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紫軒對大女婿陳昂說：“先送這個孩子到宿舍休息，我這就派人去請大夫。”

    陳昂答應(yīng)一聲，跟著那群書生進(jìn)了南院。

    賀弘道的管家職責(zé)履行得相當(dāng)?shù)轿?。蘇紫軒一踏進(jìn)書院大門，他便隨在她的身邊。

    “院長，要請中醫(yī)，還是請西醫(yī)？”

    “請個西醫(yī)吧，是外傷?！?br/>
    “是，院長?！辟R弘道應(yīng)承著下去安排了。

    蘇蘭見母親表情嚴(yán)肅，便問：“媽，怎么回事，那書生傷得重嗎？”

    “問題不大，中了流彈，傷在肩膀上?！?br/>
    蘇遇低聲嘀咕道：“把我關(guān)在黑屋子里，你們?nèi)プ鰺o謂的抗?fàn)??！?br/>
    蘇紫軒聽到了蘇遇的話，扭頭看著他說：“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啊?？纯茨切隳挲g相仿，一個個滿腔熱血。他們向往自由平等，追求光明進(jìn)步，他們敢于打破一個舊世界，他們希望建立一個新世界。而你呢？”

    蘇遇突然來了勇氣，大聲道：

    “是，他們滿腔熱血，可我的血也不是涼的。

    他們向往自由，我卻被關(guān)在黑屋子里，我難道不向往自由？

    他們或許可以打破一個舊世界，他們能建立起一個新世界嗎？

    如果舊的制度被砸碎了，而新的制度又建立不起來，這個國家、這個社會豈不是亂套了。

    到時候，受苦受難的是誰？還不是最底層的窮苦老百姓?！?br/>
    蘇蘭不甘示弱，站出來替母親辯解道：“窮人一無所有，能打碎的都是枷鎖，不推翻舊的制度，怎么能建立起新的制度?！?br/>
    蘇遇說：“新的制度就一定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嗎？民國革命過去十幾年了，看看現(xiàn)在的老百姓，還是大山壓頂，賣兒賣女，制度好在哪里呢？”

    蘇蘭說：“正因為現(xiàn)在的制度還不能解救勞苦大眾，正因為這個社會還無法實現(xiàn)公平，所以還要繼續(xù)革命，繼續(xù)斗爭，直到有一天，天下為公，民眾做主，才是我們要實現(xiàn)的目標(biāo)?！?br/>
    蘇遇說：“實現(xiàn)這樣的目標(biāo)，不一定要用暴力，變法同樣可以達(dá)到目的。歷史上很多次變法改革，不都是實現(xiàn)了制度的更新，也帶來了國家的繁榮？”

    蘇蘭又說：“變法也是革命，哪一次變法沒有人頭落地。商鞅變法，流的血把渭河都染紅了。戊戌變法，六君子慷慨就義。自由和權(quán)利都是斗爭來的，上天不會平白無故賜給你。”

    蘇遇說：“改造社會不只有革命一條路，還可以改良嘛?！?br/>
    蘇蘭說：“改良，改良，改到黃瓜茄子都涼了，也改不出個朗朗乾坤?！?br/>
    “好了，好了，別吵了?！碧K紫軒看到誰也說服不了誰，似乎有些失落。

    她緩步走到亭子里，在石凳子上坐下，慢慢地說：“一個家庭，尚且不能擰成一股繩，一個社會哪里能那么容易統(tǒng)一觀念。革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br/>
    蘇蘭很失望地看著蘇遇，扔下一句“窩囊廢！”轉(zhuǎn)身離開。

    “你去哪兒？”蘇紫軒問。

    “宣傳革命，壯大隊伍?！?br/>
    蘇蘭大步流星地跨出書院高高的門檻。

    這時，一個下人從外面急急匆匆地跑進(jìn)來說：“院長，西風(fēng)診所關(guān)門了，怎么敲都敲不開。我又去了太和堂，同樣關(guān)著門。古大夫和盧大夫不知去了哪里，有幾個受傷的人，在那兒等了半天了?！?br/>
    蘇紫軒皺著眉頭說：“知道了，你先下去吧?！?br/>
    蘇遇被姐姐訓(xùn)斥一頓，很不服氣，握著折扇往院外走。

    站在蘇紫軒身邊默默觀察的賀弘道快步上前，伸手?jǐn)r住蘇遇。

    蘇遇很不高興地說：“讓開。許你們宣傳革命，就不許我宣傳改良啊?！?br/>
    賀弘道看了看蘇紫軒，等著院長的指示。

    蘇紫軒說：“讓他去吧。溫棚里養(yǎng)不出臘梅花?！?br/>
    蘇遇一跨出白玉書院的大門，就覺得身上輕松了許多。

    對于家國命運他不是不關(guān)心，也不是沒有考慮。

    他有自己的想法，相信自己的想法肯定有很多人同意支持。

    可是，偏偏在自己家，在他引以為豪的白玉書院，就沒人理解呢？

    夜幕降臨。街道上熱鬧了一天，這會兒安靜了下來。

    蘇遇盲目地走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還是去找盧起，把營救鳳娟的事再商量一下。

    當(dāng)他來到太和堂中醫(yī)館的時候，傻眼了。太和堂大門仍然緊閉。

    以前即便是晚上，太和堂都會在門邊留一個小窗口，以便夜里有緊急病人來了好尋醫(yī)。

    現(xiàn)在，那小窗子也關(guān)得死死的。幾個實在等不到大夫的受傷者，正失望地離開。

    古清泉和盧起出診去了嗎？如果出診，醫(yī)館會留人的。

    蘇遇拍了拍門，沒人答應(yīng)。他又不想回家，便在醫(yī)館門前坐下來。

    他想等一等，或許盧起跟著師傅出診回來，就可請他們到書院給那個書生治傷。

    一個時辰過去了。蘇遇有點困，看來是等不到了。他準(zhǔn)備起身回家。

    這時，醫(yī)館的門突然開了條縫，一個人探出頭來向外張望。

    蘇遇馬上站起來問：“古大夫在嗎？”

    醫(yī)館里的人可能沒有料到，這么晚還有人在黑暗中坐等。聽到聲音，那人馬上將門關(guān)上。

    蘇遇拍打著門喊道：“古大夫，盧大夫，家里有人受傷很嚴(yán)重，能不能幫忙去瞧瞧。若實在走不開，給開點藥也可以?！?br/>
    門內(nèi)沒有動靜，也沒有人回復(fù)。

    蘇遇又拍了拍，還是沒人。

    他有些疑惑，中醫(yī)館明明有人，為什么門戶緊閉，這么怕人呢？

    蘇遇站在門口，面朝街道，正尋思要不要走呢。突然，門又開了一條縫。一只手拉著他的衣服，將他拽了進(jìn)去。

    等他前腳踏進(jìn)醫(yī)館，那人迅速將門關(guān)上，并插上門栓。

    眼前的人是盧起。

    蘇遇問：“這是怎么回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盧起說：“別提了。我?guī)煾蹬率拢幌胧軤窟B?！?br/>
    蘇遇說：“什么牽連？治病救人怕什么？”

    盧起說：“你想想，農(nóng)民暴動殺了黃鎮(zhèn)長，打死了那么多團(tuán)丁，還有警察?？h民團(tuán)甚至國民黨軍隊能善罷甘休嗎？說不定國軍很快就打回來。到時秋后算賬，誰支持革命，誰為農(nóng)民自衛(wèi)軍出力，都有可能受到反攻倒算?！?br/>
    蘇遇點點頭。

    盧起接著說：“師傅說，別看現(xiàn)在蹦得歡，就怕事后拉清單。師傅不愿意為暴動農(nóng)民看病治傷，就是怕這個?！?br/>
    蘇遇說：“是不是過慮了？醫(yī)者仁心，救死扶傷，在什么時候都不應(yīng)該受到譴責(zé)和懲罰?！?br/>
    盧起說：“話雖這樣說，可世道是啥樣子，誰又能確定清楚，今天馬王爺，明天牛魔王，后天不定是獅子猴子當(dāng)大爺呢？平民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年月保命要緊?！?br/>
    蘇遇問：“這些是你的想法，還是你師傅教給你的？”

    盧起說：“這是師傅的教導(dǎo)。師傅怕引火燒身，害了太和堂這么多的兄弟。不過我還是覺得，表面上可以不為暴民治療，暗地里救死扶傷的善事，還是要做的。我已經(jīng)分抓了幾十副治療外傷的中藥，有機(jī)會的話，可以偷偷賣給需要的人?！?br/>
    “你還是有良心的嘛?！碧K遇搗了盧起一拳，說：“長庚書店你去過了嗎？鳳娟那邊怎么辦？”

    “走，現(xiàn)在就去。有機(jī)會就行動?！北R起一提到魯鳳娟，血管里的血液流速就明顯加快。

    兩人偷偷摸摸來到長庚書店。

    書店的門白天被劈爛了，臨時用書架擋著。透過縫隙，蘇遇看到院子內(nèi)亮著燈，還有人影晃動。

    于是，他敲了敲門。

    聽到敲門聲，店內(nèi)的燈突然滅了。蘇遇再敲，里面一點聲音都沒了。

    蘇遇與盧起相視一看。他們明白，今天的依云鎮(zhèn)把很多人都嚇著了。尤其是一向本分的老實人，哪里見過這種世面。

    蘇遇又敲了幾下喊道：“魯老板，開門，我是白玉書院的蘇遇，家里急需一批紙墨?！?br/>
    過了一會兒，里面的燈亮了。

    “蘇公子，今天時間晚了。我爹受傷已經(jīng)休息了，多有不便，你明天再來吧。”

    這是魯鳳娟的聲音。

    盧起聽到鳳娟的應(yīng)答，趴在門縫中低聲喊道：“鳳娟，我是盧起。我也來了，快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