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說著自個兒病重起不來身的皇后,突然間起來了，一身素衣坐在堂上，氣勢倒還是如舊。
“本宮尋思著太子妃身子重，這又是勞累人的事，少不得還是要我這把老骨頭過來操勞。”皇后提了提嘴角,“最要緊的,還是殉禮一事。”
“娘娘的意思是哪些人殉呢？”
皇后摸著光禿禿的手,驟然脫了護甲還有幾分不適應(yīng),她緩慢地道：“也不必所有人，挑一些先帝可心的就行?！?br/>
“這事奴婢明白，還請娘娘給個人選出來，我們好照著挑揀?！眱?nèi)廷司的管事嬤嬤候列在旁,接的倒是順嘴。
江意水睨了她一眼,沒有出聲,靜靜等待著皇后的下一句話。
“這倒容易，像周嬪這樣的就不錯。人也機靈，先帝平日里也喜歡她伺候著,送過去，想必他心里也高興。你們就照著周嬪尋摸吧”皇后側(cè)身問道：“人數(shù)我倒是不清楚，可有什么說法？”
“回娘娘的話,九九之數(shù)乃是大吉，若是在皇上邊上都能有此數(shù)，那是再好不過了?！?br/>
東西南北都殉上八十一人，說起來一張嘴的功夫,合起來就得有二百多。
皇后哦了一聲，“那就這么辦吧?！?br/>
被點了名的周蘅面色發(fā)白，好歹撐著沒哭出來，她旁邊的趙還芷卻捻著帕子嗚咽出聲，淚珠彈粉，嚶嚶涕泣。
內(nèi)命婦們都靜下來，氣也不敢喘一聲。
畢竟皇后的性子都是有目共睹的，誰也不敢貿(mào)然去招惹。萬一惹禍上身，那豈不是自尋死路？
怪只能怪這些人命數(shù)不好。
江意水淡淡開口，“娘娘先別急。關(guān)于這事，兒臣還有幾句話要說?！?br/>
“怎么？”皇后斜眼看過來，“太子妃是想為哪個說情？”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蘅。
“娘娘誤會了。兒臣只是有幾個地方想不明白，還請娘娘教導(dǎo)。”
“難得還有太子妃弄不明白的事兒，行，你說吧。”皇后斜靠著方枕的身子往上挪了挪，漫不經(jīng)心地道。
“黎國初立，父皇連下五道詔書，要興漢學(xué)，復(fù)漢禮，可是如此？”
“是這話不錯?！?br/>
“漢以仁孝治天下，可對？”
“太子妃你知道的肯定比本宮清楚，這一條也對?！?br/>
“既如此，殉禮一事，立足何地？仁也？孝也？”
她這話一出，剛才還安靜的座席上便多了不少竊竊私語。
李夫人和何夫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太子妃你這是什么意思？”皇后面色鐵青，“你還要廢了殉禮不成？”
“兒臣不敢。”江意水讓沉寒扶著從座位上起來，規(guī)矩地半福在皇后面前，“母后請先息怒，兒臣方才說了，只是有幾點不明，還望母后不吝賜教，也好叫兒臣開開眼界。若是母后有難處，拿到前廷去，叫諸位大人們說上一說，那也是好的。諸位大人學(xué)識淵博，真有什么真知灼見，傳回來我們聽了，也省得我們糊里糊涂的?！?br/>
她一番話娓娓道來，惹得座上的夫人們頻頻點頭。
李夫人站起身道：“臣婦心中也有此困惑，不如今日便請娘娘一道解了吧?！?br/>
“臣婦也是?！焙畏蛉艘哺酒饋?br/>
“臣婦也是?！?br/>
“臣婦也……”
……
皇后一個個看過她們，看向內(nèi)廷司那位管事嬤嬤，“還愣著干什么？！這話不是你告訴本宮的嗎？既然這么多夫人和太子妃都有疑慮，你就再說一次！”
管事嬤嬤冷汗直流，往前走了幾步，“奴婢遵旨?！?br/>
江意水這才直起身，看向她。
“回太子妃和各位夫人，這殉禮一事乃是老規(guī)矩了，為的是不叫皇上路上孤單，好有個人作陪。不僅妃嬪們要殉，這皇上用順心的奴才們也是要殉的?！惫苁聥邒哒f到這，嘴便順了起來，“皇上要是沒人伺候著，那也不成個體統(tǒng)不是。所以吶，這個……”
“照嬤嬤的說法，伺候的人有了，妃嬪們只是為了給先帝作個伴，是也不是？”
“呃……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她忙不迭奉承，“就是這個理兒呢?！?br/>
“那好。”江意水點頭，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落在錦繡祥云毯上，音便湮滅下去，只留下她清脆的聲音，“我問你，先帝要奉行仁孝之道，你們卻為了阿諛反其道而行之，要二百余人為皇上而死，將來史官筆下，這筆帳會記在誰的頭上，是先帝，還是你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嬤嬤？你特意在母后面前提起此事，安的，又是什么心！”
“太子妃！”皇后直沖沖地站起來，余光瞥到殿前站著的人時，原本怒氣沖沖的神情才換成慈祥的表情，“你是雙身子，先坐著再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站著呢？不知道的還當是我罰你呢，來，先坐下?！彼龓е皿w的笑，“既然嬤嬤的話你不滿意，咱們拿出去叫他們說便是，犯不著著急上火?！?br/>
薛崇穿著玄色衣袍，外罩著素麻衫，一手背在身后，在門口站得筆直。
見江意水坐下了，他才撩袍子進殿。
“太子殿下到~”一旁的小盛子站在門檻外頭喊禮。
眾位夫人們忙都起身。
薛崇道：“夫人們請坐，切勿多禮。”他伸手繞了一圈，示意她們安坐，自己上了玉階，拱手道：“兒臣見過娘娘?！?br/>
皇后不知道他聽見了多少，邊打量著他臉色邊道：“太子不必拘禮，你不在前頭忙著，怎么到后面來了？有什么事不能叫他們傳句話么？”
“娘娘大病初愈，還撐著來此，叫兒臣心中惶惶難安，特意來請個安，娘娘，兒臣和太子妃可是有何處做得不妥當？”他謙謙一笑。
皇后道：“不妥當談不上，不過是有些事情，太子妃年紀輕，弄不懂罷了！既然太子來了，那正好，你一貫聰慧，又是儲君，本宮也想聽聽你的說法?！彼惺肿屇枪苁聥邒哌^來，“你把話再說一遍?！?br/>
管事嬤嬤咽了口唾沫，垂首看著薛崇腳上的彩繡金龍靴，斷斷續(xù)續(xù)地把話說了一遍，緊接著便跪下，“奴婢也是按規(guī)矩行事，還請?zhí)拥钕滤∽?。?br/>
“既是按規(guī)矩，又何罪之有呢？快起來吧”頭上傳來他溫和的聲音，管事嬤嬤感激涕零地叩謝，“謝殿□□諒，謝殿下。”
皇后見狀笑容一深，“看來太子也贊同此事了?！?br/>
“娘娘按規(guī)矩做事，兒臣自然無可指摘。只是這規(guī)矩畢竟是景國的舊規(guī)，要不要沿用，恐怕還得商討一回。后妃宮人們也有不少胡昆人，叫她們不明不白喪了命，未免太過殘暴?！?br/>
“那依太子，要商討多久？皇上那可等不了多少時候！”皇后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叫她用手指按住了，“商議時間短了，未免讓人難信服?！?br/>
“景國這規(guī)矩倒是行的久了，不也有人不信服嗎？”薛崇淡淡道：“娘娘放心吧，這事兒兒臣自然會盡力去辦?！?br/>
“如此，便靜候太子佳音了?！被屎笊钗丝跉猓Φ?。
“自然?！?br/>
以薛崇如今的威望，這事在前廷略提了提，就有人請命要廢殉禮。
“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后乎！’，連人俑都尚且不符仁義，更何況是活人呢！依臣之拙見，此例該廢。”
抬出了孔夫子，再想說話，也得想想自己這話有什么依憑沒有。
好在最終諸人皆定了調(diào)，“臣等，皆以為是?！?br/>
在一片和樂融融中，這事兒便算落下了幕。
皇后面色不虞，連夜讓人請了薛崇來坤寧宮。
她踩著腳踏，讓玉秋捏著腳，吊著眼問道：“太子這話一出倒是輕巧，百八十個人怎么安置？難道還叫她們住原先的地方？”她說到這略笑了下，“其實也不是不可以，畢竟按著咱們原來的規(guī)矩，你父皇去了，這些人你要納也是順理成章的。”
“母后多慮了?！彼碱^微皺，“我已為這些人找好地方了，宮里頭的白云觀尚且荒蕪著，叫她們遷去那兒，也好清凈些心神?！?br/>
“這么多人，白云觀能容得下？”皇后踢了玉秋一腳，“沒吃飽不成？用點力氣！”
玉秋被踢得身子一歪，一聲不吭地爬起來繼續(xù)，手上用上吃奶的勁，皇后這才滿意地哼了聲。
“那依母后的意思呢？”
“留幾個有位分的在宮里頭就行了，其余人全部弄出去，隨便弄個什么寺啊觀啊的，叫她們在里頭待著就行了。對了，貴妃位分不同，還是要給她一個宮住著。”
他做了個揖，“這個自然。不光是貴妃娘娘，還有賢妃娘娘，也該有個宮位?！?br/>
“賢妃么”皇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兩聲，“成，既然你這么說了，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那兒臣便不打擾母后休憩了，兒臣告退?！?br/>
江意水聽人報說他回來，便迎上來，“皇后難為你了嗎？”
“她是聰明人，前面既然表了忠心，哪還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翻臉?！彼律砩系暮畾鈳е屓藫Q了衣裳，才牽上她的手，“不過賢妃估摸著是活不久了，聽皇后的口氣，最久也就活到生產(chǎn)的時候吧?！?br/>
她倒沒什么大觸動，“意料之中的事，賢妃和皇后的怨結(jié)得不淺，不趁這時候出口惡氣，都不像皇后娘娘的為人?！?br/>
她心里其實是盤算著另一樁事呢，靈動的眼偷偷瞥他，問道：“那、那還有別的事呢？”
“別的事？”他不明所以。
“你看，這后妃的事?！彼又亓撕箦鷥蓚€字，意有所指地道：“既然要辦，就索性一起辦了唄，省得你到時候事多，忘了呢。”
他頓時領(lǐng)會了她的意思，卻還是假裝不懂，特意逗她，“我還是不明白，你再說清楚些?！?br/>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