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甭珥槒牡貞?yīng)了，又揚(yáng)起小臉想要說些什么，卻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門簾一掀，露兒走了進(jìn)來，板著臉正要說話，忽然看到李攸，忙閉上嘴，向他行禮：“三少爺今兒怎么回來得這樣早？方才點(diǎn)染在二門上傳話叫你，我當(dāng)你還在老太太那里，叫他晚些再來呢。”
李攸笑道：“我還當(dāng)什么要緊事，別理他，不過淘氣罷了。姑母身子不好，要早些歇息，眾人便散了。我方才還對曼如說，你們得了閑，打聽得姑母方便，也該過去請安呢?！闭f罷掀開桌上的點(diǎn)心匣子，翻了翻，便皺眉道：“這些有什么好吃的？偏你們就愛放我屋里！曼如，你給我做個燉蛋來吧，許多不吃，怪想念的?！?br/>
曼如笑著應(yīng)了，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臉色白了白，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問：“三少爺是要加香菇還是肉末？要吃咸的還是甜的？”
“我愛吃什么你還不知道么？”李攸揮揮手，“隨便你怎么弄，要清爽些！”等曼如出去了，他才收了笑，招手示意露兒過來：“點(diǎn)染有沒有說是什么事？”
露兒壓低了聲音道：“說是平安有話要帶給你，又不方便讓別人傳。”李攸沉吟片刻，點(diǎn)點(diǎn)頭：“我回頭就去找他。方才是怎么回事？怎的讓曼如一個人待在屋里？”
露兒低頭不語，李攸嘆了口氣，不想多說什么：“你自己多加小心吧，別老是被人騙倒——方才我在母親那里，聽她安排，似乎打算從各院里抽一兩個人手去晚香館侍候姑母和表妹。我想著……大約是正院出的人最多，我怕母親手里缺人手，想到咱們院里閑人最多，便想問你，你覺得送哪個人好？”
露兒吃驚地抬起頭看他：“你是說……”深吸一口氣：“只不知道三少爺是怎么想的，若是為了侍候姑太太和表小姐，那咱們院里，哪一個都能去，但你若是想減些閑人，那就應(yīng)該是……”
“在商量什么？”露兒還未說完，曼如便忽然掀簾子進(jìn)來了，李攸瞥了她一眼：“燉蛋做好了？”
“哪兒呀？”曼如笑瞇瞇地道，“綠豆說早上已吃過雞蛋，如今又吃蛋，只怕不好，要不明兒再做？”
李攸笑了笑：“說得也是，我竟忘了，當(dāng)初春兒就說過這個理，一天不能吃太多雞蛋，是不是？”
曼如臉色忽然變了變，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是呀……我方才好象聽見三少爺打算派人去侍候姑太太和表小姐，難道說你打算讓露兒去么？不是我說，三少爺，露兒在咱們院里可是一等大丫頭，平白無故被派了外差，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做了什么錯事呢。好歹是太太抬舉她的，你總不好掃了太太的面子?！?br/>
露兒抿著嘴不說話，眼圈有些發(fā)紅，三少爺笑笑：“我?guī)讜r說過要把她派過去？我不過是問她，如果要派，該派誰罷了?！?br/>
曼如忙道：“咱們院里，論資歷和本事，倒是紫藤和十兒兩個拔尖，她們又都細(xì)心得緊，說話也伶俐，想必姑太太和表小姐會喜歡？”
露兒淡淡地道：“紫藤是太太屋里來的，遲早還要回去，派走了她，叫太太怎么想？十兒年紀(jì)還小呢，又是小丫頭，派她去，沒得叫人笑話咱們浣花軒沒人。派誰不行，偏派個三等的去。”
曼如咬咬牙：“那就派……”“好了！”李攸興致缺缺地站起身，“我不過隨口問一句，倒招來你這許多話，這院里究竟是誰作主？”說罷就往門外走：“我去外書房練字，你們自己玩吧！掃興！”
他一掀簾子便去了，留下露兒與曼如在原地，四目相對，默默無言。不一會兒，露兒轉(zhuǎn)身到窗邊拿起針線籃子繡花。曼如咬咬唇，一跺腳轉(zhuǎn)身出去，握起了拳頭。
春瑛放下手中的包袱，坐在床邊，拍了幾個松軟的床鋪，心情非常好。
這是她第一次回到新家，房子雖然已經(jīng)很舊了，但因重新粉刷過，看起來比原來的屋子還要亮堂些，而且空間更大。這原是一個大四合院的東廂房，有一明兩暗三個房間，當(dāng)中那間用來吃飯和招待客人，大些的耳房是路有貴夫妻倆帶著小兒子住，小些的耳房便歸了兩個女兒。秋玉不在家，春瑛就一個人占了整個房間。
房間的布局有些象浣花軒里二等丫頭的屋子，并排放著兩張床，中間有梳妝臺，床屋是大衣柜和衣箱，門邊放了臉盆架。東西大都是舊的，但也有一兩樣新家俱，也許是因?yàn)榉块g長時間沒人住，表面上都鋪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路媽媽丟了一把掃帚與抹布進(jìn)來，說：“快收拾收拾，完了出來幫我做飯！”
春瑛應(yīng)了，隨手掃了掃地，便拿著抹布東擦擦、西擦擦，打開梳妝臺和衣箱衣柜瞧。里面已經(jīng)放了秋玉的東西，但也留下了一半空間，看來是給自己的。春瑛清掃完，便忙忙把自己的物品放進(jìn)去，回頭再摸摸新房間，忍不住翹了嘴角。
這比當(dāng)初跟父母弟弟擠一個炕上強(qiáng)多了，雖然地方不如浣花軒的房間大，但那頂多是間員工宿舍，二叔那里又只是暫住，還是這個房間好，想在這里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這是自家買的屋子，而不是侯府主人們“賞”的，就更好了。
春瑛聽到母親催促，便戀戀不舍地再看一眼房間，一邊在腦子里想著什么時候弄點(diǎn)紅紙來剪個窗花，好讓窗子不那么單調(diào)，一邊往廚房那邊走。她留意到，這個院子除了他們路家，另外幾間屋子都是空的，雖然表面上那些都不屬于他們家，但母親卻已經(jīng)很習(xí)慣把雜物堆到人家門前去了。若不是那幾間屋子都上了鎖，也許她早就利用上了吧？
春瑛非常熟練地洗米燒飯切菜，路媽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挺滿意：“在你二叔家里住了大半年，手藝倒變好了。你留下來看家，我去接你弟弟回來?！?br/>
春瑛應(yīng)了，繼續(xù)麻利地干活，等做完準(zhǔn)備工作，才收了手，打算等父母回家再把菜下鍋。
門外傳來少年男子的叫聲：“路大叔可在家？我是小伍呀！”春瑛忙走出去：“是小伍哥嗎？我爹不在，你找他有什么事？”
小伍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的，隱約能看到他身后停著一輛馬車，車頭坐著個陌生的年輕男子。春瑛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便聽到小伍笑道：“那可真不巧。我還當(dāng)他已經(jīng)回家了呢。”他上前一步，正好擋住了春瑛的視線：“春兒妹子，身子打好了？這是已經(jīng)回家來了？”
春瑛干笑著點(diǎn)頭：“是呀……”說起這件事，她的心情就有些復(fù)雜。其實(shí)她之所以會搬回來，除了父親回了家以外，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小伍那日在路二叔家門口見到她，回來便告訴了別人，沒過多久，左鄰右舍都知道她“傷勢痊愈”了。加上胡飛已經(jīng)離開，二叔又忽然忙了起來，她只好搬回家了。這其實(shí)算是意外，三少爺應(yīng)該不會介意吧？
她清了清嗓子，沖小伍笑笑：“小伍哥來是為了什么事？”
“啊，我是送謝禮來的?！毙∥榛瘟嘶问种械牟及?，“在南邊時，路大叔對我很是照顧，我娘說要好好謝謝他，便備了一份薄禮命我送來。妹子替大叔收下吧，不是什么好東西，只是心意?！闭f罷便塞過來。
春瑛愣了愣，從包袱縫里瞥見里面有一疊梅花紋的料子，質(zhì)地光滑，雖不是上品，卻也值些錢，加上包袱頗有些重量，便推了回去：“小伍哥不用客氣，東西還是收回去吧。我爹幫人可不是為了這些?！?br/>
小伍又推了回來：“一定要收下！這是謝禮，妹子若推了，就是看不起我了?！?br/>
春瑛正為難，路媽媽抱著兒子回來了，問明白事情經(jīng)過，便笑吟吟地接過包袱，暗暗撞了女兒一把，又讓小伍進(jìn)屋吃茶。
小伍一邊謙讓，一邊走進(jìn)了屋，四處張望一眼，見路媽媽把兒子放回房間，就要去泡茶，忙推道：“真不用忙活了，嬸娘這樣倒叫我不好意思?！?br/>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來了咱們家，難道連杯茶都不吃就走？別人定要說我閑話！快坐，春兒，那些點(diǎn)心來給小伍哥吃?！甭穻寢尫愿酪痪?，便提著茶壺去廚房沖水。
春瑛站在門口，心里很想去看弟弟，剛才小虎進(jìn)門后，便沒瞧她一眼，難道是因?yàn)橐荒甓嗖灰姡呀?jīng)不認(rèn)得二姐姐了？不過說起來，小虎真長大了許多，越來越象她現(xiàn)代的那個堂弟“小虎”了。
雖然心里糾結(jié)，她還是轉(zhuǎn)身去拿點(diǎn)心碟子出來，其實(shí)就是方才在路上買的蒸糕。才回過身，她便看到小伍掀起耳房門簾往里瞧，手上一頓：“你在瞧什么？”小伍朝門里做了個鬼臉，才回頭對她笑道：“小虎長得真快！我都快認(rèn)不出來了！”
春瑛笑著把點(diǎn)心放到桌上：“快來吃吧，這是才買的，還帶著熱氣?！毙∥樾Σ[瞇地吃了一口：“好吃！”又探頭看向另一邊耳房：“你如今睡的是那一間？”
春瑛盯了他一眼：“是呀，不過我才搬回來，屋里亂糟糟的，可不能叫人看見。”
小伍笑著低頭吃糕，路媽媽提著茶壺回來了，春瑛忙接過倒茶，小伍只吃了半盅便道：“我得走了，外頭還有人等我呢。多謝嬸娘請我吃糕。過幾日就是清明，我娘要到城外祭拜，初八還要去隆福寺還愿，問嬸娘愿不愿一起去？”
路媽媽忙道：“我也要去的，先前他爹出遠(yuǎn)門時，我便去過隆福寺求菩薩保佑他平安回家，如今他回來了，我正要去還愿呢。是哪個時辰？我去找你娘?！?br/>
“辰時就去，晚了怕人多?！毙∥榈?，“初七那日她要做供佛的窩窩，嬸娘不如也過來一起做吧，人多熱鬧些。”說罷鞠了躬，便笑著走了。春瑛看著他出門，只見他跟那個陌生男子低聲說了幾句話，便上車走了。
路媽媽還在念叨：“正好，我還要買糯米做窩窩呢，跟她們一起做，倒省了一筆，到時候只帶些棗泥和豌豆黃做餡就好?！?br/>
門外又有人來了，卻是老熟人馬嬸，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一見春瑛便道：“這是回來了？回來好，你娘在家悶得慌，一個人做活也辛苦，你回來了，她也有個幫手?！?br/>
春瑛干笑著應(yīng)付幾句，不想跟她多相處，便回房哄弟弟去了。小虎果然已經(jīng)忘了她，即使她拿出親手做的布老虎去哄，他也一臉提防地縮在炕腳，就是不過來。她哄了半日，才說服他走過來讓她親了一口，然后便抱著布老虎背轉(zhuǎn)身，只拿屁股對著她。
春瑛好笑著探頭過去：“你怎么不認(rèn)得二姐了？”小虎撇過頭盯著她，眨眨眼，又扭回去自己玩自己的，春瑛不死心地挨過去：“二姐真?zhèn)哪?，你手里的布老虎可是二姐親手做的，你不想要更多的嗎？哎？你說做匹小馬好不好？”
小虎睜圓了眼：“小馬？”春瑛點(diǎn)點(diǎn)頭：“小馬。那……你應(yīng)該怎么做呀？”小虎眼珠子轉(zhuǎn)了兩轉(zhuǎn)，撲上來親了她一口，春瑛才滿意地笑了：“好！我今晚上就做！你要多大的？”小虎丟開布老虎，張開雙臂拼命劃了一個大圓：“這么大！”“這么大呀……”春瑛抱過去，笑嘻嘻地呵他癢癢，姐弟倆笑成一團(tuán)。
外間傳來馬嬸的聲音：“方才我看到王家的那個小伍從你家出去，你怎么還跟他家有來往呀？”
“這又怎么了？大家伙都是老相識了，我還跟他娘約好了清明和初八一起出門呢?！?br/>
“哎喲，我的好姐姐呀，你怎的這樣糊涂？他家可是姓王的！王家背后是誰，你還不知道？如今你男人跟著太太手下的管事，你小叔跟著大少爺，兩位主子都跟那一位合不來，你還跟他家來往，不是自找無趣么？聽我的勸，早早疏遠(yuǎn)了吧，就算是老相識，也得分個親疏不是？”
春瑛在里間皺了皺眉，覺得這馬嬸說話很不著調(diào)。姓王又怎么了？十兒也姓王，可是王家是侯府家生子中的大族，整條后街就有十幾家姓王的，未必個個都是二少爺?shù)娜税?？小伍侍候的明明是大少爺?br/>
她放下小虎，讓他自個兒玩布老虎，自己卻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傾聽門外的對話。
路媽媽似乎有些猶豫：“小伍哥是因?yàn)樾』⑺谀线厡λ苁钦疹?，才送了幾樣謝禮來，難不成要我把他趕出去不成？再說，清明出城祭祖，大家都是同路的，一起走也沒什么不妥。”
外間傳來幾聲翻東西的聲音，馬嬸又說話了：“嘖嘖，不過是兩塊破料子和兩雙布鞋，這么寒酸的禮他也拿得出手？這荷包里的是什么？銀錁子嗎？倒還罷了，只是這禮有夠薄的。姐姐，不是我說，如今你家身份不一樣了，可要拿起架子來，免得叫人瞧不起。這樣的薄禮，若他只是要道謝，也就勉強(qiáng)收下了。但他若是想托你家辦事，可千萬別答應(yīng)！”
“辦事？我們家能辦成什么事？”
“誰說不能？姑太太從南邊回來，可帶了不少東西呢，若是要在京里長住，少不得要添些產(chǎn)業(yè)的，這些產(chǎn)業(yè)總要人打理吧？小陳管事是大忙人，自然顧不上，不是說你們當(dāng)家的要升管事么？索性就去求這個肥差！一準(zhǔn)兒能成！到時候，你可就是管事娘子了！只是別忘了提揳咱家一把，我們老馬還在家閑著……”
“娘！”春瑛聽不下去，掀開簾子走出來，“我和小虎都餓了，幾時開放呀？爹不是說叫我們別等他的嗎？咱們不如先吃吧？”又轉(zhuǎn)向馬嬸：“嬸娘不是也要回去做飯嗎？”
“呀！小虎是不是餓了？”路媽媽忙進(jìn)房去看兒子，見他沒什么異樣，才轉(zhuǎn)出來罵道：“叫你嚇我！忍一忍就是了，沒瞧見我正跟你馬嬸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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