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兩人轉過身去,走出了牢門?!澳隳芨兄矫??”
于堅從進天牢后一直在感知四周的氣源,“那兩個獄卒應該回到了休息室。這里只有一個出口,外邊有重兵把守,他們很放心?!?br/>
“你確定四周無人?”札義摩問。
“除非有人能藏住他的氣?!北M管于堅相信正常說話也不會被獄卒聽到,但依然壓住了聲音。
“很好,有你在我省了很多事。你留意他們。我去找找那個出口?!?br/>
這次越獄計劃原本是札義摩王子獨自制定的,但青蓮對它做了很大修改,現(xiàn)在札義摩要冒的風險小一些,但于堅很懷疑最后環(huán)節(jié)他會怎么處理。如果按照他的原計劃,他會將自己暴露在極其危險的境地里。
天牢囚犯失蹤,最后總會被發(fā)現(xiàn),或遲或早,但只要黛嵐能及時踏上回歸之路,那便算是大功告成。
札義摩在壁爐那一帶搜尋。他的動作有如貓般輕靈,豹般迅速。于堅聽恩師陳敬賢說過,輝煌群島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奇人異術,除非是暴露在強光下,尤西扎可以將自己隱形,如果這屬實,確實非常驚人,那件不起眼的斗篷或許就具有這種神奇的力量。不過尤西扎和他的宗派十分低調,外界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更不了解他的異術。當青蓮在金駒殿提及遁術時,于堅還吃了一驚。恩師陳敬賢在摩羅國住過一陣子,和尤西扎相識,那老國匠裴開又是如何得知尤西扎及其能耐的呢?說不定裴開也去過摩羅國。
不過這里如果真的有一個連接到下水道的出入口,曹轅應該知道才對。而且下水道的出口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天牢怎能有隱秘的通道?于堅并非不相信青蓮說的話,但總覺得這有些奇怪。
他一邊看著王子在這塊地磚上敲敲,那面墻壁上拍拍,時而把耳朵貼上去傾聽,一邊留心著獄卒的動向。剛才他們進來時,他估算天牢里看防的有超過五十人,在仁王特赦之后,天牢一度處于荒廢狀態(tài),曹轅無事可干,夏老還曾提議說要裁減天牢守衛(wèi)的規(guī)模,但如今反倒增加人手了。數(shù)十人得日夜輪班看管犯人,限制她和外界的接觸,所有想來探視犯人的必須征得內閣的同意。不過如今又有誰想和黛嵐扯上關系呢?龍君更迭,廷臣們唯恐避之不及,就連仁王的弟妹們,也沒有來過這里,離巨龍最近的綿城王龍順天在龍顏之日后就回到了他的封地,再也不曾入城半步。
札義摩王子的敲敲打打似乎有了結果,他在壁爐和墻壁的夾角處發(fā)現(xiàn)了什么,把耳朵貼上去,再反復輕敲,一抹笑意在他臉上浮現(xiàn)。他停在那兒,視線轉向于堅,“現(xiàn)在安全么?”
于堅點了點頭。那曹轅閑慣了,根本就不會想到有人來打天牢的主意。再說來探視的又是和龍君陛下、大將軍都有交情的異邦王子,恐怕半點防備之心也沒有。
篡位者機關算盡,籌劃有方,但在天牢監(jiān)獄長一職上卻用錯了人。
札義摩把耳朵緊緊貼在夾角處,聆聽了半響,然后又連續(xù)敲打數(shù)下,反復三次,似在傳遞信號。過了會,他站起身來,從懷里摸出三個小瓶子,一個紫色,一個綠色,一個黑色,他依次拔開瓶塞,先將紫色瓶子往夾角那處噴灑,里面倒出紫色的粉末,灑遍之后,換綠色的瓶子,瓶口貼在地上,似在涂抹,最后黑瓶里噴出來的是黑色的水霧。隨后他收起瓶子,又摸出一件奇特的物事,看起來像是十字形,四端各異,似乎分別是某樣工具。他用那物事在地上劃來劃去,這里刺一下,那兒扎一下,再用十字比較尖利的那一端在地上涂刻,大體上是刻了一個方形輪廓,然后換上像鏟子的另一端,插入地里。很快,于堅就看到一塊塊泥土被翻起來,王子抬起頭來招呼他:“這里該你出場了?!?br/>
于堅聽到身后的輕微腳步聲,黛嵐更衣完畢,已經(jīng)穿上那件斗篷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日思夜想在那深灰色的斗篷籠罩下,顯得分外憔悴。她撫摸著腹部,四個月了,現(xiàn)在懷孕的體征還不十分明顯,再過一陣子,腹部就會高高凸起。
他朝王子走去?!斑@里?!蓖踝又钢匕?,他吃驚地看到了一團軟泥,那里本來是一塊騰龍磚,質地堅硬,不知道王子那些瓶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居然能把石頭化成泥?!叭骶驮谶@下面,這里的地磚下是一塊石板,很厚,下面應該是有一個機關可以打開的,但是她不知道在哪。我已經(jīng)把這一層給軟化過了,運用你的氣,沖擊它。”
如果這時候有人進來的話……時間緊迫,他開始聚氣。陳敬賢師從鐵拳寺,也在金剛寺修行過,還在摩羅國待了三年時間,所學很雜,金剛寺的龍潛之術和鐵拳寺的龍御之術被他糅合在一起,創(chuàng)造了一套新的拳路,但這些路數(shù)于堅并沒有全部學到手。陳敬賢雖然很欣賞也很器重他,但他寧可將所學分成若干部分,教給不同的弟子,也不肯對其中一個傾囊相授。恩師沒有做任何解釋,他也不愿意去深想這是為了什么??傊麑W成了一身驚人的功夫,而如今可以用來幫助他最愛的女人。
恩師有一種拳法是將龍御之術的“引導術”和龍潛之術的“沖手”結合而成,稱為“蓄勢術”。平時練習,他將氣集中在拳頭上,然后緩緩傳入木板中,當木板承受不住時便會碎裂。足夠強大的氣甚至可以碎裂大石。直接用沖手也能做到這一點,那需要瞬間釋放出強大的氣。引導術的妙處則在于,氣可以慢慢積累,到了一定程度才釋放。這樣即使是直接用沖手打不碎的石塊,通過引導術改良拳路后,就可能被粉碎了。
石塊能碎,泥塊就更簡單。這石板下的聲音他剛才聽不到,也感知不到地下的氣,想來石板果然是非常之厚,須用蓄勢術來破解。
他蓄勢時,王子搬來了一個圓桶放在了泥地邊。這大廳里擺著好些個圓桶,這些桶子個頭不小,近六尺高,里頭應該裝著壁燈和火炬用的油,這里并不是所有的燈光都是水晶燈發(fā)出來的。也有一些桶子可能是空的。因為牢房基本都是空的,原有的儲備足夠用上很長時間了。
這倒是個辦法,將圓桶蓋在泥地上,獄卒們就看不出痕跡了。他們遲早會發(fā)現(xiàn)這里怎么多了個桶子,但恐怕沒那么快。
蓄勢完成,他將大量的氣透入泥土之中,只見那泥土開始震動,其勢初緩后急,越來越猛烈,隨后那片泥塊紛紛碎裂,直往下跌,地面開了一個洞,從泥塊和石塊跌下去的聲音來判斷,這下面并不深,但似乎有一個斜坡,石塊滾動的聲音持續(xù)了一會才消失。
于堅比較了下圓桶的大小,他控制得不錯,圓桶足能遮蓋住這里。龍黛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見到地面開裂,也湊近過來。
“少夫人,從這里下去,你就安全了。接下來的事情三公主會安排,你很快就能離開王宮。”札義摩王子站起來,愉快地微笑,臉上還沾有碎泥。說著他伸出手掌,一顆丸狀物變戲法般地出現(xiàn)在手心上,“記住游戲規(guī)則,我說什么,你做什么?!?br/>
“低著頭。”王子替龍黛嵐把背后的兜帽拉起,覆蓋住她的頭部,帽檐很長,差不多將整張臉都遮住了。然后他猛地將手中物擲在她的腳邊,只見一陣灰色的煙霧騰空而起,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斑@能讓你大概半個時辰里都處于接近隱形的狀態(tài),除非你搞出太大動靜惹人注意。但這并不是真正的隱形,你得小心而又小心,不能被強光照到?!?br/>
灰色的煙霧很快消散,眼前的龍黛嵐幾乎完全消失了。但附近還有燈光火把,有足夠的照明,能讓人看出她模模糊糊的輪廓,像是一個透明的影子。
王子手一甩,一個火折子亮起來,躬身往洞里照去,然后把火折子遞向那個影子,“拿著它,一條下坡路,我看到了你妹妹。趕緊下去吧?!?br/>
“大姐!”青蓮在下面呼喊,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但仍清晰可聞。
“妹妹,我在!”龍黛嵐回應了一聲。她有些遲疑地接過火折子,如果從遠處看,這火折子不可思議地懸在了空中?!澳悄銈兡??”
“我們當然要原路返回啦,探視結束,我得準備回國了?!痹x摩王子面對龍黛嵐時,始終保持著微笑。
“我怎樣解除隱形?脫下斗篷么?”
“聰明。你會回到地面,我們無法預知到時候你會碰到什么,應該說,是什么人會看到你,所以你需要這件斗篷。好啦,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很想就這么和你待在一起,看著你,和你說話,但是,你還是快點下去吧,別讓我們前功盡棄?!?br/>
“他們會發(fā)現(xiàn)我離開了,而你是最后一個探視我的人。”她仍然在擔心別人。
“不,他們短時間里不會發(fā)現(xiàn)你不在了,我有我的辦法?!蓖踝訃@了口氣,“至于以后……那時候我和父王已經(jīng)回國了,他們會發(fā)現(xiàn)這個洞,然后會認為你挖洞越獄了。但那又怎么樣呢?他們殺害了你父王和太子殿下,你不能再等著他們奪走你的兒子,然后你在這里日漸腐爛?!?br/>
忽然之間,他的語氣變得冰冷,眼神變得嚴厲,但他臉上保持著一抹淡淡的微笑?!澳惚仨毣钪?,活在別處,而不是這里。你的龍神會還你公義,你要證明公義在你的王國依然存在。”
“大姐快下來?。 鼻嗌徳俅魏魡?。
“你有什么辦法讓他們相信我還在牢房里?”她永遠都是這樣子??熳甙?!于堅從未發(fā)現(xiàn)自己如此焦急過,他一直在分心留意獄卒們的動靜,但誰也說不準,他們之中是不是有能隱藏自己氣場的高人。每拖片刻,他們的危險就增大更多。
“我能讓你消失,也能讓你出現(xiàn)。這是魔法。”王子很不耐煩了,“快走,別浪費時間,你害死我沒關系,別害死你的兒子和妹妹?!?br/>
“謝謝你們。龍家永遠欠你們的。”影子說。
“不,說起來我們必須感謝你們龍家。你不會想要我忘記,五年前你父王同意出兵援助我國的事吧?不是你父王,我們家族可能早被滅絕?!蓖踝訑[了擺手,“再見了,長公主。不要忘了我?!?br/>
“我會永遠記得?!?br/>
于堅目送著影子移動,當她下到洞里時,就完全消失不見了。自從他被打入地牢,就從未奢望過有一天能再見她。如今我心愿已足。
王子蹲下,用他古怪的工具將碎土刮起來,推回洞里,然后用圓桶遮蓋,痕跡被處理得很好,除非搬開桶子,不然看不出什么問題。
“很好,一切都接近完美,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王子如釋重負地看著他,“我們暫時還不能走?!?br/>
于堅吃了一驚,“等會有人來了怎么辦?”
王子沒理他,而是轉身走進牢里,于堅只好跟著他進去。王子走近床頭,將暖被鋪開,塞了兩個枕墊進去,這床上枕頭和枕墊不少,正好被他利用,之后他卷好暖被,又變戲法般地摸出一卷又黑又亮的東西來。于堅仔細一看,那居然是假發(fā)。
王子將假發(fā)塞進被子里,露出一大部分在外面,再略作調整,看上去果然像是有個女人睡在被子里。
“這樣就行了。你看,多簡單,心情真是愉快啊?!蓖踝幼诖惭兀瑪D眉弄眼,做出一個孩童般的調皮表情,“為什么你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因為沒有和她相認?”
“她還沒有離開王宮?!庇趫該u了搖頭。王宮是篡位者的地盤,即使離開王宮也遠遠不夠,她得離開巨龍城,北上通過淺灘堡,進入金駒省的領地,他才會覺得稍微安心。
或許只有當她回到金堡,回到她丈夫身邊,才是最安全的。秦威已死,除了秦鳴,誰也無法保護得她周全。
“我相信三公主,她說肯定有辦法將少夫人帶出宮的。接下來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對你來說,少夫人是什么人?”
王子想要什么答案?“她是我的龍君。”她確實是。她是仁王第一繼承人,王國的合法龍君。
“很好,而你仍然是龍君護衛(wèi),大名鼎鼎的佩劍八衛(wèi)之一。你該履行你的職責,首席護衛(wèi)大人,你將護送你的龍君北上,讓她安全回家。”札義摩此刻不再是一個調皮的孩童,他又變成一位嚴厲的王子,“若你無法完成這一任務,你將墮入下界,永世不眠!”
“龍君護衛(wèi)都發(fā)過血誓。”于堅攤開了他的手掌,掌心一道結痂的傷口,“我必將竭盡全力,看顧吾王周全!”
“那么,首席護衛(wèi)大人,我們走吧。”王子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以侍從的角度來看,他還真是一個很和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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