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月已偏到了夜空一角。街上吹起了寒風(fēng)，這個時候連更夫都想偷懶了，今夜街道上確實沒有更夫。冬夜好入睡，街邊的人家恨不得更夫的梆子能一直別響。
胡浩停在街上，前后的人與他方才說得那番話，他思索了半晌——年初時，于掌柜確實有讓他分出自己的一半湖區(qū)給黃獅會做船行生意的想法，但一提出后被他否了。黑狼幫所劃分的兩處水域，那里兩條大河流皆是南方貨運要道，除了官家的貨運，這洞庭一代也就屬自己的生意最有陣勢了。黃獅會一直覬覦這兩條財?shù)溃扇龓湍寺?lián)盟的商會，起誓時三方曾發(fā)過毒誓，不可使陰招，耍手段，不得在同盟幫會的地頭上擴(kuò)張；且黃獅會的范云一向講道義，想來不會如此，可眼前的鐵牌絕對是幫中信物，這該作何解釋？
“你等三人武藝高強(qiáng)，我與你們前去，半路上你們下殺手，我可招架不了——”胡浩道。
蒲沐道：“這好說，我與你去，他們留在此處，如何？”
胡浩將信將疑，道：“前方帶路——”
街上沒了聲響。
正午時分，荊襄之地州縣的碼頭上，貨船正在卸貨，這里的碼頭不載客人，便沒有客船于此停泊。碼頭邊的石橋上，三人于此看著這碼頭上的船只與船夫，他們來此已有兩天了，走遍了所有的船行。
“荊襄的各州縣都暗訪便了，這些船行都是正當(dāng)生意，到了夜里也就收船關(guān)鋪，未有任何異常。想是他們截殺未遂，如今正在躲風(fēng)頭——”白楊道。
王羽道：“荊襄各地都已遍查，岳陽城中也無甚異常，這黃獅會想來是在與我等耗著，等到我等都走后，他們便又重出江湖。他們耗得起，可我等未必耗得起。我等都稟明皇上要徹查此案，八人都已離開京城，若此次一無所獲還耗了大量時日，朝里朝外都會對我們這八位統(tǒng)領(lǐng)有異議了?！?br/>
“暗訪了兩日，起早貪黑，可還是絲毫未有收獲，敵在明我在暗于我等不利。這黃獅會藏得真深，竟一點也沒有露出風(fēng)頭。”郭玉道。
此時一批人從石橋路過，白楊等人背對著他們，可卻感覺有些奇怪，這一批人似乎有些不同——白楊等人轉(zhuǎn)頭，只看到了這一批人的背影。方才三人覺得后面來了群呼吸怪異之人，覺得這幫人練過內(nèi)功心法，呼吸法門中聽出了異常，轉(zhuǎn)身一看便見到一群女子的背影，那群女子都著黑色棉裘大衣，快步走過了石橋。
這兩日三人走遍了荊襄各縣，未見過這類的練武之人，雖荊襄各縣也有武行與江湖門派，可大都為修道之人或行幫武夫，未見過有這般女子——方才除了這群女子的呼吸法門外，三人還發(fā)覺這群女子的輕功似也不低。
三人因怕被發(fā)覺，皆又立馬轉(zhuǎn)頭看向碼頭，裝作在閑聊。白楊一眼瞥過，覺得這群女子皆已走遠(yuǎn)，便小聲道：“跟上——”
只見這群女子過了石橋，走了約有個二百步，便轉(zhuǎn)到一處街巷里。街巷旁有一府宅的偏門，那群女子依次從偏門中進(jìn)了府宅內(nèi)。
白楊三人少時便到了門口，道：“榜眼及第……這里是哪年朝廷點的榜眼？這幫會武功的女子怎會來此？”
郭玉道：“此時還是白日，她們進(jìn)了門，我等該如何應(yīng)對？”
王羽道：“既是榜眼宅邸，就算這群女子心有不軌，也未必會在白天于我等不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想我等就敲門進(jìn)入便是——”說罷，便敲起了門，只見門一開，門內(nèi)是個小廝。
那小廝道：“各位是何人，為何放著正門不敲，來敲我家的偏門？”
“我等是你家主人的好友，今日前來拜會，不想走錯了路，還勞煩小哥通報?！卑讞畹?。
那小廝打量了三人，見三人衣著整齊，氣宇不凡，雖所著衣物并非貴重錦緞所制，可穿于他們身上的那種氣質(zhì)也比些許穿著貴重錦緞的公子哥要好得多。且聽得方才白楊的話語，覺得聲音中氣十足，想來絕非等閑之輩。那小廝便道：“諸位稍等，我去與諸位通報——”說罷，便稍掩著門跑到了府宅中。
半晌，那小廝與其余一些下人便前來開門相迎，道：“諸位官人請進(jìn)，主人在會客廳等待諸位——”
三人皆作揖回禮，隨后陸續(xù)進(jìn)了府宅中，在小廝們的引路下，從后廂房旁的走廊一陣步行，穿過了一處月門，到了后花園中，又走了三十來步，便進(jìn)了會客廳中。
會客廳坐有一名錦袍男子，那男子約莫弱冠年紀(jì)，身材微胖，腰間一根玉帶，配有一枚墨綠玉佩。
那男子對小廝們道：“你等出去守候，去吩咐廚房，今日設(shè)宴款待各位官人——”
“是，主人?！毙P們回了令，皆退下。
那男子立馬起身，對三人道：“三位官人，快快請坐——那日茶館一睹三位風(fēng)采，便一直想認(rèn)識，可三位行跡不定。今蒙舍下小廝告知有三位客人上門拜訪，小廝所描摹各位的外貌穿著與在下見到的無異。想來各位便是新晉的八位統(tǒng)領(lǐng)中的三人吧？”
三人滿是疑惑，眼前這人他們根本未見過。此人的這番話讓他們都一頭霧水，郭玉道：“不知公子說的是哪日的茶館？”
“就是城中有說書人的茶館——”那人道。
郭玉想起了那日茶館中確實有個富家公子在聽書，此人聽得癡癡入迷，想來便是他了?！伴w下是那日聽墨翟與公輸班講武那場書的公子？”郭玉問道。
那人道：“正是在下——”
白楊立馬起身作揖，道：“我等前來是有事要詢問公子，還請公子原諒我三人的冒失之處。在此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道：“在下于鏡?！?br/>
這個姓氏讓三人都想起了五湖三幫中的領(lǐng)事，王羽便立馬問道：“閣下可是這洞庭五湖三幫之中，于掌柜的公子？”
那人起身笑著，搖了搖頭，嘆道：“三位統(tǒng)領(lǐng)過果真洞察過人，那人確實是家父，不過我還想知道三位是如何知曉的？”
白楊將方才遇到那批奇女子，跟蹤其到了偏門的事告知了于鏡。于鏡撫掌笑道：“好，好，好——這一切就乃機(jī)緣巧合，讓我得再遇三位統(tǒng)領(lǐng)?！?br/>
“是緣也不是?！惫竦?，“若不是令尊，恐公子也不知我等吧——”
于鏡點頭道：“家父說過，前去武當(dāng)?shù)跹湫√艺嫒藭r遇到過八位統(tǒng)領(lǐng)?！?br/>
白楊心中一陣疑慮，他不知道眼前此人方才說的這些話都是真是假——那日吊唁時于掌柜在靈堂時只見過蒲沐等四人，之后也只是龍翔天單獨拜會，他們?nèi)肆粝峦献∮邢右傻墓賳T，而他與其余二從未在喪禮上見過于掌柜。而八人完全與于掌柜見面則是在游湖時被于掌柜等人派人截殺之前。白楊自然知道，如此只可有兩種原因，一來眼前人說謊，閉口不提那日截殺之事；二來則是完全不知情，只聽了其父親的一面之詞。
郭玉與王羽也皆有此想法，可還需探一下眼前此人，郭玉便問道：“還請問公子，怎會知道我等前來這荊襄之地？”
于鏡道：“家父所言，各位吊唁完畢后，得皇上恩準(zhǔn)前來游玩荊襄、岳陽之地幾日。在下平生最愛結(jié)交江湖豪杰，黃獅會的范掌門、黑狼幫的胡幫主、當(dāng)然，還有鐵豹莊的夏侯莊主，我都與他們私交甚好。除此，我還與少林的幾位大師、武當(dāng)?shù)膸孜坏篱L都有著不淺的交情，聽聞各位乃皇上新封的大內(nèi)統(tǒng)領(lǐng)，且知各位之前皆是朝廷與江湖的好手，故想與各位結(jié)交認(rèn)識。我本想派人尋各位，奈何父親所言，不得差家里的手下尋找各位，說各位此次是密行，不便與其余人知道的，我便自己出門，希望能見到各位，那日茶館中見到三位氣宇不凡，手下也有人說三位好似練過武，本想那日直接與各位相識，哪知聽書入了迷，說書還未散場，各位便已走了?！?br/>
三人聽出此人對他們及其余的大內(nèi)統(tǒng)領(lǐng)認(rèn)識皆來自于其父親，而從于掌柜所言中，也知曉了于掌柜對他們會探尋荊襄、岳陽之地的計劃了如指掌，想來這兩天對三幫的探訪，三人才會一無所獲。而對眼前的此人，三人也都大致的判斷，不過還需進(jìn)一步探查——他們?nèi)魏螘r候都不會輕易斷定一個人的。
郭玉笑道：“想來于公子也乃性情中人，喜結(jié)交豪杰。如此，我郭玉愿做公子的朋友——不過，還想請問公子，方才那批女子是何門何派的？”
“她們是鐵豹莊夏侯莊主的手下，聽聞夏侯莊主重病，便來舍下拿些治病的藥，拿了藥便走了。”于鏡道。
三人對于鏡的戒心漸漸放下，方才他的話語很自然，毫無慌張，且從他的話語中可知，他的父親對他并非是坦誠的。不過三人又想到那日里龍翔天將毒蟲打入夏侯雪口中，隨即將她扔到水中之事——難道夏侯雪還有命在？如果這般，那來取的藥便就是毒蟲的解藥了。
白楊笑道：“想來公子不止有才學(xué)，醫(yī)藥也略懂一二？”
于鏡嘆道：“我本想從醫(yī)，奈何家父卻讓我考個功名，謀個官職。父命難為，我便考了科舉，哪知還中了榜眼，得了這荊襄中一州的知府，可我真不善官場之事，任期還未滿兩年，便掛了官印回到這榜眼府邸中，鉆研些醫(yī)藥。父親知我不善官場中事，便讓我歸家，順帶打理下家中的生意?！?br/>
郭玉此時斷定眼前此人與他們被截殺之事絲毫無關(guān)——于鏡對三人的問話皆是知無不答，且許多細(xì)節(jié)都一再說出，就連自己善醫(yī)藥之事原委都如此詳盡說出，若是知道眼前三人是為截殺之事假意探訪的，他定不會如此淡然。言多必失，人只有毫無防范時才會說出如此多的事，就算事先知道事態(tài)，想這般喬裝都是難上加難，至少在三人眼前是難喬裝起來的。
此時，三人已沒了問話，也與于鏡相互聊起無關(guān)的話。丫鬟們前來問傳飯于何處，于鏡道：“冬日較寒，傳于此便好——”
冬夜來臨得愈發(fā)早了，飯菜才上畢，天便不留了一絲亮光。
“小弟敬諸位哥哥一杯——”于鏡道。
四人推杯換盞了許久，白楊想此時需更要探出三幫詳情來，雖然于掌柜對于鏡會有所隱瞞，可眼下機(jī)會最好，探出越多線索，才可越快完成任務(wù)。
“令尊可與公子同住府里？”白楊問道。
于鏡道：“家父不與我同住舍下。家父為打點生意，是住在襄陽城中的；家母雖時常會來探望，可家父卻探望得少，只教我每月過去家里幾趟，為父母親請安，故我每月會去襄陽城探望幾次。前些日子我剛?cè)チ讼尻柍牵缃癖阌只貋砹?。?br/>
郭玉道：“公子為于掌柜打點生意，為何與于掌柜見面如此少？”
“哎，實乃家丑不可外揚。家父素來想將我作為其水路生意的新掌柜，可我一直不想，故作推辭，且我也深知，讓我做官只是為了保他水路生意更昌盛。因家父生意做得大，朝廷律法中所允許運送官家物資的大船，船行中已能造出。若競得運送官家物資之權(quán)，家里生意便會做得更大?？蔀楹我屛易鲞@官呢？洞庭的水路生意，只有父親及幾位叔伯共同開啟的商會做得最大，若官府競船行的船只，也只有我一家可做，實在不知讓我做官是為何？可父親一門心思如此，我無力與父親爭執(zhí)，便來到這小城的老宅中?！庇阽R道。
三人愈發(fā)知曉此人的單純，竟把于掌柜想得如此簡單。郭玉道：“這五湖三幫與令尊是好友？令尊前去武當(dāng)?shù)跹鋾r，是帶著五湖三幫一同去的。不知……”
于鏡道：“郭兄有所不知，這五湖三幫乃江湖門派，是與家父的商會一同做水路生意的盟友，五湖中都有他們的船行。原先這幾日是船運的旺季，南方些許物資是運到北方去的，可范掌門與胡幫主的船行生意這幾日卻少了許多，不知為何……”
如此這般，三人借談天之機(jī)，在酒桌上與于鏡聊了許多五湖三幫的話，自然也閑聊了些詩詞歌賦，逸聞趣事；三人比起于鏡聰明許多，他們未有將自己這幾日或在宮中辦事的任何經(jīng)歷告知與于鏡，于鏡自然也只向討教些武學(xué)。說話中最涉及到三人與宮中相干之事，也只是大內(nèi)選拔，當(dāng)然，三人也只是作戲般地胡亂說了一通。
宴會畢，三人到了客房中休息，榜眼府也前后盡皆熄了燈火，如此安靜入了夜。
客房中，三人小聲密談——
“想來這于鏡確實不知他父親與我等之間的事情，酒桌上他如此自如，絲毫不像裝的。”白楊道。
郭玉道：“我也有同感，這幾日我等行蹤隱秘，就算那日落腳被他察覺，之后根本未有人追蹤我等，這與他就只是巧遇。若沒有他父親與他說過我等，想來他根本不知道我等三人。且若他有意算計我等，入了府中便可設(shè)計捉拿，為何遲遲不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聽他所言，那毒蟲的解藥，想來他有。不如讓他一同與我等去龍母廟中，也告知于他，這五湖三幫與他父親的商會究竟有何真面目?！蓖跤鸬?。
其余兩人皆沉默了，半晌郭玉才發(fā)聲道：“他對此事一概不知，我想……”
白楊道：“就連他父親都不將這些事情說予他，想來他父親不想讓他參與其中，一直哄騙于他。試想，于掌柜這般人都不忍將他帶入這些事中，我等又怎能如此？”
王羽道：“你們二人若猶豫不決，那我等恐又陷入被動之中。他父親不讓他知曉這些，是他父親為保護(hù)他，還是他父親為自己留的后路？我等都知他父親讓其做官為的什么？世上竟有這種父親，我等還需替這種人考慮？”
“世上的父母就算自己十惡不赦，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子女重蹈覆轍，若將于鏡牽扯進(jìn)來，他的性命難保。且他如此天真，又無武功防身，現(xiàn)如今三幫之事未清楚，若那具尸體牽扯出了幫派內(nèi)斗或是幫派間的斗爭，他又與我等參與其中，他定會是兇多吉少?！惫竦?。
王羽的步子急促起來，道：“若真是幫派間的爭斗，他在此就真的安全？還不如與我等一同進(jìn)退。”
白楊思索了半晌，才道：“你們不必相爭了，我與郭兄言下之意是多為了于鏡考慮。此人生性豁達(dá)，率真且有才能，我等都不想他無端卷入紛爭中。可眼下案情緊急，那毒蟲是破獲案子的關(guān)鍵，我們明日設(shè)計問出毒蟲之事后便走，當(dāng)作這里從未發(fā)生過什么。”
屋子里沒了聲響。
夜色愈發(fā)凝重，破曉前最夜空最墨色最深的時候，龍母廟中。
胡浩詫異道：“這是我黑狼幫所建的龍母廟，各位果真神通廣大——”
“胡幫主，此廟想必就是為藏匿爾等黑錢之地吧。胡幫主口口聲聲說不知情，如今這密室中有官銀與這尸體，胡幫主作何解釋？”蒲沐道。
胡浩道：“此廟確實是我黑狼幫所建，錢莊來路不正的錢都被放于此，可今年初商會便將收賬的差使交予了鐵豹莊，這廟早已不再藏匿銀錢了。這尸體已腐爛了有一段時間，除了這鐵牌，我也無法辨認(rèn)是否為我?guī)椭械募浪??！闭f罷，將蓋尸體的草簾子又掩上。
蒲沐道：“如此，胡幫主恐還需思索下，為何會如此？”
胡浩沒回話，回頭看了龍母像一眼，又四周掃了幾眼?！澳愕缺绢I(lǐng)如此高深，也不知這尸體是何種死法所致？”胡浩道。
段干詭風(fēng)道：“我已請了兩批仵作來此，這人生前胸膛遭受過重掌，尾椎、腰椎、脊椎皆有跌損，其中尾椎最重，腰身、背上還有刀刺，且刺得很深?！?br/>
“還請問胡幫主，這機(jī)關(guān)有多少人知曉？”蒲沐問道。
胡浩道：“除了我?guī)椭腥耍l也不知?！?br/>
“那么如此，這人恐就是幫中弟子了?！逼雁宓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