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約莫是喝醉酒了，你扶了他回去吧”。

    小鈴鐺攙著木頭走了幾步，又回到我跟前來，“如今丐頭已經(jīng)成了親，有些話，我原本是不該說的。丐頭他……”。

    “既然知道不該說，就不要說了。他過些日子清醒了，會想明白的”，我打斷了她的話，是是非非又如何？我和他都已回不去了，何必再生些紛擾。小鈴鐺端倪了我一會，似是判斷我話里的真假，終是攜著木頭走了。

    這場選妻秀，最為轟動的不是這場傳奇婚事，最出名的也不是膾炙人口的李氏客棧，而是鄂家之女藍若詩一贈萬金的豪氣。

    民有歌謠：鄂家有女藍若詩，腰纏千貫倚萬金，化作凡世財神爺，散入尋常百姓心。一時之間，‘散財’之名，名動天下。

    走在回府的路上，但覺氣氛壓抑的緊，每人呼吸吐氣都顯得格外的小心翼翼。我屏著氣，匆匆向前走去，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站住”，也不知從哪兒呼啦涌出一大批官差，上來就扭住我的胳膊。

    “大膽，你們可知我是誰？”我揚著聲喝道。

    “哼”，一官差冷哼一聲，“你可是藍若詩？”

    “沒錯”，我朗聲應(yīng)道。

    “帶走！”

    差役出乎尋常地直接把我?guī)У搅吮O(jiān)獄里。

    “藍若詩，你可知罪”，案前坐著的也不知是什么大人，長著一撮的山羊胡子。

    “敢問大人，若詩何罪之有？”

    “你一個區(qū)區(qū)姑娘家，哪來萬兩巨款？從何處所得，還不從實招來”

    “大人，冤枉！”，我遞上賬本，“事無巨細，出入皆有所記，請大人過目”。

    山羊胡子隨意翻了幾頁，便甩了賬本，喝道，“區(qū)區(qū)把戲，就敢蒙混本官?？磥?，不用刑，你是不招了。來人，上拶”。

    我心里暗暗叫苦，今天這一禍，是怎么也避不過去的了，他明顯沖著我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上了刑具，我才知道，原來是夾手指。忙握緊了拳頭，哪里敢張手。就有個小吏拿了鐵尺狠狠的敲在了我的手背上，我一吃痛，剛松了手，十指便被夾了起來。

    “我招，我招”，好漢不吃眼前虧。

    “這錢可是四爺給你的？”山羊胡子瞇著眼問。

    我一愣，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

    山羊胡子眼露精光，“四爺為何給你錢？可是要你辦什么事？”

    “四爺贊我對父孝道，對兄弟友愛，以此激勵”。

    山羊胡子陡然大怒，伴隨著一聲“拉”，那堅硬的東西便勒進了我的肉里，皮開肉綻，緊接著又勒進了骨頭里，摩挲著骨頭咯吱作響，饒是七魂也丟了六魄。

    我痛得張大了嘴想喊，十指上傳來的錐心之痛硬是讓我發(fā)不出一個聲，好半響，這一聲‘啊’才竭斯底里的喊出來，響聲貫徹，又轉(zhuǎn)為嘶啞。

    “我真的什么也不~?。”，十指鉆心的劇痛滲入骨髓，渾身開始禁不住的戰(zhàn)栗，倏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不停的用頭磕地：“招，我招，只要大人饒了我，讓我招什么都行”。

    “說，把你知道有關(guān)四爺?shù)氖峦ㄍㄕf出來”。

    “沒錯。四爺，四爺他，為人陰狠歹毒，喪盡天良……”

    山羊胡臉色稍舒，面帶嘲諷。我雙膝跪地爬過去，以最卑微的姿態(tài)伏在他的腳前，展盡一切貪生怕死的丑態(tài)。繼續(xù)說道，“四皇爺伙同八貝勒爺、十四貝勒爺干盡傷天害理之事，他們……”

    “夠了！”山羊胡子，濃眉倒立，一腳踹在我的胸口，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覺到撕心裂肺的痛。

    我‘不明所以’的看著大人，鼻涕眼淚滾滾而下，“大人，我只是區(qū)區(qū)一個養(yǎng)女，哪見過什么四爺，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不知道說錯了什么，請大人明示……”。

    “你！”，山羊胡子厲聲喝道，“前言不搭后語……”，正欲用刑，屏風(fēng)后面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山羊胡子一愣，立馬神色恭謹?shù)倪M了屏風(fēng)后，也不知和什么人嘀咕了幾句，再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個瓷瓶，“實話告訴你，我是四爺?shù)娜?。這里裝的是鶴頂紅，只要你去下在八貝勒和十四貝勒的飯里，我便饒了你”。

    我‘嚇’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像個篩子：“求大人饒了若詩吧，大人就是殺了若詩，若詩也不敢啊”。

    山羊胡子一把揪起我的頭發(fā)，“你要不做，今天死的便是你”。

    我渾身抖得更加厲害了，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兩眼翻白，轟然倒地。

    頭磕到地上，竟是真的暈了過去。

    血腥味，餿水味，尿騷味，五味混雜，熏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翻滾出來。幾縷陽光自狹隘的高窗中透進來，顯得牢里更加暗無天日了。

    黑暗中，也不知是誰在走，奄奄躺著的囚犯們立馬起身伏跪著，鐵鏈扣著地，發(fā)出冰冷懾人的聲音，讓人心驚肉跳。所有的囚犯看到獄吏都是大氣也不敢出、叩頭觸地的，這是長期的威力制約造成的情勢。我剛開始時不知情，起身晚了些，浸過鹽水的皮鞭劈頭蓋臉的便打過來，新傷覆著舊傷，泥土和著血塊結(jié)成了一道道猙獰的咖。

    我看著滿身的傷痕，一遍一遍問自己，什么時候，我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不知道屏風(fēng)后面站的是誰？亦不知道我的怯懦有沒有打消了他們的疑慮，只記得昏迷前依稀聽到有個蒼老的聲音說：“這就是你口中‘不一般的人’？”，又有一個較為年輕的聲音回道：“可她什么也沒說，不是么？”

    再后來鄂倫岱來了，把我?guī)Я顺鋈?，?jù)說是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康熙帝邀請君臣同樂。我本是沒這個資格的，卻聽說是康熙爺親自點了名要我去的。

    閑暇時，我不停的在想，站在屏風(fēng)后面的是誰。是四爺？十四貝勒？八貝勒？亦或是鄂倫岱？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是康熙爺。

    八月十五轉(zhuǎn)眼即到，不知是皇宮實在太大，還是身子尚未康復(fù)，即便是乘了軟轎，也是乏累的緊。過了一道道的門，行了一重重的禮，所見盡是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屋檐聳立，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饒是已經(jīng)經(jīng)過嚴密的訓(xùn)練，見到這等磅礴的氣勢，也只得斂氣稟聲，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忽聽一個尖細的聲音遠遠的傳來，“皇上駕到！”

    我連頭也不及抬，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跪下去后偷偷瞄了一眼，才見皇上并沒有到，眾人也只是肅容的立著。站在我身旁的蘇琪嘲諷的斜睨了我一眼。我訕訕的正欲起身，一個身穿龍袍，帽飾美玉的人緩步踱了出來。老實說，我看不清他的相貌，但覺威儀無限。眾人嘩啦啦齊聲跪了一地，我一起一跪，膝蓋磕得有些生疼。后來太監(jiān)似乎喚了“起”，康熙爺又說了些什么，我是一個字也沒聽清，精神高度緊繃著，像個牽線木偶，跟在眾人后面有樣學(xué)樣，唯恐行差踏錯。

    我呆呆的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皇，忽然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雖然一路走來，幾經(jīng)生死，歷經(jīng)挫折，吃過不少苦，受過不少罪，但大方向上還是前進的。先是四爺再是康熙爺，我憑借著自己的努力站在了他們面前，這是現(xiàn)代的陳雪，無法做到的。我知道有什么東西，我是永遠的失去了——從單純熬到冷漠是怎樣的疲憊？可是，我不后悔。一時想著，失了神，待發(fā)覺時，發(fā)現(xiàn)大家都靜靜的看著我。這才聽見康熙爺在問鄂倫岱：“聽說，你最近收了個女兒”。

    鄂倫岱答：“此女原是知州武柱國之女，武儀。去年遭了悍匪，父母雙亡。臣見她孤苦無依，便收做了義女，更名藍若詩”。

    我有些訝然，讓鄂倫岱當著皇上的面，當著天下，承認我的身份原就是意料之中的?？伤€免費大饋贈，替我捏造一個身份，這就有些蹊蹺了。

    康熙爺朝身側(cè)的太監(jiān)看了一眼。那太監(jiān)便機靈的上前一步，高喊，“藍若詩上前覲見”。

    我火燒屁股似的從座位上跳將起來，匆匆出列拜倒，“萬歲爺吉祥，若詩給萬歲爺請安”。

    康熙爺?shù)溃澳憔褪悄莻€一贈萬金的藍若詩”。聲音蒼老卻不失莊嚴。

    我應(yīng)了聲，“是”。果然是聽說了這件事，只是這些宮女太監(jiān)們必定添油加醋，不知怎生個說法，我要小心回話才是。

    只聽康熙爺?shù)溃骸澳氵@丫頭，本事倒是不小，什么時候也替朕犒賞犒賞三軍？”

    “若詩不敢”，我心下一駭，叩頭觸地，大氣也不敢出。

    忽聽旁邊的一個妃子笑著說，“瞧把這小丫頭嚇的，就你這幾斤幾兩，皇上還不清楚嗎？總共也就掙了一萬多些的銀子，尾巴倒是翹上了天，大半的資產(chǎn)說送就送了”。

    有妃子為我說話已經(jīng)夠讓我驚訝的了，財務(wù)支出也能知道的這般清楚更覺不可思議。別人皆以為我隨隨便便送了別人一萬兩，自然是擁有了金山銀山，富可敵國了。沒想到，她卻知道的這般清楚。

    康熙爺就笑了：“倒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人，起來吧”。

    我舒了口氣站起，“倒不是若詩不愛財，只不過天生我才必有用，‘萬’金散盡還復(fù)來”。我知道，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是再一次把腦袋提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