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歷九九八三年,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宣陽城里發(fā)生了一件震動全城的慘案。
御史歐陽石夫婦,連同府上所有的仆人、管事、雜役、廚子甚至是當天前來拜訪的某個吏部低級官員,一共三十六人,一夜之間全部被人殺死在御史府內。
直到很多年后,人們也不知道那一晚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第一個發(fā)現慘案的那人是住在御史府對面的一名富商,某天清晨起來趕去自家店鋪的時候,看到了從御史府大門下緩緩流出的血河。
是的,是血河,那是一條很寬很寬,甚至一步不足以跨過的血河,順著臺階蜿蜿蜒蜒地流了下來混著雨水,染紅了大地。
沒有人知道究竟是出于好奇,亦或是恐懼到了極致以至于精神出了問題,那位富商居然在看到這樣的景象之后沒有馬上逃走或者報官,而是推開門往府里看了一眼。
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只是少數人知道此人后來精神真的出了問題。
他瘋了。
案發(fā)之后,夏帝震怒,一掌拍碎了御書房內那張著名的楠木方案。
就在街頭巷尾的人們紛紛議論是誰做下這驚天大案時,赤騎,神御監(jiān),刑部的捕快,宣陽府的衙役出動了數千人滿城搜捕,只用了三個時辰,就在城南的一處小巷子里抓到了那名兇手。
就在三日之后,玄武大街上,上萬宣陽百姓和各司各部官員的注視下,那名在刑部大獄中已經奄奄一息的犯人被施以剮刑。
這件發(fā)生在大夏京都的慘烈命案在之后的數月時間里一直都是百姓們茶余飯后的談資,有與歐陽御史熟識者,無不搖頭嘆息,也有那市井小民把那起血案的由來編出了無數個版本,四處傳揚。
然后,很快地被人們遺忘。
時至今日,除了那些住在曾經是歐陽府、如今已經成為廢宅的大院周圍的老人們,已經幾乎不會有人再想起這件事。那些或許至今還在廢園里徘徊的亡靈們,已經很少有人記得他們曾經鮮活地在這個世上存在過。
很少并不意味著沒有,譬如葉輕雪。
也有那些曾經知道卻是經年之后又遺忘了的人,但只要被提醒,他們會再度想起,譬如李延峰。
一名御史在京城自家府邸上被滅滿門,這并不是一般的勢力或者殺手組織能做到的,然而那名據傳是兇手的兇手卻又在短短三個時辰之后便被抓,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李延峰是少數了解真相的人之一。既然對方想要知道的是這件事,他就知道今夜之事絕不可能善了,方才所言的不殺,不過是誘供的可笑謊言罷了。
但他沒有辦法說出口。
他曾經以為當年那件事不過是自己仕途上一個不大不小的轉折點,他也以為自己隱瞞真相不過是出于某些大人物的要求,他在這件事情里只不過是充當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所以他根本沒想過七年之后,歐陽府里的亡靈再一次浮現在了他的面前。
活著,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為只有活著,他李延峰才能繼續(xù)擁有榮華富貴,才能體味到那種把他人生死握在掌間的感覺,才能有機會繼續(xù)享受美人美食和美景。
生還是死,大多數時候并不是一個難以選擇的問題。
但這只是在有選擇的時候。
“你和歐陽石有什么關系?”
“我和他沒有關系?!?br/>
“你不是歐陽府上的人?”
“不是。”
李延峰吃驚道:“那是誰花錢請你來的?”
這一回葉輕雪沒有回答。
這樣毫無意義的對話讓她覺得有些疲倦,有些厭煩。
李延峰是刑部侍郎,知道的刑訊手段不下千種,他親眼看過那些犯人受刑時的痛苦、絕望,然后他知道死并不是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縱有萬般考慮,他也不可能說出真相,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葉輕雪看到了他眼中那一絲決然,她搖了搖頭,并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她并不是李延峰這樣的審訊高手,不懂的怎么去逼問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殺過一些人,以為似李延峰這樣的大夏官員過慣了優(yōu)渥的生活就一定會是怕死的。
她有些失望。
燭臺上的火焰還在搖擺不定,血還在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難聞的味道。
李延峰偷偷看了少女一眼,他還不想死,那么就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活下去。
他注意到對方的視線移向了別處,不知在何處游離。
他的喉嚨動了動,雙手悄悄地握緊,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書房正門又迅速收回,然后看到了少女腰間的匕首。
一步,兩步,三步!
只要三步,他就可以逃出這道門!
而這個少女轉過頭來,反應過來,出手,也是需要時間的!
他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只要逃出了門,哪怕是受些傷也值得,就算是斷一條腿斷一只手也再所不惜!
久在刑部的審案高手算到了很多東西,然而他還是算漏了一點。
那名深夜入府的少女,是一名修行者,而且是一名可以不動聲色繞過后院驚陣的修行者。
他更不知道,想要繞過陣法而不被布陣者察覺,至少需要分神境的修為。
所以在他猛地躍起、撲向房門的時候,在他的那一聲喊叫尚未出口的時候,一縷刀意起于暗處,宛若長夜里劃過蒼穹的流星,穿透了他的喉嚨,刺入了書房前的黑夜里。
刑部侍郎上百斤重的身體重重地摔下,撞碎了房中的一把檀木椅。
葉輕雪沒有再看他,只是口中呢喃道:“我原本,真的是不打算殺你的。”
李延峰躺倒在地,尚未斷氣,卻已經沒有辦法說話。他聽到了少女的說話,眼中閃過一絲訝然,一絲無奈,還有一絲解脫的意味。
在永遠地閉上眼睛之前,他的最后一個念頭是:我死了,可是你也別想活。
可以想見的是,在寂靜的深夜里,突然響起的重物墜地聲和木椅碎裂聲會有多么刺耳。暗夜中有人怒罵,有人狂呼,無數火光亮起,紛紛向葉輕雪所在的方向涌了過來。
透過窗外的夜色,她面色沉靜地看著那些快速涌過來的人群,沒有一絲惶恐,也沒有驚慌失措。
黑巾重新覆面,然后裙擺劃出一個美麗的圓,她飛身而出,落在地面上。
她知道,建制完整的赤騎小隊,都會有至少五個人隨身攜帶殺傷力極大的穿喉弩。那些使用精鋼打造的弩箭射速極快,威力可怖,原本被設計出來的時候,就是旨在對付如她這樣的修行者。
何況,也許周圍還隱藏著其他的修行者。
所以她不能再像來時那樣利用身法離開,以免成為弩箭的標靶。
她看了看侍郎府正門的方向,決定從那里走出去。
是走,而不是逃。
因為她先要確定一些事情。
書房的前面,是侍郎府的花園,種著很多牡丹花兒,漫步其間,繁花似錦,花香四溢,總會令人心曠神怡。
葉輕雪沒有去欣賞那些艷麗的牡丹。
她走在夜色中,耳畔有蟲鳴嗚咽,聽著不遠處傳來的金屬摩擦聲和機簧扣彈的聲音,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極遠處還有一絲異常的魂力波動。
纖柔的身影風卷殘云般疾速掠出,背后掀起一道狂放的氣流,將一朵朵艷麗富貴的牡丹花絞碎成漫天花雨。
她就這樣在花雨中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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