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晚餐,寧靜的夜晚。
安德爾能聽見從屋外草叢傳來的蟲鳴,那是被掩埋在積雪下的生命再次蘇醒的證明。
燈光照亮著屋內(nèi)大廳。
鐫刻在墻壁上的圣女壁畫熠熠生輝。
早在他出生前,這幅壁畫便已存在。母親說是父親從遠方買來的,畫中的女人是傳說中的英雄貝琳達·希爾·蘭斯。她是光耀帝國的大祭司,是人類至高無上的智者。有關她的故事多得數(shù)不勝數(shù),絕不亞于鏡子騎士安哥拉·奧爾黛西亞或微笑騎士艾爾溫·梅隆。
凝望著貝琳達的笑容,安德爾仿佛被圣光籠罩。
莉莉絲·馮·塞恩迪亞滿足地看著兒子享用晚餐,她的雙眼在明亮的光芒中逐漸模糊了。
魔法長明燈如永恒的太陽,在魔力消散前絕不會熄滅。
因為它的出現(xiàn),人們很少使用燭光了。
莉莉絲沒想到魔法造物的普及會如此之快,就連德諾村的百姓也能配備相應的設施。在魔法的幫助下,人族真的早已今非昔比了。
莉莉絲嘆了口氣。
母子倆很快吃完了飯,安德爾懂事地幫助莉莉絲洗碗和打掃房間。盡管眼前的男孩再過一年就要成年,莉莉絲依舊認為他是個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何時才能接受安德爾長大的事實,但卻也明白這無法回避。因為時間在流逝,如長河東去不再回來。
安德爾越來越像他父親了,有著英俊的臉龐、水靈靈的雙眼和飛快的步伐,如果再加以時日,說不定他還真的能成為一個像樣的騎士。
騎著駿馬手持長槍,在夕陽下走向遠方,他會像海灣騎士奧蘭多·歐文那樣將花朵編成花環(huán)送給美麗的姑娘,他會跪在國王面前接受圣光的洗禮然后親吻他的手指,如果運氣好的話,他還能與精靈游俠和傳奇法師結伴而行,一同尋找被歷史塵封的秘密......
如果,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莉莉絲不安地抬頭望向壁畫中的貝琳達·希爾·蘭斯,她正微笑著看著自己呢。
如果真是那樣,安德爾的父親,杰尼西斯·馮·塞恩迪亞會同意嗎?
剎那間,她想起了愛人離開的那個夜晚。
窗外大雪紛飛,秋日的枯葉已不見了蹤影。
十年前的莉莉絲從床上爬起,杰尼西斯已整理好了衣衫。
厚重的保暖衣物、堅固的藤甲和短小精悍的密爾鐵劍,這些都意味著一場不同尋常的冒險即將來臨。
丈夫已經(jīng)好久沒有如此沉重過了。莉莉絲從杰尼西斯眼中看出了不安。縱使她還能感受到熾熱的肌膚從身邊滑過的快感,寒冷的風雪帶給她難以忍受的恐懼。
“一定要離開嗎?”她問。
“這是我的命運?!苯苣嵛魉沟脑捇厥幵诶蚶蚪z耳邊,寒風吹過,冬雪玫瑰在萬花凋零的季節(jié)盛開,那是最寒冷的冬日。“我要取回屬于我的東西,如果我不去,會有很多人因此而犧牲的?!?br/>
“安德爾怎么辦?他才四歲?!崩蚶蚪z竭力地挽留丈夫,孩子是最后的底牌。
“安德爾......”杰尼西斯的猶豫僅是片刻間,在那之后,作為人性而存在的光芒便消失了,他黑色的瞳孔深沉而恐怖,宛若地獄的亡靈,沒有了任何情感?!袄蚶蚪z,我很抱歉......誰也不會原諒一個不稱職的父親......但.......等安德爾長大了,或許他就會明白,明白我離開他的原因,明白我寧愿犧牲一切所追求和守護的東西......”
“你不需要拯救世界,杰尼西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為什么必須是你?”
杰尼西斯將妻子抱在懷中,正如當初在她耳邊說情話那樣低語道:“必須是我。”
必須是我。
簡單的四個字,飄散在幽暗深沉的夜空。
莉莉絲還能聽見安德爾的呢喃夢語。
她什么都不愿去想,任由丈夫用身體接觸自己的每個角落。
寒冷的唇、溫暖的脖子、長滿雞皮疙瘩的胸口以及......
不知莉莉絲和杰尼西斯彼此纏繞了多久,直到破曉黎明時分,他們才看清了彼此的淚痕。
“我愛你,親愛的?!?br/>
這是杰尼西斯最后的告白。
隨著白雪飄落,曾看似永恒的誓言終究消散于天際。
丈夫的背影也一去不復返了。
莉莉絲再次審視兒子,他和丈夫是多么相像,簡直是從同一個模具倒出來的瓷娃娃。他有著杰內(nèi)西斯的發(fā)色和眼睛,也有屬于自己的白皙肌膚。
他和杰尼西斯一樣英俊,也和她一樣美麗。
就像在冬日盛開的冬雪玫瑰,集天下之美于一身。
安德爾從廚房取出燭燈,他瞧見母親在發(fā)呆,于是坐在她身旁問道:“在想父親嗎?”
莉莉絲點點頭,將兒子抱在懷中,怎么也不放手,她費了好大勁才避免自己哭出聲來?!笆堑?,是的。你和你父親實在太像了。”
安德爾被壓在莉莉絲胸口,溫度隔著柔軟的絲綢衣服傳來,他的臉頰紅得像個蘋果?!皨寢專軇e這樣嗎?我......我都十四歲了......”
“我知道啦,我的安德爾已經(jīng)十四歲了,再過一年就是大人了?!崩蚶蚪z笑著說:“可是呢,你依舊是我的孩子呀......”
“媽媽,爸爸還會回來嗎?”
安德爾的提問讓莉莉絲想起了十年前大雪紛飛的早晨。小小的男孩牽著她的手,嘴里也是這樣問的。
我也不知道。
莉莉絲不能這么回答。
“他一定會回來的?!彼龍远ǖ卣f,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
“可他什么時候回來呢?”
莉莉絲在客廳的檀木沙發(fā)上坐下,安德爾坐在她旁邊。
夜晚安靜極了,窗外傳來蟲鳴,風吹過,屋檐下的風鈴沙沙作響,小鎮(zhèn)師傅精心制作的鐘表滴滴答答地走著。
莉莉絲挽起耳邊金色發(fā)絲,輕聲道:“也許就在明天,或許在后天。但他一定會回來的。因為我們在等他?!?br/>
是這樣么......
安德爾已經(jīng)不是小孩了,他從母親那看似堅強的眼神中讀出了什么,是彷徨和迷惘?還是痛苦與悲傷?
在他眼中,美若冬雪玫瑰的母親正在凋零,那一刻,他下定決心無論自己付出什么代價,都要守護眼前這位給予自己生命的女人。
媽......我會帶爸爸回來的......一定會的......
多年以后,那位名震天下的安德爾·馮·塞恩迪亞回憶起曾經(jīng)時,一切故事的開始都吃從此刻開始。
他的母親還和他談了很多有關生活上的細節(jié)與情感的問題,但隨著歲月流逝,安德爾已經(jīng)忘卻了。
當風吹滅搖搖欲墜的燭光時,母親已經(jīng)進入了夢想。
安德爾沉重地回到臥室,他張開雙臂躺在寬大柔軟的床上,就像故事中所描述的微笑騎士艾爾溫·梅隆贏得勝利后靠在草甸上的那樣。
安德爾·馮·塞恩迪亞不知道,這將會是他在德諾村的最后一個晚上了。
因為明天,他將迎來人生的轉折。
一條通往微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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