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顏知道傅行野和聶長歡一起出國的事情時，她正在嬰兒房里給自家兒子傅楚成換尿不濕。

    陡然聽見電話那頭的岑星月提起這么一句，她手一抖，原本抓在掌心的肉肉小腳丫子都滑出去了。

    她嚇了一大跳，知道低頭確認自家兒子的腳丫子根本沒摔到，她才將尿不濕往保姆手里一塞，自己拿著電話氣沖沖地除了嬰兒房，進了書房。

    她反手輕輕將書房門關(guān)上，卻在房門關(guān)上后猛地一腳踹翻了近旁的椅子。

    她氣的渾身發(fā)抖，忽而冷笑道：“聶長歡不是那么清高么？怎么還單獨跟別人的老公一起外出？還出了國，哈！她還真是……”

    “具體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有個朋友那天剛好在機場，撞見他們兩個人在候機室打情罵……撞見他們在一起，所以今天一起逛街的時候，就順口問了我一句?！鳖D了頓，岑星月撇清自己似的，“顏顏，我也是剛知道。”

    楚顏現(xiàn)在根本沒心情管這個，匆匆跟岑星月說了句“先掛了”后就真的將電話掛斷了。

    這邊，岑星月坐在卡座里，放下手機，慢而優(yōu)雅地喝了杯咖啡。

    坐在她對面的友人往前探了探身子，輕聲問她：“你之前不是說要暗地里撮合傅行野和聶長歡，免得聶長歡那個不要臉的來騷擾你家未婚夫？怎么現(xiàn)在還把那兩人的行蹤告訴楚顏？”

    岑星月放下咖啡杯，臉上沒什么表情，可眼底是有諷刺的。

    她說：“之前傅行野都為了聶長歡的那個什么弟弟躺在醫(yī)院里了，唐斯淮不照樣死皮賴臉地跟去了言城？所以暗地里撮合這個辦法收效甚微，我沒那么多精力了。往后，他們愛怎么就怎么吧，我不想再管了。可顏顏始終是我朋友，我不能再對不起她了?！?br/>
    友人恨鐵不成鋼地嘆氣：“這才剛開始呢，你就認輸了？你以為那個楚顏真心對你了么？星月，你有時候就是太注重感情了！”

    “不說這個了，咱們今天是出來散心的?！贬窃滦πΓ淠卮瓜卵垌?。

    可在友人完全沒注意到的角度，岑星月露出一絲冷笑：認輸嗎？當(dāng)然不可能認輸?shù)摹?br/>
    別人以為她把傅行野和聶長歡的行蹤透漏給楚顏是在幫楚顏，其實不是啊。

    楚顏當(dāng)年做的事和這幾年做的事，早就無數(shù)次觸碰到了傅行野的底線?？墒侵两駷橹?，傅行野都沒有真正對她發(fā)難。雖然岑星月想不通這里面的真實原因，可她岑星月不想他們再這樣繼續(xù)下去了。

    不破不立。

    如果楚顏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激怒傅行野，聶長歡和傅行野就根本不會有下一步的進展。所以只有刺激楚顏去激怒傅行野、讓傅行野真正與她決裂，那么聶長歡跟傅行野復(fù)合的時候也就來了。

    一旦聶長歡和傅行野復(fù)合，那么唐斯淮……

    岑星月在心頭冷笑：唐斯淮，別怪我岑星月心狠。既然我得不到你，我也絕不會讓你如償所愿。

    而這邊，楚顏結(jié)束掉和岑星月的通話后，焦灼暴躁地在書房里又摔了好些東西，也沒想出妥當(dāng)?shù)霓k法來。

    她明明是名正言順的傅太太，可此時此刻，她卻不敢直接打電話去質(zhì)問傅行野。

    她心頭，不免又浮現(xiàn)出上一次傅行野問她的那個問題，一時之間也就越來越心涼。

    最后，她哀哀地冷笑了聲，還是將電話打到了楚郁橋那兒。

    她開口便是質(zhì)問：“上次不是讓你去收拾聶長歡么？怎么現(xiàn)在人還跟著我老公去國外了？哥，你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你能不能別每次打電話都像個潑婦罵街似的，能不能注意點形象??？”楚郁橋似乎心情不好，語氣惡劣。

    楚顏咬了咬牙，軟下態(tài)度：“所以你上次到底有沒有去聶長歡那里？”

    “去了?！?br/>
    “那……”

    “不過我屁股還沒坐熱呢，傅行野就趕過來了?！背魳蚝龆趾俸僖恍?，“我的親妹妹，你知道的，我哪兒敢跟他正面對上啊，所以我當(dāng)時就翻墻跑了?！?br/>
    “……”楚顏氣得心里亂飆臟話，可她不敢對現(xiàn)在自己唯一的依仗、也就是楚郁橋發(fā)火，忍了又忍才從牙縫里蹦出一句話，“所以你白跑了一趟？”

    “不然呢？”

    聽見楚郁橋理直氣壯的反問，楚顏氣得一陣眩暈。尤其是當(dāng)她想起自己為了這事還提前給楚郁橋匯了兩百萬，就更是心口滴血。

    就在她想掛斷電話的時候，楚郁橋說：“哦，我想起來了，我這次去聶長歡那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重要的、你肯定很感興趣的驚天大秘密！”

    “是什么??？”

    楚郁橋只是笑。

    楚顏咬牙：“我等會兒再給你匯五十萬?！?br/>
    楚郁橋不說話。

    “八……八十萬?！背佈a了句，“哥，我剛有了孩子，我得留點錢養(yǎng)他?！?br/>
    “好好好，別把他搬出來！”楚郁橋不耐煩地吼了句，沉默了兩秒故意壓低聲音，“這次去聶長歡那兒，我看見了一張照片?！?br/>
    “……什么照片？”楚顏莫名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楚郁橋嘆了口氣：“你確定你要知道，做哥哥的怕你承受不了啊?！?br/>
    “……說?！?br/>
    “那我可說了啊。就是吧，傅行野和聶長歡還有個女兒，看著跟聶長歡那個弟弟差不多大。那小姑娘長得是真漂亮，我感覺等她成人，是現(xiàn)在的聶長歡都比不了的，而且……”

    楚顏腦袋里嗡嗡作響，可又覺得自己相當(dāng)平靜，因為她挺淡地打斷楚郁橋：“你怎么就知道她是傅行野和聶長歡的女兒？萬一就是聶長歡和別人生的野種呢？畢竟聶長歡身邊那么多男人，都五年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楚郁橋耐心地聽著她說完，似乎這才想起心疼一下自己這個妹妹。

    他挺敷衍地嘆了口氣：“不是我要打擊你啊，那個小姑娘就是傅行野和聶長歡的完美結(jié)合體，不光是我，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的長相，都不會懷疑她不是傅行野的種。而且我這兩天閑著，幫你查了下，聶長歡確實是在出國后的幾個月過后，就因為生產(chǎn)住過院的……”

    后面楚郁橋都說了些什么，楚顏已經(jīng)聽不太清楚了。

    她渾身脫力，踉蹌著往后退了數(shù)步，才勉強扶著書架站穩(wěn)。

    她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會兒想到自己上次綁了柳錚、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他并不是傅行野和聶長歡的兒子，雖然做了蠢事，可她后來還是高興的。畢竟傅行野和聶長歡之間若是沒有孩子，那么他們復(fù)合的可能性就又要小上很多。

    可現(xiàn)在，可現(xiàn)在……

    居然是真的有一個女兒的嗎？

    可是當(dāng)年，聶長歡明明流掉了那個孩子的啊，怎么又沒有呢，還生下來了？

    一個女兒啊，還長得很漂亮的女兒……

    怪不得傅行野拋下一切也要和聶長歡出國，他們……

    出國？！

    楚顏猛地回頭，怔怔地看著書房門，盡管書房門那里什么也沒有，可她的表情越來越驚恐也越來越灰敗。

    她突然意識到，傅行野和聶長歡這次突然一起出國，肯定就是去接那個所謂的女兒了。

    而一旦那個女兒被接回來，那傅行野豈不是以后再也不會管她和她的成兒了？

    想到這里，楚顏張了張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可下一瞬她又猛地睜開眼睛，匆匆走出書房，撞上迎面走來的保姆，立刻冷聲道：“你準(zhǔn)備一下，我要帶成兒出去一趟?！?br/>
    保姆愣住，本想說小少爺還這么小，實在不宜出遠門，可一想到楚顏陰晴不定的性格，就沒敢開口，趕緊應(yīng)了。

    ……

    回程的飛機，傅行野依舊是一個人坐在離聶長歡和好好挺遠的位置上，加上好好一直在飛機上睡覺，所以基本沒什么交流。

    可一路上，傅行野不知道回頭看了多少眼能讓自己心都化了的那一大一小，惹得他側(cè)后方金發(fā)碧眼的年輕女人都誤會了，在下飛機之前開始朝他拋媚眼。

    傅行野完全沒注意到，還扭著頭朝正在熟睡中的聶長歡和好好傻笑。他以為聶長歡和好好沒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在偷看，其實聶長歡太累了確實沒發(fā)現(xiàn)，不過好好中途醒了幾次半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過好幾次傅行野的傻笑。

    小姑娘原本還覺得傅行野應(yīng)該是不喜歡自己的，可現(xiàn)在她又有點不確定了。她皺了皺精巧的小鼻子，又沉沉睡過去了。這種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飛機終于平穩(wěn)落地，聶長歡和好好先后醒來，傅行野才收斂了下表情，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揉著自己的脖子。

    “我已經(jīng)讓彭江舟在機場外面候著了?！备敌幸翱戳搜垡驗樵陲w機上睡懵了這會兒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聶長歡身上的好好，猶豫了下，有些不太自信地悶聲問，“我來抱？”

    聶長歡看了他一眼，當(dāng)沒聽見。但是因為前面的乘客還沒走，所以她只能在原地站著、等著。

    傅行野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眉心，決定再試一次：“你在飛機上都沒怎么吃東西，這會肯定沒力氣，我身強力壯，抱著好好也更安全?！?br/>
    聶長歡掀眸盯了他一眼。

    傅行野因為知道在自己這幾句話說得實在亂七八糟，就有些心虛地偏了偏頭，默默地說：“這會人多，我抱著好好，你跟著我，免得走散了不好找?！?br/>
    這次說完，他就不敢再去看聶長歡的臉色了，再伸出雙手的同時，小心翼翼地湊到好好臉側(cè)、小心翼翼地溫柔至極地開口問她：“好好，爸……過來我抱，讓媽媽休息會兒？”

    閉著眼睛的好好顫了顫眼睫，然后就閉著眼睛朝傅行野伸出手去。

    傅行野愣了下，轉(zhuǎn)瞬強壓著要翹起來的唇角，“一派淡定地”將好好接到自己懷中，抱緊。

    小姑娘看著細長細長的，還挺沉。

    不過自家女兒抱在懷中，怎么樣都是舒服愜意且幸福的。

    傅行野的一雙手臂都不敢動了，身體也有些發(fā)僵，就那么一動不動地站著、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但同時，傅行野的眼控制不住地有點濕潤：他的女兒都快五歲了，可這還是他第一次抱她。

    他以前從來不懂為人父母該是什么樣子又是什么滋味，可這一刻抱著自己的女兒，他忽而就懂了。

    因為懂了，愧疚了，所以他忍不住用自己的下巴輕輕摩挲了下小姑娘的發(fā)頂。但下一秒他又怕好好嫌棄自己的，趕緊抬起了下巴，盡量不讓自己的呼吸打在她的頭頂。

    之前一直窩在他懷里的好好慢慢睜開眼睛，彎起唇角偷偷笑了下，然后她抬起一雙小胳膊，像剛才抱聶長歡那樣，抱住了傅行野的脖子，將自己的臉貼在了傅行野的頸側(cè)。

    這是一個依戀而且信任的姿勢。

    傅行野怔怔地垂眸去看小姑娘，卻只看到小姑娘微微彎起的唇角。

    他心頭一澀，不知為何，那一刻竟沒忍住，一滴眼淚竟然從眼角滑落，滴在了好好的頭發(fā)上。

    傅行野連忙偏過頭，極快地平復(fù)了情緒。

    聶長歡在一邊看著，心情復(fù)雜極了。

    尤其是看到好好這么快就讓傅行野抱了，心頭更是酸酸的，有一種自己好不容易養(yǎng)大的娃被人給搶了一樣。

    但是同時，她又覺得欣慰。

    作為一個母親，她是不希望好好生出諸如怨恨這種情緒的。她希望好好一生美好，也希望好好能如常看待自己的父親、甚至愛她自己的父親。

    不過聶長歡原本還以為，自己沒有跟好好介紹過傅行野，好好應(yīng)當(dāng)還猜不出傅行野的身份。不過現(xiàn)在看來，好好多半是在看到傅行野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自己的爸爸了。畢竟，好好和傅行野的眉眼氣質(zhì)，真的太像了。用柳菲菲的話說，像的都不用做親子鑒定。

    前面的乘客終于開始往前走了，聶長歡收了心思，拿了隨身的小行李，示意傅行野走在前面，她自己則跟在后面。

    因為沒有托運行李，三人很快就走到了出口。

    傅行野一直單手抱著好好，另一只手呈保護姿態(tài)的護在她背后。

    因為出口人多，傅行野發(fā)現(xiàn)聶長歡幾次被其他人擠后，就自然而然地騰出一只手去圈著她的肩護著她。

    聶長歡已經(jīng)累到極致，加上兩手都拿著行李，就沒精力管他。

    傅行野趁亂得寸進尺，原本虛虛搭在聶長歡肩頭的手臂就收緊了些，直接將她圈進了自己懷中護著。

    楚顏抱著傅楚成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們。

    明明那么多人，可是其他人好像不存在似的，只有他們?nèi)四菢映霰娔菢右邸Ｓ绕涫潜桓敌幸氨г趹阎械哪莻€長卷發(fā)鋪了一背的小姑娘，光是一個背影、就知道不同尋常。

    那個小姑娘，就那么賴在傅行野懷中酣睡著。

    而傅行野，從來沒有抱過傅楚成一次。從來沒有。

    傅行野甚至都沒有正眼看過傅楚成一次。

    原來楚顏以為傅行野是不喜歡孩子，如今看來，呵呵呵……

    “老公！”楚顏突然擠開前面的人，往前走了兩步，大聲喊了這么一句。

    傅行野這會正嘚瑟，根本沒聽見，倒是聶長歡腳步一頓，在人群里搜尋一圈，這才看到楚顏。

    楚顏與她對視一眼，努力裝作沒看見她的樣子，又看向傅行野：“老公，這邊！”

    這下不止傅行野聽見了，近旁的人全都聽見了并且紛紛看向楚顏和傅行野一行人。旁人的目光，最后都意味深長地落在了傅行野懷中的聶長歡身上。

    有人竊笑著說了句：“喲，碰上抓奸現(xiàn)場了?。俊?br/>
    這話落在聶長歡耳中，聶長歡勾了勾唇，卻并沒有急于從傅行野懷中掙脫出來，就只是靜靜站在那里。

    倒是傅行野，在看到楚顏的時候就松開了圈著聶長歡的手。

    他的神情，冷得可以稱得上陰鷙了。

    可楚顏只當(dāng)不知，抱著傅楚成越過看熱鬧的人群，站到傅行野面前。

    她臉上帶著笑可眼中又掛著淚、一副忍辱負重的模樣把傅楚成舉高了些給傅行野看：“老公，咱們的成兒過兩天就要滿月了，我還以為你這次出國，會很久都不回來，那樣就趕不上成兒的滿月宴了。”

    說完這句，楚顏的眼淚就砸下來了。

    可她立刻就抬手抹掉了眼淚，為了增加效果，楚顏一狠心，悄悄掐了一把傅楚成，傅楚成哇地一聲就大哭起來。

    楚顏急忙去哄，她自己的眼淚也掉得更兇，一邊哄一邊說：“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爸爸已經(jīng)回來了，我們成兒乖啊……”

    原本窩在傅行野懷中的好好慢慢睜開眼睛，然后扭過頭看了眼哇哇大哭的、才那么點的傅楚成，又看了眼一直在掉眼淚的楚顏。

    她抿了抿唇形極好的小嘴巴，松開了原本圈在傅行野脖子上的一雙手。

    脖子上一空的時候，傅行野心頭也跟著驟然一空，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可下一瞬，好好已經(jīng)從他身上滑了下去，徑直走向了聶長歡。

    小姑娘表情挺淡的拉住聶長歡的手：“媽媽，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