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相識（日記摘抄）

    現(xiàn)在，我讓時間退回到我和章秋伊剛剛相識的日子。那時天空湛藍，我心潮澎湃，才如泉涌，情不自禁記了不少日記?，F(xiàn)摘抄如下：

    時間：1999年7月10日，星期六，天氣：陰轉晴

    一覺睡到中午，在母親百般乞求之下，我只好無奈起了床。兩頓算作一頓，吃完飯后，我實在無聊透頂，接連給幾個同學打了電話，大都不在家，于是，又逐個打了傳呼。然后，我躺在沙發(fā)上靜靜等著電話。窗外陽光明媚，就連厚重的窗簾也遮掩不住，泄進縷縷光芒。我瞇緊了眼睛，望著那光芒中的灰塵起伏不定。傳呼陸續(xù)回了，不是直截了當?shù)卣f，正陪女朋友呢？就是煞有其事地用島城普通話一字一頓地說，我和朋友在一起。對于前者，我只好說，我沒事，好久沒有聯(lián)系了，問候一下而已。在對方?jīng)]驚詫地反駁不是昨天還一起之前就慌忙說聲再見就扣了電話。至于后者，我卻總是不知趣地糾纏一番。

    （下面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段對話）

    “你朋友我認不認識？”

    “不認識?！?br/>
    “那我也去吧，沒別的意思，我不過想多交幾個朋友?！?br/>
    “不太合適，你們又不熟?！?br/>
    “一回生兩回熟。你給提供機會不就得了。”

    接下來是沉默，然后對方忍無可忍地說，“我覺得你有點不通世故，不客氣地說，有點煩。我給你提供機會，那我成什么了？龜公。”

    “那‘她’的左邊一定是‘女’字旁？”

    “算你聰明，以后再和你詳談?！?br/>
    （然后，匆忙掛了電話。）

    經(jīng)歷了數(shù)次失敗后，我終于明白我大概被整個世界拋棄了，需要自救。我脫掉背心，在衣架上竭力找一件相對干凈一點的T恤。這時，電話又響了。

    我接起來，沒好氣地說，“知道你們都忙，不打擾了再見。”正欲放下，卻覺得聲音有些異樣，忙又婉轉地問，“您找誰？”

    這是個不甚熟悉的女聲，但年紀已然不小了。“你是老大吧？在七局八處九科工作的那個？”那女人很熟練地問。

    我有些發(fā)蒙，只是下意識地回答，“對對?！?br/>
    “我是誰？你知不知道？”她開始發(fā)問道。

    我慚愧了，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她是誰。我覺得對方如此熟悉我，我卻懵然無知，未免太對不起她了。于是，我抱歉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您來過我家，是......”我大膽地撒著謊，有時候善意的謊言遠比的真話更能溫暖人心。

    她果然上當了，說，“不錯，我就是孫阿姨，你見過的。我和你媽媽很熟的，上禮拜四晚上還去過的，是你給我開的門?！?br/>
    她如此一說，我腦海里頓時浮現(xiàn)出她的樣子：四十多歲的年紀，白皙微笑的臉，中等身材，稍微發(fā)福。那天晚上，她嘀嘀咕咕神神秘秘同我媽聊了好長時間，直至十點多才依依不舍地辭別。她剛出門，我媽便來到我的房間，用鄭重的口吻說，“我同你商量個事情。”當時，我正急匆匆地關了電腦，銀屏上一張葷色的畫面一閃消逝。我有些心虛，不知道我媽看到了多少。我彎著腰在床上坐下，抬頭大膽注視我媽，發(fā)現(xiàn)她臉上神色有些激動，但分明是由興奮誘發(fā)的激動，而決不非生氣。察言觀色后，我放了心，身體也恢復了常態(tài)，就鎮(zhèn)靜地問，“什么事情？搞得如此隆重？”我媽仔細看了看我，然后用欣賞的口吻說，“我兒子蠻帥嗎？！方才我還同你孫阿姨說，你長得像張宏民?！薄皠e，千萬別這樣比，糟蹋了我們張大哥，我同事都說我長得像HQS（中央臺另一臉熟體育評論員）?！蔽疫B忙解釋。我媽聽了，頓時有些不滿，不屑道，“你們同事實在太沒眼光，HQS的樣子怎能同你相提并論，簡直沒有絲毫可比性。”見我媽如此開場白，我頓時明白了幾分，試探著問，“干嗎這樣好心夸我？是不是有事情求我？”我媽瞪了我一眼，“對，是有事求你。求你趕快給我領個媳婦回家?！蔽疫B忙告饒，“太難了，無論什么事情，我都能辦到。唯獨這件事情難度太大。您總不能讓我到大街上給你拉一個？”我媽也嘆了口氣，無奈地說，“原本我把這件事情想得過分簡單，以為憑你的條件，找個對象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誰知道高不成低不就竟然拖延至今。”我連忙安慰她，“沒有那么嚴重吧？！好像我已經(jīng)七老八十了。我年輕得很，還不及而立之年。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人家霍去病都當上了將軍，還不想結婚，念念不忘以事業(yè)為重，我現(xiàn)在連個副科長都不是，著急結什么婚？和人家相比，我是不是顯得素質太低了？何況我連套房子都沒有，結婚你讓我睡哪兒？”我媽干脆地說，“你擔什么心？沒房子的人有的是，也沒見誰睡在大街上。你現(xiàn)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個對象，再談上一年半載，才有談婚論嫁的可能，現(xiàn)在著急要什么房子？我實話告訴你，剛走的劉阿姨是你爸爸老部下的家屬，她最近在咱家附近開了個婚姻介紹所。不知從哪里打聽來的消息，知道你條件不錯，還沒有對象，就很熱情地請你過去看看。”我笑著說，“不會是宰熟吧？現(xiàn)在流行這個，開始興匆匆而去，指望能賺個大便宜，到后來一算帳，反而比誰都貴，可又不好砍價，誰讓你和人家熟？只好忍痛挨宰，吃下啞巴虧，于是心里想著下不為例，但下次遇上這樣機會又躍躍欲試。”我媽反駁道，“人家聲明不要錢，只讓你去看看，如果有合適的，還可以給你介紹。”我又警覺地問，“該不是把我當托兒吧？像我這樣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翩翩少年，不正是好的魚餌嗎？不去，堅決不去。就是去，也決不提供個人資料，尤其是照片?！?br/>
    我正陷入回憶不能自拔，電話那頭終于不耐煩了，她問，“喂喂，你在聽嗎？”

    “在在，”我回過神來，忙裝傻充楞，“您找我媽是不是？她不在?！?br/>
    電話那頭爽朗地笑了，“就找你，找她也沒有用?！?br/>
    我笑著說，“您說吧。只要我能幫上忙，愿效犬馬之勞?！?br/>
    “沒那么嚴重，”她接著說，“你媽媽大概也跟你說了，我開了一家婚姻介紹所?！?br/>
    我趕快說，“了解，了解。”

    “既然你了解，那我就開門見山了，現(xiàn)在有時間吧？”

    我下意識地說，“有?！?br/>
    她又說，“有沒有興趣到我這里來看看姑娘們的資料？”

    我遲疑了，并不是我不愿去，多一條路總是好的。也不是對婚姻介紹所這種地方有本能的排斥感，只是因為我對那里并不陌生，甚至發(fā)生過一些終生難忘的故事，可惜故事的主角不是我，我只是個旁觀者，至多算是。

    她接著又說，“不要有什么顧慮，我和你母親都是很好的朋友，我有分寸?！?br/>
    我仍不接茬，她只好又說，“是不是對那里有偏見？”

    我終于開口，連忙否認。她見我態(tài)度還算誠懇，尚不屬于無可救藥之人，就又鼓足余勇，小心誘導，“千萬不要以為我們所都是些找不著對象沒人要的困難戶。當然也不是一個都沒有。他（她）們都是些很優(yōu)秀的人，并且大多數(shù)是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都有著不錯的出身，良好的教育，體面的工作以及端正的容貌。他（她）們只是高處不勝寒，知音難覓而已。如果誰還以為我們所只是些把蘿卜白菜西紅柿彼此搭配的日常品店，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我們所現(xiàn)在好比是巴黎春天廣場（曾經(jīng)是島城最有名的高級會員制百貨店），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名牌精品，例如喜歡女裝的，可以選擇寶姿蜜雪兒騰氏，想要襯衫的有雅格爾，缺條領帶的提供金利來，少根皮帶的給你鱷魚，沒T恤的奉上夢特嬌，每一個人都能在這里找到你的真愛，并且我們的經(jīng)營方針是要建百年老店，要讓現(xiàn)在的顧客和未來的顧客成為我們永久的顧客?！?br/>
    我聽著她對自己所的描繪，想起我能想起的其他“所”，例如對研究所的崇敬，對派出所的尊敬，對拘留所的畏敬，對托兒所的憧憬，對廁所的……充斥混雜著，如海浪般層層擊來，使我陷入一波一波的遐想中。

    我終于說道，“我現(xiàn)在就去?！?br/>
    她長舒了一口氣，“快來吧，現(xiàn)在就有一個好的，正等著你躍躍欲試呢。”

    “不過……”我又猶豫了一下，然后問，“讓現(xiàn)在的顧客和未來的顧客成為我們永久的顧客，這句話如何理解？難道想讓光顧你這里的客人成為永遠的單身？這未免太殘忍了。”

    她連忙解釋，“這話你理解有誤。這只是我們內(nèi)部的口號，并不公開宣傳。是讓現(xiàn)在的顧客和未來的顧客從我們這里找到真愛，有了下一代后，讓他們的后代也成為我們的客戶，子子孫孫，無窮匱也?！?br/>
    “這是百年老店啊?！蔽疑钍軉l(fā)，衷心贊嘆。“那您的所叫什么名字？”我順便問道。

    “繩箭婚所?！?br/>
    “生煎？我的媽呀，夠恐怖的?！蔽掖嫘南攵哼@位老阿姨開心，故裝糊涂感慨道。

    她果然上當，連忙解釋，“不是生煎，而是繩箭?！袄K”是月老紅繩，“箭”是指愛神丘比特的箭。一個是中國土產(chǎn)，一個是西洋進口，土洋結合，中西合璧，豈能不勝？”

    “不錯，不錯，”我恭維道，然后又靈機一動，趕忙建議，“不過，您一定要注意勁別使得太大，箭頭也別磨得太尖，更別涂上毒藥。否則您拿繩子死命先勒住他們，讓他們動彈不得，而后再一箭穿二心，恐怕沒等到兩人動情相愛，先沒了呼吸?！?br/>
    于是，我出了家門，向所奔去。那“所”兒離我們家很近，設在隔壁院的幼兒園里，房子也是租幼兒園的。從外表看，只是普通的平房。但門做得不錯，古色古香的，兩扇合一，各有一個扣環(huán)，門頭有匾，上書隸體的四個燙金字，“繩箭婚所”；兩扇門上各有一幅畫，左邊畫著一個慈眉善目古裝打扮的老頭，手里擎根紅繩，一臉的怪笑，左邊畫了個長著肉翅膀的光屁股外國小孩，飛在半空，正二點一線拉弓搭箭呢。

    敲門進去，右面擺了兩張辦公桌，劉阿姨正坐在遠離房門的桌子后面笑吟吟地看著我。我連忙說，“劉阿姨好?！彼玖似饋恚钢筮吙繅Φ碾p人沙發(fā)說，“請坐，茶都給你泡好了?！蔽乙娚嘲l(fā)前的茶幾上果然已經(jīng)放了個一次性杯子，熱氣蒸騰跳躍。我沒有老老實實坐下，而是環(huán)視了四周，然后問，“阿姨，您這兒挺大的？”劉阿姨見我好奇心甚濃，便善解人意地說，“來，我領你先參觀一下吧。除了這間辦公室外，還有兩個房間。只是沒有廁所，有時不太方便?！?br/>
    她指向我的右首，那兒有一扇門虛掩著，這是資料室。她帶我走近，輕輕將門推開。里面不算大，但擺放了三臺電腦，其中一臺電腦前坐著個男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熒屏。上面有一張女人的朦朧照?！澳@還提供這個？”我詫異地問。劉阿姨笑著說，“我們將所里會員的個人資料都分類編輯整理，形成數(shù)據(jù)庫。會員查閱起來，比較方便，利于相互交流了解篩選搜索，也省去我們的許多口舌?！蹦悄腥艘娢冶容^面生，很大方地打了個招呼，“志同道合的新會員？”沒等我回答，接著說，“一塊兒看吧。還是有不少好貨色的?！笨跉夥路鹫嬷蒙碛诎屠璐禾鞆V場。我看清了他的臉，微胖渾圓，濃眉高鼻，雙眼有神，隱隱透出綠光，身子攤擠在椅子里，肚子不由自主地腆起。我擺擺手，“不用客氣，你先看。”然后問，“劉阿姨，還有房間參觀嗎？”

    于是，劉阿姨帶我出了資料室，說，“隔壁還有一間作會客室，比如有的男女喜歡在這里直接見面，就安排在那里。用不用過去看看？”

    “免了?！蔽彝蝗挥行┡d趣索然。

    劉阿姨卻小聲對我說，“方才資料室里的小伙子，大概能成為我們這里的終生會員，除非他對我們的服務不滿意，要求自由轉會?！?br/>
    “阿姨，您行啊，連足球術語都熟悉?！蔽殷@異道。

    “這有什么，”劉阿姨笑著說，“甲A聯(lián)賽我?guī)缀跻粓霾焕?，當然是海牛隊的?！?br/>
    “海牛有什么看頭？每年都忙著保級，看得提心吊膽的，不如看看德甲意甲，只是單純的欣賞娛樂，能夠全身心的放松?！?br/>
    劉阿姨卻不同意，“我覺得中國人就得看中國人的聯(lián)賽，島城人當然也要支持自己家鄉(xiāng)的球隊。你只看外國足球，往小里說，是缺乏心理承受能力差缺乏民族自豪感，往大的方面說，就是崇洋媚外奴顏婢膝?！?br/>
    “沒那么嚴重，”我連忙解釋說，“只要有國字號的比賽，不管是女足，還是男足，哪怕是十六歲以下少年組的比賽，我也早早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為我們的國腳吶喊助威。我只是覺得海牛隊太窩囊，因此不喜歡看而已?！?br/>
    “海牛隊窩囊？它才不窩囊呢。它聰明得很，非常善于裝傻充楞。”

    “怎么講？”我有些納悶。

    “還記得95年剛沖上甲A時的海牛隊吧？”

    我點頭。

    “那時它雖然只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并且老的少，小的小，是爺爺輩領著孫子輩踢，卻有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兼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不管主客場，總是大打攻勢足球，自豪地說，我們只會打地面滲透，打陣地戰(zhàn)，不會打防反，裝烏龜。我記得，主場打氣焰囂張已經(jīng)取得3連勝的G省宏遠，2：0完勝，對方全場竟只有李玉展的一腳射門。那場比賽，我在現(xiàn)場觀看的。位置就在海牛隊的球門后面，上半場竟然沒有看到宏遠隊一次射門。還記得，客場打J隊，3：3。最令人難忘的是，血戰(zhàn)成都，楊為健那腳石破天驚的遠射。即使明知道，最后一場已經(jīng)無濟于事，也依然力拼到底，3：2客場戰(zhàn)勝L隊。那時的海牛隊有不愿跪著生，只要站著死的精神。但結局卻是被人明槍易擋暗箭難防，落了個凈勝球處于劣勢慘痛降組的下場。自從那一次后，海牛隊變聰明了，從經(jīng)歷中吸取教訓，積累了寶貴的經(jīng)驗，并且應用到每年的保組大業(yè)中，還屢屢見效。沒注意這幾年海牛隊踢球都是蛇頭虎尾嗎？開始踢得差強人意，最后突然迸發(fā)神秘力量，順利保組，甚至取得第六名的好成績。說到底，都是一個錢字在起作用。但這錢并不是用在給球員發(fā)獎金上面，而是用于做工作?！?br/>
    “與其每年都這樣忙活，為什么不買幾個好球員？”

    “你以為他不想？他得有錢。就憑這點投入，想買來好隊員，簡直是白日做夢。前幾年，還可以弄幾個價廉物美的贊比亞外援，這幾年，人家精了，一勁提高籌碼，俱樂部負擔不起了，只好編造類似外援職業(yè)素質差不好管理之類的借口，將其打發(fā)回家。我就不信，外援還能比我們本土那些花花公子球難管？俱樂部不想大投入，但在球迷面前又不愿意跌份，只好將蹩腳的外援換來換去，企圖一下子能撞上個馬麥羅，給球迷的感覺仿佛是很熱心，只是運氣不好一直找不到好外援而已。其實，俱樂部早就想好了，只要不降組，各種好處都不會少，究竟是第幾名又有什么區(qū)別呢？與其找好外援，既化時間，又浪費錢，也不一定能收到效果，還不如好鋼用在刀刃上，留著最后階段做工作保險。買買各隊的門將和后衛(wèi)，讓他們的手腳慢點，最后捅進一個半個烏龍，買買執(zhí)法的裁判，讓他們的良心都往我們這邊傾斜傾斜，有時沒事判個點球。當然，這些話也就球迷私下里說說，誰敢擺在臺面上？大家從心底里還是熱愛我們的海牛隊，即使有這樣那樣的齷齪，也可以容忍，只要海牛隊能夠留在甲A里。大家不都是圖有一樂嗎？圖甲A這個虛名嗎？所以假球照打，黑哨也照吹，這球咱也得照看。你放心，海牛隊降不了級，說不定最后三場來個三連勝。教練和隊員都不是關鍵的，他們該玩還得玩，別耽誤正事?！?br/>
    “不過，射門技術還得練練，否則到時候，人家真正球門大開，咱們卻由于心虛，怎么也踢不進去，該如何是好？”

    “放心，這時外援的作用就顯現(xiàn)出來了，老外們不知道底細，只會想，為什么這回這么容易突破，似乎也沒人看我，大概是中國球員水平就是這樣臭。沒了壓力，又得到機會，你說他們能不進球嗎？等著看吧，今年最后幾輪，海牛隊肯定有外援頻頻進球?！?br/>
    “對對，您看得真透徹。不過我們還是不能就這樣容忍假球黑哨，否則中國足球將沒有未來?！?br/>
    “假球、黑哨這些其實不要緊，不過是事物發(fā)展過程中的必經(jīng)階段。如果我們害怕假球、黑哨，就不去開展職業(yè)聯(lián)賽，豈不是本末倒置？資本主義發(fā)展初期，除了掠奪，就是販賣，偷盜，欺騙，從頭到腳，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現(xiàn)在不照樣步入高度文明社會？”

    我被折服了，只好點頭稱是。調轉話題，問，“方才你還沒說完資料室里的那男的……”

    “對對，”劉阿姨連忙截斷我的話，繼續(xù)說道，“我先是給他聯(lián)系了個女孩子。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纖細清秀，舉止穩(wěn)重。他卻說人家眼睛太小，像燒餅上的芝麻，還是炒糊了的。后來，又聯(lián)系個大眼睛的，比小燕子（趙薇）的還要大。他看了，還是不中意，說她雙眼皮太厚了，眼皮又發(fā)紅，懷疑是割的。他說可以不進口，但必須要原裝，不要組裝改造過的，否則產(chǎn)品質量得不到保證。后來，介紹的女孩子終于相貌過關了，又嫌人家工作不好，是作銷售的，整天要拋頭露面搔首弄姿，說，他不能讓她的風情與別人共享。天知道，他什么時候能找到意中人，大概要等到佛祖結婚的那天。最后，好不容易有個相貌工作都好的姑娘同他接上了頭，結果人家姑娘又沒看上他。就這樣，高不成低不就的，廝混日子，他都三十二了。”然后，她住了口，用眼睛掃了掃我，“你沒有他這樣挑剔吧？”

    “沒有，沒有，差不多就行，我沒那么多講究?！蔽疫B忙表明態(tài)度。

    誰知她并不領情，接著說，“其實，沒講究更可怕，條條框框更多，還不如有著強烈的喜好來得干脆。譬如你就喜歡漂亮的，即使她是個白癡也不在乎；或者想找個有錢的，就算腿腳有毛病也認了；再不就圖她父母都是高干，能給你前程掃清障礙，加速進步。以上種種都好找，因為這樣具備單方面優(yōu)勢的還是大有人在。但像你這種自稱沒講究的，實質上比誰都講究，尤其是你個人條件也不錯，千萬別求全責備吹毛求疵，陷入資料室里那個小伙子的境地里。”

    “我不會，不會，我的標準比不高，就喜歡高個頭的女孩，相貌順眼就行，工作最好穩(wěn)定一點，家世無所謂，別掀不開鍋就成?！蔽以俅侮U明立場。

    “那就好辦了?！眲⒁涛⑽⑹懔丝跉?，“我這里就有個現(xiàn)成的，女孩子今年23，身高1米7，在北區(qū)政府工作，長得也不錯?！?br/>
    我猶豫了一下，羞赧地問，“有照片嗎？”

    劉阿姨搖頭，臉上顯出遺憾狀，“這孩子臉挺嫩的，死活不肯留下照片。不過，她本人我是見過的，由她母親陪同來的。膚色挺白，眼睛大大的，不笑不說話，一笑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怎么樣？阿姨的眼光你還是應該信任的，我覺得你們倆特別合適，無論從那方面來看，都是如此?！?br/>
    我咬咬牙，表示同意，心想，這一回不知是有病亂投醫(yī)，還是死馬且作活馬醫(yī)？！

    時間：1999年7月17日，星期六，天氣：晴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一個禮拜過去了。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具有良好心理素質的人。別人給我算過命，說我能當大官，但最后的結局很可能是不堪心理壓力辭職。我覺得有一定道理。因為在過去的七天里，我竭力不想讓這件事情打擾我正常的生活，但卻總是自覺不自覺地想起這件事情。有憧憬，也有擔憂，還略加點恐慌。

    劉阿姨辦事效率一般，直到今天上午，才打電話通知我見面的事情，讓我緊蹦了七天的心稍稍緩解了一下。她笑著說，“我已經(jīng)約好了。女孩子對你的條件很滿意，決定在明天下午三點半同你見面。地點：中山路肯德基。人家女孩子很大方的，堅持你們兩個人見面就可以了，像我這樣的關鍵人物都不讓出現(xiàn)。那真是非常的遺憾，本來你是有機會成為偉大歷史的見證人的，可惜被無情地剝奪了。她在肯德基門前‘上校’塑像那兒等你，手中拿份半島都市報。切記，是半島都市報，不是晚報或者導報通俗文藝報。再說，她大體模樣我也向你描繪過了，應該認得出來。如果除她之外，‘上?！懊嬉舱玖藗€皮膚白皙個子高挑模樣清秀比她還出色的姑娘，手里也拿了份半島都市報，那只能證明你同那位姑娘更有緣，還不如將錯就錯了?！?br/>
    “不會有這么巧吧？！”我們都笑了。

    “對了，別嫌阿姨多嘴。我提醒你一句，如果見了有意，最好請人家吃頓飯，別讓女孩子覺得你小氣?！?br/>
    “那是自然?！蔽覞M口答應，隨后放下了電話，心中暗暗思量，劉阿姨老于世故富有經(jīng)驗，時間安排得很有學問。下午三點半，絕對是一個黃金時間點。兩人見面后，如果一碰面覺得相貌還可以打及格，就直接走進肯德基，因為距離吃飯的時間還早，完全可以只要兩杯飲料，至多來份薯條；如果談話投機加之對方相貌越看越動人分數(shù)直線上升成了漲停板，就不知不覺到了吃飯的時間了，在秀色可餐的同時，還可以要點東西吃，吃完可以繼續(xù)聊，或者出去到棧橋走走；如果一見面就沒有多大興趣或者覺得希望不大，甚至可以省了進肯德基，直接說，我們一道走走好嗎？如果一時心軟或者認為還可以再考驗考驗，也可以硬著頭皮請進肯德基，但只要兩杯最便宜的飲料，切記要先虛偽地征求對方意見，落坐以后，如果越看越不順眼分數(shù)急劇下降一下子到了跌停板，就胡亂應付幾句即可，千萬不要表露出玉樹臨風才華橫溢的超級感染力，否則只能害人害己，然后就故裝木訥，低頭喝水一言不發(fā)，或者抬頭死死盯著對方的臉，露出疑惑的神情，惹得對方或心中不快，一股勁用餐巾紙擦臉，以為落上了蒼蠅屎，總之，要讓對方主動提出散伙，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就可以在五點之前結束談話，最后，必要的風度還要保持，一定要客氣地提出送女孩子回家，但要客氣中帶有冷漠，聾子都聽出來的冷漠，要找到大國領袖接見小國使者時的感覺，好讓女孩子知難而退，徹底粉碎她的絲毫不切實際的想法，達到不必勞煩我的時間與金錢的目的。絕，實在是太絕了。哈哈哈哈……我被我自己的計劃感動了，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高明了，于是忍不住像《唐伯虎點秋香》中站在假山上撿風箏的周星馳一般放肆毫無忌憚地笑了。

    時間：1999年7月18日，星期日，天氣：陰

    早晨起來，我看了看窗外，天空有些陰郁，風中吹來濃濃的潮氣，化作身上粘粘的濕汗，使得背心同肌膚愈加地貼近，像處在濃情蜜意中的情侶。上午無事，只好在家中蝸居著，翻翻書，看看電視，打打電話。吃完午飯后，我突然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心想，該穿哪件衣服呢？猛然又醒悟胡子還沒刮，就四處找電動剃須刀。但麻煩接踵而來，先是電動剃須刀沒了電，找遍了家里的邊邊角角，也沒有找到新電池，只好跑到樓下小賣店里買了兩節(jié)，安上后，卻依據(jù)發(fā)動不起來，又重新安了數(shù)次，仍然拒絕工作，左搖右晃兼之拍打均不奏效，想拆開瞧瞧，找不到合適的工具，最后只好用最原始的手動剃須刀。但由于刀片久未親近，配合生疏，輕重緩急掌握不當，十幾刀下去，胡茬仍密密硬撅著，但臉上卻破了好幾處皮，血細細地滲出。在付出血的代價后，方找到些許感覺，勉強將臉刮好，仔細瞅瞅鏡中之人，幾道血痕非但沒有影響臉部之美，反而平添了幾分彪悍之氣，使得一張原本是瓜子型現(xiàn)在變成橢圓型稍顯肥胖的臉棱角分明，錯落有致，不禁心中暗喜。衣服穿什么呢？第一感覺是穿襯衫打領帶，又覺得顯得太正式，反而拘束，最后決定牛仔褲配休閑衣，一副現(xiàn)代青年的打扮，雖然有俗氣之嫌，但還算親切，人也能顯得年輕些。

    經(jīng)過一番忙亂后，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中山路肯德基店。第一件任務是買半島都市報。但轉了七八個報攤，也沒有買到。于是，我問賣報的為什么今天生意這樣好？老板是個健談的人，他耐心解釋說，生意好不外乎以下幾種原因，有的是因為有重大比賽報道，比如奧運會世界杯歐洲杯甲A聯(lián)賽，有的則是登了優(yōu)惠廣告，需要撕下來去買便宜貨或者領贈品，有的……他仍想說下去，我卻不耐煩起來，后悔問他這個無聊的問題，只好打斷他的話，問他今天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說，最近不是有個海洋小姐選舉嗎？一早我攤上的半島報就被人全包了。我有些失望，一陣陰影襲上額頭，眼前有些混黑，后醒悟是陰暗的天空映的。決定先買份晚報湊合湊合吧，反正卷起來握在手里，也看不太清楚，只要對方拿對報紙就行了。于是，我手里握著晚報，又踱回肯德基“上?！备啊?br/>
    等了許久，仍不見她來，我有些焦急，頻頻看表，心里在暗暗嘀咕，該不是有什么變故了吧？！似乎是無指望的等，讓我有些迫切的恍惚，期間，路邊走來每一個適齡女子，我都疑心都是她，但走近了，看清臉，卻又希望千萬別是她。終于，我還是等來了她。當我看見她第一眼后，我覺得我的心炸了，但不是一下子炸了，而是如同定點爆破一般，被安裝了無數(shù)個炸點，有人在刻意地一下一下按動遙控器。我甚至能夠聽到我胸腔里傳來的輕微的爆裂聲，感受到一波一波的痛傳遍全身。慘了，慘了，我下意識地用手理了一下頭，心里涌上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會不會看不上我？于是，趕緊收了收肚子，踮了踮了腳尖。

    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裊裊婷婷地走來，此時云縫中雪中送炭般地擠出了一縷陽光，毫不吝惜地傾瀉在她白皙的臉上，使得她不禁微微蹙著眉頭，目光也變得有些迷離，額頭隱隱可見一顆淡淡的紅痣，整張漂亮干凈的面孔仿佛罩上了圣潔的光芒，只是嘴唇拘謹?shù)鼐o閉。其實，現(xiàn)在想來，她也說上有多漂亮，也許是等得太久，使我的審美觀發(fā)生波動，喪失了應有的高度，像溺水的人慌忙中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春光乍泄之下，我不由自主地又多看了幾眼，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她眉心并沒有紅痣，只是一顆粉刺而已。她又走進了幾步，嘴微微張開，我發(fā)覺兩顆門牙比尋常人的大了些，左邊的還微微有些傾斜，但在有情人的眼里，卻是別致的風韻。

    我仔細看了她的手，確實有報紙，但不是半島都市報，而是島城晚報。她果然在“上校”前站穩(wěn)腳跟，并下意識地看表。我斷定就是她，于是大膽地沖她笑笑，然后說，“你好?！?br/>
    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忙說，“你好。“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先說什么才好，便隨意說，“今天半島都市報竟然這樣搶手？我沒有買到。你是不是也沒有買到？”

    她有些茫然地點頭。我接著說，“平常這個時候，隨便一個報攤上也有幾張存貨。聽說今天的登有海洋小姐的選票，報紙都被人一早就搶空了，其中定有舞弊貓膩之嫌，怪不得年年選出來的都面目可憎奇形怪狀?！?br/>
    “沒那么夸張吧？”她微笑著反駁，口氣卻很肯定，“其實，我覺得男人看女人與我們女人看自己的標準并不一樣。我們女人最了解女人，女人選出的美女才算權威，評委里一旦以男性為主，選美就失去了她的真正意義。因為你們男人希望女人無才便是德，只是注重她的臉蛋身材，至于她有沒有內(nèi)涵，對你們并不重要，如果女人真的有了豐富內(nèi)涵，你們反而感到了恐慌，因為這表明她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不會再簡單依附于你們，嚴重威脅到你們的統(tǒng)治地位。你們要的只是花瓶而已?！?br/>
    我覺得她說得言過其實，有嘩眾取寵之嫌，但還算有頭腦，不等同于一般人云亦云的庸俗姑娘。于是，我獻媚道，”我為你說出這一席話而感到驚訝。我驚訝的并不是我認為你說得沒有道理，相反我同意你觀點中的絕大部分。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一個漂亮的姑娘并不應該說這樣的話，這些話通常會成為一些相貌平庸卻自認有幾分聰明的女人用來掩飾自己天生殘缺的托辭?！?br/>
    她對我的表揚并不感冒，沒有像一般女人那樣喜形于色，卻側臉凝神上下打量著我，只恨不得用手去比量，或者眼睛變成一把尺子，然后問，”你有多高？”

    我被她有些放肆的口氣激得不甚痛快，沒好氣地反問道，”你覺得我有多高？”

    她覺察到我的嗔怒，口氣和緩了一些，但接下來的話仍不算中聽，“至多一米七二。”

    我鄭重地說，“我身高一米七五，是初三體檢時光腳凈量的。我還不算太老，總不至于現(xiàn)在就開始萎縮？不過，還得謝謝你沒說我只有一米五七?！边@時，我深切地感到我的自尊心，其實是虛榮心受到了極大的損傷。我的家族不盛產(chǎn)高個，我母親剛到一米六，父親不足一米七，二老很為能生出我這么一個“高”個子的兒子而感到自豪，甚至我在同輩中身材也是最高的。因此，在親人平時仰視的目光和如潮的夸獎中，我的心所處的位置與我的實際身高不成比例，大致接近于嗓子眼，能夠體會到姚明一樣高度的心跳。但在今天，我被一個高個子女人幾句話所撼動，心從高處開始急速下沉，降到一個從未到達的低度，大概同肚臍眼平行。我真的覺得有些喘不動氣來。

    她似乎沒有理會我的玩笑，挺嚴肅地說，“倒也不至于那么夸張?？赡苁悄闾至?，不怎么顯個兒?！?br/>
    這無疑又是對我的一個打擊，平常是沒有人敢這樣說我的，別人至多夸我比較壯。我對她的直截了當感到驚詫，甚至有點憤怒，深刻地認識到“敢于說真話不是優(yōu)點”，頓了頓，無奈地開始反擊，“其實我上初二的時候，就現(xiàn)在這么高了，當時在班里還算名列前茅。但后來，竟停滯不前，越來越落在別人后頭。”

    她搖頭，表示不解與困惑，“為什么你那么早就停止發(fā)育？我上大學時，才一米六八，畢業(yè)后都長了三厘米?！闭f完，她的臉上浮上一種莫名的焦慮與擔憂。

    不知為什么，一時之間，我很沖動地想向她保證，我除了個頭外，最關鍵的幾處在青春期內(nèi)一直都正常生長著，功能和結構應該是健全有效的，雖然沒有機會接受實踐的檢驗。但終究覺得第一次見面就向她作這樣的保證，是有過激之嫌的，于是強忍不說。

    她卻忍不住又問，“你們家養(yǎng)貓嗎？”

    “不養(yǎng)?！蔽冶凰S性的思維所困惑，不知她為什么會有此一問，難道我的高矮胖瘦與我家是否養(yǎng)貓有莫大的關系？

    “那一定家中有小孩子?！彼又每隙ǖ目跉庠儐栁摇?br/>
    我仍是搖頭，愈發(fā)困惑了，并發(fā)問，“您究竟想問什么？”

    “那你臉上的抓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我愣了一下，隨即醒悟她是對我臉上的傷痕感興趣，便說，“是刮胡子不留神留下的戰(zhàn)利品。絕對不是別的什么動物撓的，更與雌性無關。”

    她的臉突然紅了，大概覺得我不應該如此直截了當。

    “到肯德基坐坐？”我試探著問。憑著她的相貌和談吐，我覺得應該給她一個機會，同樣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她點頭同意。隨即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似乎都像我事前計劃的一般。我征求她同意后，要了兩杯飲料，找個相對僻靜所在坐下，并開始攀談起來。我倆大概天生有緣，很容易就找到共同話題，談得非常投機，不時彼此相視微笑。其實，我倆并沒有刻意尋找話題，只是無論是誰挑起一個話題，對方都很從容地對答，配合非常默契，仿佛可以天生配對的混雙選手，并且見解也驚人般地相似。有時在她說話的時候，我認真觀察她的表情，妄圖從那里找到暗示與許諾，但她的眼睛像深邃的湖水，清澈炫目，難以捉摸。在我說話的時候，她總顯得很專注，也很認真，時不時贊許地點頭，然后又提出一個問題，引導我繼續(xù)說下去。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她還喜歡看武俠，并且連我這個武俠迷都不能忍受的某些三四六作家的作品，她也看了一些?，F(xiàn)將我倆對金庸的評論部分摘錄如下：

    我：我還是喜歡金庸的，雖然古龍有一些作品也不錯。大概是愛之愈深，恨之愈切的緣故吧，在熟讀金庸后，我開始給它找破綻，我找得很辛苦也很執(zhí)著，就像找錯別字的校對一般。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還真讓我發(fā)現(xiàn)了很多玉中之瑕。

    她（表情驚訝，絕對不是表演出來的）：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愛好，你說先。

    我：先拿金庸的成名作《射雕英雄傳》開刀。譬如說黃蓉，在她的身上就讓我找出了幾大破綻。一是她的年齡。你還記不記得黃蓉剛開始出場時的年紀？

    她（脫口而出）：在第七回比武招親，黃蓉剛出場是個小乞丐打扮，作者反復強調十五六歲。

    我（向她投來敬佩的目光）：不錯。但我們只要仔細研究書中的情節(jié)，就會發(fā)現(xiàn)黃蓉說了謊，因為她的年紀無論如何推斷都應該比郭靖大得多。

    她（微笑著，神情安祥）：愿聞其詳。

    我（賣弄般的表情想方設法掩飾，卻欲蓋彌彰）：先考你一個問題?？骆?zhèn)惡眼睛是怎么瞎的，又是什么時候瞎的？

    她（抒了口氣）：這并不難回答?？骆?zhèn)惡與他的哥哥柯辟邪出頭干預黑風雙煞用骷髏頭作耙子練功，結果力戰(zhàn)不敵，一死一傷，柯鎮(zhèn)惡就此轄了眼。至于具體是什么時候，書中并沒有說詳細的公元紀年。但絕對是在江南七怪與丘處機相約十八年后郭楊兩家后人比武之前，因為那時柯鎮(zhèn)惡已經(jīng)瞎了眼。

    我（欣慰地笑了）：這就引出了一個關鍵問題。我再問你，在相約比武的時候，有沒有郭靖？

    她：有，不過他沒有出生，還在李萍肚子里呢。

    我：這就證實了我的推斷，黃蓉比郭靖年紀大。

    她（仍有困惑）：不明白。

    我（表情依舊很耐心）：黃蓉是什么時候出生的？

    她（想了想）：反正是在黑風雙煞逃出桃花島之后的事，因為書中寫明，黑風雙煞偷了《九陰真經(jīng)》，但不會練習，曾經(jīng)偷回過一次桃花島，想探求真經(jīng)的秘密。那時，黃蓉剛剛出生。

    我：也就是說，當時黑風雙煞還沒有開始練習《九陰真經(jīng)》。正因為探求不到真經(jīng)的正確練法，他們才開始用骷髏頭作把子練功，也才遇見了柯鎮(zhèn)惡兄弟。前面已經(jīng)說明，那時郭靖還沒有出生，但已經(jīng)有了黃蓉。所以說，黃蓉比郭靖大，是毋庸質疑的。

    她（驚愕了一下，輕輕鼓掌）：你可以當偵探了。大概黃蓉久居桃花島，不與外人接觸，不知不覺就成了老姑娘。好不容易遇到了郭靖，但郭靖卻比自己??；為了和郭靖在一起，女人的虛榮心或許也在作怪，黃蓉于是將年紀說小幾歲也是情理之中的。那黃蓉身上還有什么破綻？

    我（繼續(xù)說）：第二就是黃蓉的軟猬甲。這甲是黃蓉貼身穿著的，并有刀槍不入的神奇功效，屢次幫黃蓉化險為夷。但這甲另有一個神奇之處，不知你留意了沒有？

    她：是什么？你說的具體點。

    我：那就是壞人一碰到軟猬甲，就會疼得嗷嗷叫，楊康甚至由于被它刺破手指，毒發(fā)身亡而死。但奇怪的是，郭靖整天同黃蓉在一起，摟摟抱抱應該是常有的事情，卻絲毫未損。你說奇不奇怪？

    她：說不定郭靖天生有神功護體，兼之皮糙肉厚，軟猬甲自然傷他不得。也許那軟猬甲能夠發(fā)出超聲波，能夠測探出人的好壞。壞蛋一靠近它，就實施自衛(wèi)，刺就探了出來；像郭靖這樣的好人靠近，軟猬甲就自動將刺收起來，當然就傷不到郭靖了。

    我：你說得有道理。也許，這才是軟猬甲最神奇的功效，它還有一套比較完備的雷達探測系統(tǒng)。可惜，書中沒有寫明。

    她：其實，方才我就想說，穆念慈的年齡大概也有問題。楊鐵心在被完顏洪烈設計暗算受傷后，曾躲在一個小村莊里面的一戶人家里養(yǎng)傷。沒多久，村子里便發(fā)生瘟疫，他所棲身的那戶人家都染病死了，只剩下他和一個小女孩幸存下來。于是，他將小女孩收養(yǎng)為義女，這個小女孩就是穆念慈。那時郭靖和楊康應該還沒有出世。但以后穆念慈見了郭靖，卻一口一個郭大哥叫得蠻親熱，楊鐵心也說郭靖比穆念慈年長。

    我（笑了）：你這個比較牽強。說不定楊鐵心傷勢比較重，一養(yǎng)養(yǎng)了二三年，也是有可能的。而穆念慈在二三年后瘟疫發(fā)生時，才剛剛降生。如果是這樣，她比郭靖小，就沒有什么希奇了。

    她：你方才還說要努力尋找破綻，現(xiàn)在卻在為金庸查疑補漏?？磥砟闶侵辉S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于是我倆都笑起來。其實，我倆還共同找到許多破綻，例如：鳳天南的黃金棍到底有多重，乾隆是好人還是壞人，刀白鳳憑什么說段譽是段延慶的兒子，慕容博究竟在什么時候死的等等。但限于本書的篇幅，不便在這里喧賓奪主，以后有機會，再出版一本《給金庸找茬》的專著，來詳細闡明這個問題。

    但最后，我們還是談到了彼此的工作。我淡淡地問，“市政府平常工作一定挺清閑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有些醒悟過來，“我不在市政府工作?！?br/>
    “哦，我忘了加上定語，應該是北區(qū)政府?！?br/>
    她仍是搖頭，“我也不在北區(qū)政府工作，我在一家船公司作秘書，不過老板是女的?！?br/>
    盡管她著重強調了后一句，但我被她的工作所震撼，難道劉阿姨搞錯了？我又不甘心地問，“你是不是以前在政府部門工作？”

    她突然笑了，“你怎么了？我在政府部門工作對你很重要嗎？我表哥到底怎么跟你說的？”

    “你表哥？”我徹底糊涂了，腦子里掠過不祥的征兆，我想起她手中拿的是晚報，而不是半島都市報。

    “難道我表哥沒跟你說清楚嗎？”她又緊接著追問了一句。

    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問，“你表哥是誰？”

    她說了一個名字，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更不可能認識。我搖頭表示否認。她的眼神先是困惑后來惶恐甚至演變成驚悚，仿佛我在剎那間變臉數(shù)張一般。

    我還算鎮(zhèn)靜，小心地說，“那你也肯定不認識劉阿姨了？”

    “姓劉的阿姨我認識的不少，但不知是哪一個？”

    “一個與你我這次會面有莫大關聯(lián)的劉阿姨?！?br/>
    她只好搖頭，然后說，“你一定也不是我表哥的同學了。”

    “應該不是吧？！但我希望有這個容幸。”

    于是，我倆都恍然大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齊齊朝窗外門前的“上?！蓖?。“上?！敝車肆魅绯?，但要么匆匆而過，要么推門進來，早已沒有手握報紙滿懷惆悵的男男女女們。

    我立即恢復常態(tài)，穩(wěn)穩(wěn)坐下，然后招呼她說，“坐吧?？磥碇虚g是出了一點小小的紕漏，但失之東隅收之桑。我們還是服從命運的安排，來重新認識一下?！?br/>
    她突然笑了，笑得燦爛奪目，絢麗多彩，使我想起節(jié)日里綻放的禮花。但立刻又隱隱覺得她不應該如此大膽的笑，那樣無所顧及，以致于露出了她眼角細微的紋路，使我有白璧微瑕之感。但我終于被她所感染，也跟著笑，起初是微笑，后來是小聲地笑，最后演變成放聲大笑，并壓過了她的笑。

    過了一會兒，我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個人情況。她聽到我的名字時，小心地插了一句，“何極何極，何來之急？你著什么急呢？如果你不是一上來就冒冒失失打招呼，說不定能見到一個更好的姑娘呢?！比缓?，又輕輕道，“何極何極，你又是從何而來的知己呢？”看得出她對我的表白，聽得挺認真，邊聽便點頭，就差沒作筆錄了。

    “是不是和他大不一樣？”我打趣了一句。

    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其實，我一見你，就覺得不太對勁，因為我表哥說那人很瘦。”

    “那我很胖嗎？”我有些不服氣。

    她只好說，“如果你還算瘦，那么我國就可以自豪宣布，中國人的肥胖度已居全世界最低水平?！?br/>
    她接著介紹自己。她說她的名字叫章秋伊。

    我脫口而出，“章秋伊，秋水伊人？章是哪個章？”

    她說，“立早章?！?br/>
    于是，我又自作聰明地說，“所謂伊人，清秋晨曦，在水一方。這意境太悠遠了，使人浮現(xiàn)聯(lián)翩?！毙闹邪档溃锼寥?，不就是想念中的那個人的意思嗎？我仿佛看到她于蒼蒼蒹葭中回眸，神儀嫵媚，顧盼生姿。她興許是溫婉如“杏花煙雨江南”，低吟“楊柳岸曉風殘月”，少女矜持如水蓮花不勝寒風的嬌羞。

    她卻抿了嘴，眼睛微合，將我拉回現(xiàn)實中，只是淡淡說，“沒那樣復雜，這只能算是巧合。我是秋天生的，當時我父母只有我這一個孩子。就提議說叫秋一，也就是秋天的第一個孩子。但嫌一太獨了些，恐怕我不好養(yǎng)活，于是改成了伊，至于他（她）們知不知道伊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清楚，也許是受了三鮮伊面的啟發(fā)吧？”

    這時，我的傳呼不合時宜地響了，看了看屏幕，出現(xiàn)一行字，劉女士請你回電話，后面是號碼。我笑了，無奈地說，“是劉阿姨打來的。大概那女孩著急了，以為我故意放她鴿子?！?br/>
    她也陪著笑，“我的傳呼忘帶了，又沒有手機，沒人能跟我聯(lián)絡上，只好委屈那位男士了?！?br/>
    我很鄭重地說，“我站在受益者的角度同情他。給你出個謎語，他在肯德基門前苦等你的到來，打一成語?！?br/>
    她有所感悟，但卻說，“猜不著。”

    于是，我只好說，“是望穿秋水?！?br/>
    她沒有欣賞我的自以為是兼輕浮賣弄，卻調轉話題，提醒我回傳呼。

    我說，“沒有必要回了。”

    她卻說，“禮貌上應該有所交代?！案袅似?，她突然臉上一紅，說，”我不習慣被別人長時間盯著看，你的眼神有一點點……?！?br/>
    我想說，是不是色？但又覺得剛認識就這樣放肆實屬不該，就強忍住，只是故作輕松地說，“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我不看你，難道看飲料杯？如果真這樣做了，你恐怕又說，你的吸引力還不如一杯可樂?！?br/>
    說完這席話后，我頓時又覺得理由變得充足了，忍不住又盯著她看，又繼續(xù)拽文，“其實，我再看你的眼睛。古人講，‘凝了一雙秋水’，我覺得很像你的眼睛?！?br/>
    她不置可否，頭微微垂下，眼睛卻去看腕上的表，有些詫異地說，“過了這么久，我晚上還有點事，要不就再見？”

    我有點發(fā)蒙，感覺像是足球直播正在射門卻插上一段晚間新聞，忙急急地說，“我請你吃飯吧？”

    她卻說，“來不及了。”站起身來，就要走。

    我的反應還算敏捷，“留個電話吧？你總不能讓我也站在肯德基門外空等？”

    于是，我們互留個聯(lián)絡方式后，她就像一陣風似的走了。

    我倒沒有過于惆悵或驚愕，只是想，細水長流，也不急于一時。同時，又傻傻地聯(lián)想，這不會是灰姑娘的現(xiàn)實版吧？難道她到了下午五點鐘就要跑？或者是妖精修煉不到家，像白蛇青蛇一般要時不時顯出原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有些莫名的興奮，平生第一次失眠，無論是睜眼或是閉眼，腦子里都是她的相貌，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后來，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但可惜的是，竟沒有夢見她。

    .世紀末的愛情最新章節(jié)第一部：何極的故事第三章：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