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濪陌想,她有必要跟秦鉞好好理清楚她們之間的關系了。
“你怎么會在坑里呢?”
“我恨不得把我的陽光大道都讓你走啊?”
“你想一想,從頭到尾,要殺我的人是你,要算計我的人也是你,時時刻刻逮到機會就懟我的人也是你?!?br/>
“而我呢,我教導你,關懷你,為你解圍,時刻準備給你遞梯子?!?br/>
“事到如今,難不成你還看不明白,你對我來說就是小祖宗??!”
鳳濪陌哀嘆。
若不是為了他,她管那么多干什么???
秦鉞陰鷙地盯著鳳濪陌,像是突然間懂了什么?
“是因為我大哥?”
鳳濪陌突然一滯。
她想說不是,可胸口里堵了一團氣。
真相又不能告訴他,除了這個理由,她還真想不出別的。
于是她眼眸一閃,當即便輕嘆道:“不然你以為呢?”
“你大哥寫給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知道,他很疼愛你?!?br/>
“三年前你上了戰(zhàn)場,受了傷,他得知后很是自責,一度愧疚難安,覺得是他沒有照顧好你。”
“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秦鉞,京城的局勢永遠也不會像邊關那樣,刀箭永遠對準前面的敵人,希望你不要讓你大哥失望?!?br/>
秦鉞的身體繃得僵直,他目光灼灼地緊鎖在鳳濪陌的身上,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道:“所以,你心里真正愛的人是我大哥?”
鳳濪陌的眼皮突地一跳,秦鉞的目光太認真太犀利了。
她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她沒有說出來。
“是,京城這么多男人里面,我最愛的,最疼的,便是你大哥?!?br/>
“他自幼與我青梅竹馬,我們的感情向來是最好的?!?br/>
“因為他不是太子,所以你便不能嫁給他?”秦鉞覺得自己的臉都僵了,有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盡管他不愿意承認,可他知道,他的心很不舒服。
一股無名火躥了上來,他握著的燒雞碎成了渣渣,可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鳳濪陌沉浸在自己編制的煽情故事里,絲毫沒有察覺秦鉞的異樣。
因為同樣緊繃的她,害怕被秦鉞看穿了她的謊言。
她直視著秦鉞的眼眸,目光堅定不移地道:“不管是因為什么,那代價是我和你大哥都付不起的?!?br/>
其實謊言這東西,就是心比心的堅定。
秦鉞本身就懷疑,所以自然偏向信任。
而鳳濪陌想要騙他,自然連語氣都格外真摯。
所以,當秦鉞說出那一句:“可你現(xiàn)在跟一個憐人在一起。”時,鳳濪陌一下子就輕松了下來。
因為她知道,秦鉞信了一半。
一只腳入坑了,另外一只腳自然也就不遠了。
踉蹌的步伐不會再穩(wěn),自然也就會一下子栽了進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神色悲涼落寞道:“睡在一起就一定會發(fā)生些什么嗎?”
“你還是太年輕了?!?br/>
她說完,輕嘆一聲,背過身去。
上千年孤寂的日子,她慣會偽裝。
此時那步伐緩慢而無力,身影蕭索而單薄,何曾不是一種蝕骨黯然的悲情。
秦鉞的深邃的眼中,漸漸彌漫出一股血紅色的殺意。
“我不信!”
“你肯定又在騙我!”
他大聲道,語氣里已經(jīng)有了涂敗之勢。
敏感如鳳濪陌,又怎么會察覺不出,他已經(jīng)入了坑?
她笑著回頭,目光飄遠,神情冷淡道:“你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橫豎到頭來,你辜負的人又不是我?!?br/>
是了。
他和她有什么相干的?
他活著還是死了,真正會為他傷心流淚的人,也只有他大哥和他舅舅。
秦鉞冷冷地笑了起來,他盯著鳳濪陌的眼睛起了一層薄霧,迷離蕭索。
年少時,堅持要走的路,自以為是對的。
可是到頭來,發(fā)現(xiàn)自己走的路是懸崖,被迫折返。
那種涂敗的滋味夾著酸澀和苦悶,又怎么會是一兩句話可以說得清楚的。
“你想怎么教導我?”
“我出生之日,便是我母妃身死之死。我在沙場長大,別人啟蒙時握筆,我提的是刀,別人背誦詩詞歌賦時,我學的是排兵布陣,大殺四方。”
“凡是不順我之人,我皆想要他死,凡是忤逆我之人,我皆想要他亡,碎尸萬段,萬箭穿心,五馬分尸,這些我都很喜歡?!?br/>
秦鉞怔怔地望著鳳濪陌,他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辦法,教導他?
鳳濪陌知道,這才是秦鉞真正的想法。
在他的心里,他對于京城這一群滿口仁義道德,不知生死廝殺的官員士子來說,他一個都瞧不上眼。
“你七歲的時候給你大哥寫信,說你養(yǎng)了一條狼,叫銀月?!?br/>
“你很喜歡銀月,睡覺都要抱著它,可是后來它被軍營里一個將軍偷殺了吃肉?!?br/>
“你得知以后,也偷殺了那位將軍給銀月報仇?!?br/>
“那是你第一次殺人吧,我猜你當時看見血的時候,一定是慌的?!?br/>
鳳濪陌并未有取笑秦鉞的想法,她說得很認真。
認真到秦鉞看到她那雙清透如墨的眼眸后,突然就回想起,年幼時看見鮮血飛濺的場景。
第一次殺人,總是心慌的,身體都軟倒在地上。
那些血一波一波涌到他的身邊,還是溫熱的,很黏。
倒在不遠處的那個人被他割了腦袋,眼睛睜得大大的,那里面的光從震驚到死灰,也不過是片刻。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驚懼下去,可是后來他上了戰(zhàn)場以后,才知道,殺戮的驚懼要用殺戮來抵消。
于是,他便成了戰(zhàn)場,永遠只知道奮勇殺敵的“鬼郡王”。
“你呢,你殺過人嗎?”
秦鉞回過神,突然覺得那些往事被人提一提也好。
回京這些日子太過復雜,他都已經(jīng)快要忘記了,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鳳濪陌的目光有些沉寂,她的記憶錯綜復雜,并不是言語可以說清楚的。
不過殺人嘛!
自然是殺過的!
“殺過,很多,多到你想象不到?!?br/>
“別問我為什么殺了他們,別問我他們是誰,有些秘密,只能夠跟自己分享?!?br/>
鳳濪陌說完,輕輕地勾了勾嘴角。
她笑得很勉強,和以往所有真的,假的,那些笑容都不一樣。
秦鉞呼吸微滯,心口有些刺刺地疼。
在這一瞬間,他自責了。因為自己負氣的問題,似乎讓鳳濪陌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