上qq，一頓頭像亂閃差點花了眼。未讀消息一條一條的，幾個群一起亂跳。

    “江大江大，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番外?。∥乙猓?！”

    “我要哭死了，江大你素壞銀??！”

    “怎么可以讓阿輝死，怎么可以！！”

    “你讓我太傷心了，我打你負(fù)分……”

    “真狗血，作者你什么腦回路啊——”

    江照的作者id叫大江，很普通的一個名字，寫的文也不算火，按**的規(guī)矩，勉強(qiáng)夠得上粉紅。最近剛完結(jié)一個半he的文，沾了點重生的影子。

    實際上是個偽重生，名字更老土，叫《至死不渝》。阿輝就是里面男2號，最重要的男配角，盡管很多輝粉認(rèn)為他才是正牌一號攻。

    阿輝跟主角受本來是一對，在孤兒院里長大，又一起出來打工賺錢，彼此兩情相悅。主角受的老板看上了小受，卻被他拒絕了，他只想跟阿輝在一起，盡管日子過得很苦。但老板是個很溫柔的人，一直守在主角受身邊，默默地照顧他。

    沒想到就在生活變得越來越好的時候，阿輝卻在一次出差時遇到意外，死了。主角受守著兩人的回憶度過余生。故事就是從這里開始的，死去的阿輝始終難以忘記主角受，不愿意讓他有一個如此悲慘的生命，就求陰差讓他重生，回到他們剛剛出來打工的時候，代價是他仍會遇到意外而死。他回到主角受身邊之后，用盡一切辦法一切手段，遠(yuǎn)離主角受，讓主角受跟他的老板在一起。當(dāng)中穿插各種狗血各種催淚各種曲折，最后，主角受跟老板在一起了，阿輝的靈魂在空氣中逐漸變淡，最終化為一片虛無。

    “你怎么會變成這樣?！碑?dāng)阿輝故意在小受面前出軌的時候，小受痛心疾首，“阿輝，你說過，我們要一起好好生活，你會好好愛我……”

    “對不起，我愛不了你了?！卑⑤x淡淡地說，轉(zhuǎn)身就走。他的靈魂卻眼看著小受沿著墻邊慢慢滑落，失聲痛哭。

    最后一章，主角受和老板在親人朋友的祝福下結(jié)婚，老板輕輕握住主角受的手，給他戴戒指，并宣誓：“我愛你……”

    與此同時，沒有任何人能看見，阿輝的靈魂也站在主角受的面前，也同樣伸出手，搭在主角受的手上，無聲地說：“我愛你，至死不渝……”他的靈魂漸漸分散，化成無數(shù)光點，消失在燦爛的陽光中。

    結(jié)局一出來，下面的讀者們一片凄慘哀號，炸出霸王無數(shù)。有人感動有人嘲笑有人唏噓嘆惋，回復(fù)里qq里全要番外，要阿輝幸福，甚至出現(xiàn)輝粉，聲明阿輝才是真正的獨一無二的主角，在他面前，老板和主角受都那么蒼白無力。各種版本的同人、小劇場、惡搞，表述著讀者種種不甘心。

    但江照真的是番外無能，他覺得故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再添加什么都是多余，尤其是這種令人抓心撓肝的結(jié)尾。定制出了一批又一批，要求定制的還是層出不窮，在這個盜文極為猖獗、原創(chuàng)收益不利的情況下，江照終于小賺了一把。他用這點錢給自己買了個電腦，再不用跟田一禾搶著用一臺了。

    這一次連小編都不甘寂寞，小頭像蹦跳著叫他：“大江大江，你就寫個番外唄，寫一個唄，阿輝太坑爹了。（流淚小人）”

    “我真不會寫?！苯諢o奈。

    忽然外面有響動，田一禾的聲音傳過來：“江照，你回來啦？”

    “啊，是?！苯照酒饋恚俺燥垱]？”

    “吃什么飯哪，可別提了?！碧镆缓虖谋淅锬贸鲆还蘅蓸?，一口氣灌下大半罐，“今天碰上個土鱉，那身衣服，拿去北京琉璃廠都不用做舊。這個石偉，坑死我了。”

    “那我去做飯，你喝什么湯？”

    “隨便隨便?！?br/>
    江照去廚房忙活，田一禾聽見他qq滴滴一直在響，湊近去掃一眼，對面小編輯正學(xué)兔斯基揉臉賣萌：“矮油大江，寫個番外嘛，人家好期待的說，寫一個嘛寫一個嘛?！?br/>
    田一禾瞇著眼，噼里啪啦打幾個字：“這貨不是我?！卑l(fā)送，走人。

    江照用田一禾昨天的剩飯，加點水發(fā)木耳、胡蘿卜丁、肉丁、雞蛋、香腸，炒了個什錦飯。又把豆腐干切成細(xì)絲，加把蒜苗做個湯。拿出以前拌好的蘿卜干小菜，點幾滴香油麻油辣椒油，撒一小撮芝麻。一樣一樣擺在桌子上。

    香味立刻把田一禾勾搭過來了，他一邊往嘴里扒拉飯一邊嘖嘖贊嘆：“真好，江照，你回來可真好。我覺得我又活過來了?！?br/>
    吃完了一抹嘴，這才想起來問：“你怎么搬出來啦？那個馮……”

    “馮賀?！?br/>
    “對，馮賀。你們分手了？”

    “嗯。”江照臉色很平靜，“分了，他和他以前的愛人一起回來的。”

    “我靠，真的假的啊，死灰復(fù)燃還是藕斷絲連？”

    “我看不像，他們并不親密?！?br/>
    “哦，原來是個托兒?！碧镆缓搪N起二郎腿，得得瑟瑟地剔牙，“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你這樣的，上得了廳堂，入得了廚房，玩得了tj，叫得了床，他還不喜歡，那還想喜歡誰？”

    “……”江照默，半天問一句，“禾苗兒，你這算夸我?！?br/>
    兩人相視，同時噗嗤噴笑出來。

    田一禾一甩頭發(fā)：“沒事，哥們，晚上一起去gay，咱吊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