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吃了很多，她一直吃，默默無言，反倒是佳期幾乎沒有吃下什么。
最后，江西才說：“好飽?！?br/>
佳期說：“我有一個朋友，曾經說過，吃飽了就會比較不難過?！?br/>
江西嘆了口氣：“你那朋友說得不對，如果真的難過，即使吃得再飽，也不會覺得好過。”
佳期說：“是啊，可是能吃飽我還是盡量吃飽，因為如果餓著，我會更難過。我爸爸教過我，即使再苦再難，也要努力對自己好?！?br/>
江西說：“可是你都幾乎沒吃?！?br/>
她說：“我已經努力了，只是吃不下去?！?br/>
江西凝視著她：“其實我昨天真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佳期說：“我答應了你哥哥，我叫他等我，我怎么會不回來？”
江西說：“我真的很佩服你，以前我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現(xiàn)在我知道了，那就是努力。旁的人也許不會像你這樣努力，你一直努力對別人好，你也一直努力地對自己好。你希望別人幸福，你也希望自己幸福。你會動搖，你會懦弱，你也當過逃兵，可是每一次你還是勇敢地回來，堅強地面對。當你覺得應該犧牲的時候，你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你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并且不計較會得到什么。面對困苦你也會哭，但更多的時候你隱忍痛苦。正因為這樣，他們喜歡你，因為你活得很自然，你只是一個平凡的人，一個普通而平凡的女人，你有血有肉有缺點，但活生生的，讓人覺得，這樣才是活著?！?br/>
佳期說：“你別這樣夸我啊，我沒有這么好?！?br/>
江西說：“你就好在沒有這么好?！?br/>
她說：“哥哥真是幸運，能夠有你。雖然他眼下情況不是特別好，可是我相信，你們兩個一定可以在一起。因為哥哥很勇敢，你也很勇敢。如果將來你們遇上任何阻力，我也會覺得放心，因為你不會放棄，你不會害怕?！?br/>
佳期輕輕地說：“不，我害怕的，我第一次見到你媽媽都害怕得不得了?！?br/>
她現(xiàn)在更覺得害怕，這害怕甚至是恐懼。
恐懼她無法面對的事情。
江西有點吃力地岔開話，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連我哥都不知道的，其實我偷偷地把你的照片，給我爸爸看過?！?br/>
佳期看著她。
她有意放輕松語氣：“我選了最漂亮的一張照片，真的，就是我哥那天拍的，你跟甲骨文在草坪上玩水的那張。把你拍得多活潑可愛，漂亮動人。你別這樣瞧著我啊，我也是被逼的。我哥跟老爺子在電話里吵起來，吵完了老爺子讓秘書打個電話來說，人不讓他見，照片總得給他瞧瞧吧。我哥不干，我沒有辦法，只好偷偷傳給他們一張?！?br/>
佳期不知說什么好，江西說：“其實我爸最疼我哥，他一直偏心眼，別瞧他表面上對我哥很嚴厲，其實他比我媽對我哥心軟多了。他每次對我哥發(fā)脾氣，都像夏天里打雷，轟轟烈烈，可是不見得就真下雨。你放心，前景是光明的，只要搞定了老爺子，我媽就不能起什么阻礙?！?br/>
江西吃力而起勁地講著，仿佛將來還有許多許多的問題要解決，她不能停下來，只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流淚。
而佳期認真地傾聽，不管她說什么，她都微笑，她都點頭。
將來，還有很長遠的將來，她都得同他一起，只要是同他一起，她一定可以，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他們都可以，在一起。
阮正東的情況終于逐漸穩(wěn)定，只是依賴鎮(zhèn)痛劑。他精神還算好，也能夠下床活動，卻一天比一天沉默。
從前他的話很多，佳期跟他在一塊兒，總要拌嘴，可是現(xiàn)在佳期費盡心機地逗他，他也頂多只是微笑，摸摸她的頭發(fā)。
她覺得沮喪，因為這待遇和甲骨文差不多。
甲骨文撒嬌時，他就只是拍拍它的頭。
除夕的上午，醫(yī)院方面終于松口答應，放阮正東出院一天，讓他們回家過年。
家里很熱鬧，江西幾天前就找了一幫朋友來，把偌大的房子布置起來，只是布置得像過圣誕節(jié)。
江西聽到阮正東這樣評價，郁悶得不得了，拉著佳期要她主持公道。
佳期說：“看著是有點像圣誕節(jié)啊，到處都是彩燈閃啊閃，雖然貼了福字，可是又掛了紅果?！?br/>
喜氣洋洋，雖然俗不可耐，其實佳期就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氣氛，可是嘴上偏不承認。
江西說：“哼，你現(xiàn)在就向著我哥，你重色輕友，你蔑視你未來的小姑子?！?br/>
李阿姨等人都放假回家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了他們三個人，可是還是很熱鬧。江西出主意，按北方的習慣包團圓餃子，三個人在廚房里，邊看電視邊如臨大敵，卷起袖子擺出大干一場的局面。江西事先準備了大袋面粉，無數(shù)肉餡，還有各種調料。
佳期負責搟面皮和拌餡，阮正東和江西負責包餃子。
他們兩個人都包得很慢，但阮正東包餃子像模像樣，比江西包得好很多。為此他十分得意：“我們當年在部隊里，過年都得包餃子，全體官兵一塊兒包。到了除夕夜，軍委首長下基層來看望大家，看了我包的餃子，都連連夸不錯不錯?！?br/>
江西不服氣，嘀咕：“他們幾乎都是看著你長大的，能不夸你嗎？你別看我包的這些不好看，我包的這些餡大，好吃?！?br/>
阮正東笑：“你那個一煮就散了，不信你問佳期?！?br/>
江西說：“不用問她，她反正向著你，你反正欺負我。人家是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倒好，連妹妹都打算忘掉?！?br/>
阮正東只是笑。佳期特意包了一個糖餡的，說看待會兒誰吃到，來年的運氣一定好。
電視里正放新聞聯(lián)播，照例播放全國人民喜迎新春，各省各市歡度除夕，《焦點訪談》也只是報道春晚的準備工作。
阮正東說：“你們臺怎么就數(shù)十年如一日，一點驚喜都沒有?！?br/>
江西說：“穩(wěn)定壓倒一切，我們臺長說了，這種舉國同慶的時刻，不要驚，只要喜就夠了?！?br/>
餃子煮熟了，一人一碗，江西包的那些果然全散了，可是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連阮正東都忍不住吃了好幾個。
他最近幾乎已經吃不下什么。
阮正東忽然“呀”了一聲，佳期忙問：“怎么了？燙著了？”
他只是笑。
原來他吃到糖餡的甜餃子，江西喜滋滋，說：“哥，明年你一定會跟佳期結婚，有糖吃啊。”偷偷就在佳期手腕上捏了一把。佳期對她笑，知道她已經知道自己曾經在餃子上做過暗記。
江西湊到她耳邊說：“你跟我哥一樣，就只會偏心眼兒。我明天非得找我哥要個大紅包不可，你也得給一個大的給我?！?br/>
佳期只是微笑。
守歲，本來應該一直守到十二點鐘倒數(shù)。
佳期怕阮正東身體吃不消，于是到了十點左右就勸他去睡覺。他不肯：“你們都玩，叫我睡覺？”見江西沒注意，悄聲對佳期說，“除非你陪我去?！?br/>
佳期說：“好?！?br/>
倒叫他一怔。江西只是笑：“我什么都沒聽見，我什么都沒看到。”
佳期陪阮正東上樓，她回臥室換了睡衣回來，他卻已經把臥室門關了。
她敲門：“小白兔乖乖，把門兒開開，我不是大灰狼，我不會吃了你的?！?br/>
他在房間里哈哈笑，把門打開讓她進去。
他的床很大，西班牙式的舊式大床，四面都有雕花立柱，已經頗有歲月。佳期覺得這床太軟，躺著有點發(fā)暈。兩個人在床上躺著，看電視，她回身抱著他，將頭伏在他的胸口，他低下頭親吻她，但只是親吻，卻沒有別的意思。
春節(jié)晚會的節(jié)目跟往年一樣無聊。
載歌載舞，相聲無趣，小品生硬，獨唱難聽。
佳期開玩笑：“廣電總局的局長你認識嗎？給他打個電話反映反映啊，真的是不好看。他要聽取一下群眾的呼聲啊?！?br/>
他一本正經地想了想：“嗯，我好像認得，可我忘了他的電話?！?br/>
她笑得將臉藏到他懷里去。
他講小時候的一些事給她聽。
“原來姥爺還在的時候，不管多忙，到了春節(jié)家里人都會趕回來，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大人孩子有二十多人，熱鬧著呢。姥爺去世，家里人就再也沒聚過了。后來我爸工作越來越忙，每年過春節(jié)，他和我媽反倒要出去過年，家里只有我和西子。”
“今年雖然只有我們三個人一塊兒，可是我很高興，真的，家里好久沒這么熱鬧了。這才像是家的樣子。”
她說：“那咱們明年還這樣過，最好咱們明年已經結婚了，這樣可以陪你爸爸媽媽一塊兒過春節(jié)。”
他不滿意：“求婚這種事，你怎么可以搶先？這個得我來求的呀。”
她笑：“你一直都不肯，我只好先開口了?！?br/>
他笑了一會兒，卻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問：“佳期，你愛我嗎？”
不等她回答，他說：“其實，你還愛著和平吧？這樣也好，真的，雖然你跟我說，要我給你時間，讓你愛上我?？墒俏椰F(xiàn)在覺得真慶幸，你還沒愛上我。這樣我萬一哪天不在這里了，你并不會太傷心?！?br/>
她不敢動彈，更不敢開口說話，只怕自己稍稍一動，滿滿的熱淚，就會全部溢出來。
他說：“還好，你還沒來得及愛上我?！?br/>
他的嘴唇吻在她的額頭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樣，讓他抱著自己，久久地，親吻著。
最后，他一直沒有動，佳期手臂發(fā)了麻，慢慢地抽出來，才知道他已經睡著了。
她凝視著他的臉，他近來瘦了許多，睡著像孩子，額發(fā)凌亂，因為暖和，蒼白的臉頰上有了一點血色，看著更令她難過。
過了一會兒，她也睡著了。
半夜里她突然驚醒，卻不敢動。
他沒有開燈，朦朧的黑暗里可以看見，他疼得身子發(fā)顫，蜷伏著伸手在床頭柜上摸索鎮(zhèn)痛劑，連呼吸都因疼痛而顫抖，卻小心翼翼，只怕驚醒了她。
她在黑暗里靜靜躺著。
他最后終于摸到了藥片，就那樣吞下去。
她不敢動，一直那樣靜靜躺著，就那樣聽著他輕而淺的呼吸，他因劇烈的疼痛而隱忍地吸氣。藥效漸漸發(fā)揮作用，他在極度的疲憊中慢慢睡著了，而她閉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她連眼淚都不可以流。
一直等到阮正東醒來，兩人的睡姿很親密，像兩個小孩子，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窩在他懷里。
他注視著她，微笑：“唉，昨天晚上生米做成了熟飯……你以后要對我負責啊?！?br/>
她故意順著他說八點檔的臺詞：“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記得，不過我會負責任的?！?br/>
他抱著她，而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撲通，撲通……貼得太近仿佛是一種震動，讓她覺得既安心，又仿佛不安。
“佳期?！彼穆曇舴路鹗菑男厍焕锇l(fā)出來，甕甕的。
“嗯？”
她貼在他懷里，很溫暖，很安靜，而他終究什么也沒有說。
【二十六】
起床后阮正東吸了一會兒氧氣，又吃了藥，精神好多了。他和江西給父母打電話，阮正東跟父親說了數(shù)句，忽然說：“爸，您等一下，我讓佳期給您拜年。”然后就將電話塞給佳期。
佳期一下子嚇得呆掉，拿著電話半晌說不出話來。聽筒那端終于傳來笑聲，十分親切地說：“佳期，新年好。”
她輕聲說：“新年好?！?br/>
“叫西子來講吧，我聽到她在旁邊笑啊?！?br/>
佳期答“是”，馬上把電話給江西。
倒是江西講完后，阮正東的媽媽又特意讓她接電話，問她阮正東的情況，又叮囑她自己保重身體，跟她說了許多話。
中午的時候阮正東有點疲倦，他回自己房間午睡。
下午三點他仍未起床，佳期有點擔心，走上樓去看他。
輕手輕腳到他的房間去，他背對著房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似乎還睡得正香。
佳期忽然覺得恐慌，急急地走過去，一顆心怦怦跳，伸出手，試探似的按在他肩頭。
他微涼的手指突然按在她手上，倒把她嚇了一大跳。他沒有轉過身來，依舊躺在那里，卻握住她的手，聲音似乎很平靜：“你放心，我不會偷偷死掉的。”
佳期大聲說：“大年初一，不許說這種話，呸，呸，百無禁忌?！?br/>
他轉過身來，向她笑了一笑：“好，童言無忌?！?br/>
過了一會兒，卻又說：“佳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別在我身邊。請你一定要走開，不然我會受不了的?！?br/>
她幾乎失態(tài)，連聲音都走了調：“你再說，你再說一個字，我馬上就走掉，永遠也不回來，你信不信？”
他笑了一下：“我倒真的希望你現(xiàn)在就走，如果可以，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她眼淚簌簌地掉下來：“我不許你說，你不許再說！”
他竟然還在笑：“說說我又不會馬上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