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傅自裁的消息傳到了杜府,杜夫人雖是柔順的性子,骨子卻是不讓須眉的剛烈,抱著自己的女兒在自家庭院里哭了一通。
以后,便是再也沒有哭過,每一日只是在佛堂誦佛念經(jīng),閉門不出。鐘弈知道自家妹子的癡氣,便尋了時間,專門開解了好幾番。
可是枯木離枝,無枝可依,焉有不瘦之離。她的身子本就不好,沒多久熬到了油盡燈枯的那日。
鐘弈之守在妹妹的床邊,似乎有哽咽之意,好半天才柔聲道,“你這是何苦?”
枯槁的婦人忽的睜開眼睛,笑意浮出,“哥哥。我這些日子時常想,莫約我這一生是有福的。身為女子,婚嫁生養(yǎng)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可我的夫君是我自己挑的,是我那樣歡喜著的人……前半生清貧困頓,后半生他一心在輔佐帝王上……可我這樣的福氣,下輩子也不知能不能遇上……”
“盡說傻話,這輩子沒過完,就想下輩子了……”
她面上仍是笑著的,眼角卻是水光,“相公那樣的人,我嫁給他時,便知道我在他的心中,比不上君臣父兄,甚至比不上他的筆墨文章……以后脫了這紅塵孽障,我正好去一一向他討回來?!彼哪抗庠竭^兄長,停留在幼女上,“小妍資質(zhì)駑鈍,哥哥多照顧他一些。”
之后杜夫人溘然長逝,杜素妍陡失雙親,鐘弈之接小妍回府,也不過是三五日的光景。
可這急轉(zhuǎn)光陰中,朝廷之中已經(jīng)發(fā)生了三五件大事。
朝中人皆知杜荀正是畏罪自殺的,可是朝中這樣一大員戾氣死去,免不了謠言紛紛,其中一種說法是杜荀正并不是畏罪自殺的。
杜荀正平日里與誰最為親近?他又是因何而蓄謀反對遷都,使社稷傾危?有三分智慧的人前因后果聯(lián)系一遭,就已經(jīng)明白了大概。
年邁的帝王放下了才呈上的皺著,望著朱門重樓,宮花麗樹,忽然開口問,“這是哪個宮里傳來的絲竹之音?”
服侍的小太監(jiān)上前道,“是太子的寵姬。聽說這曲是太子親自作的?!被实蹜C怒,將奏折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咬牙冷笑,“他倒是好閑情!如今兵臨城下,他倒是好省心省力,仿類趙構(gòu)之徒,他打的一手好主意!”
小太監(jiān)心驚了驚,東宮之位,太子一坐便是十余年,如今怕是離廢黜之日不遠了。
塞外烽火連天,東闕城中的日子總是行云流水般的過著,坊間街巷里,流傳著的不在繡閣西廂般的脂粉傳奇,而是一日一□□近的鐵蹄與軍情,那一日哪一隊軍隊打了勝仗,哪一位將軍殺了胡狄人的頭目,哪一位士兵臨陣脫了逃,那一個村落又遭胡狄人洗劫虐殺……一場場,一幕幕,與話本傳奇都不同,卻是真實的,牽動人心的真實,殘酷剮心的真實。
可是日子終究走到了那日。
兵臨城下的那日。
都城淪陷的那一日,城中就開始出現(xiàn)流竄離京的流民,他們急不可耐的逃離,放棄金銀,放棄產(chǎn)業(yè),甚至是妻子和兒女……大晁的都城被打造得這樣好,紙醉金迷,繁花流光,本沒有人愿意背井離鄉(xiāng),舍棄應(yīng)該有的繁華。
鐘檐站在茶館二樓目睹了這一切,國將不國,君將不君,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加讓人傷懷的了,他從來都沒有立過什么鴻鵠志,如今,卻是連個普通人也再難擔(dān)當(dāng)了。
“馬車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晚上就可以將夫人和表小姐送出城?!?br/>
鐘檐回過頭,不知覺申屠衍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背后,抬眼看了他一眼,說了聲好,又轉(zhuǎn)回那喧鬧無秩序的街道,“申屠衍,你知道嗎?這里是我的國家,生我養(yǎng)我的國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竟有一絲諷刺,“對了,但是不是你的,你應(yīng)該是城墻上的那群人。”
申屠衍看了他一眼,道,“我的母親是漢人,她不是被我父親搶去草原的,她是心甘情愿做我父親的女人的……所以我不是胡狄人,也不是大晁人”
鐘檐詫然,他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他的身世。
“我沒有國,我想要怎樣便怎樣,現(xiàn)在,我只想要和你站在一起?!鄙晖姥芾^續(xù)說。
鐘檐的臉有些燒,淡道,“又說傻話!現(xiàn)在時局混亂,我們要早些做打算?!?br/>
拓跋凜站在高處瞭望著這座城池,繁華的街道,昌盛的貿(mào)易,鎏醉的教坊……一切的一切,從今天以后,都會易國改姓。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他的背后是迎風(fēng)怒揚的黑色氣質(zhì),他的眼前是唾手可得的大好河山,他揚了揚手,號角在空氣中形成了一聲連著一聲的回音。
“進城!”
負(fù)隅頑抗已不成勢,不過一個時辰,皇城大門大開,文武百官被捆綁著跪倒在白玉臺階上,好幾個忠烈些的老大人不肯跪,立即血濺當(dāng)場。
拓跋凜望著鮮血獰笑,“跪天跪地不跪胡狄奴?哼,那就去跪閻王了吧?!?br/>
正午的日頭明晃晃的刺眼,官服下已經(jīng)能夠擠出水來……申屠衍和鐘檐回到家時,卻聽鐘母說,鐘父尚在宮中。
鐘檐一聽,心已經(jīng)冷卻了三分。
他們趕到正殿廣場時,拓跋凜正在解決第十一個官員的腦袋……他們很快被發(fā)現(xiàn),押到了拓跋凜的跟前。
“原來是兩個娃兒,有趣。不跪是嗎?倒是比跪著的這些老家伙多了幾分骨氣。”
鐘檐咬牙道,“成王敗寇是常事,可是不斬降臣也是正理?!?br/>
“好一張利嘴?!蓖匕蟿C才想要說些什么,卻被一只低著頭的申屠衍所吸引,“你竟然是胡狄人!怎么會甘心做漢人的奴!”
等到申屠衍抬起頭來,拓跋凜的眼竟忽然亮了起來,“竟然是你!你是當(dāng)年的那個小孩兒,當(dāng)年在奴隸場中救下我的人竟然是你!”
鐘檐聽完這一句,神色劇變,轉(zhuǎn)頭看申屠衍,卻見申屠衍不搖頭不否認(rèn),算是默認(rèn)。拓跋凜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當(dāng)年我便認(rèn)得你根基不凡,果然如此,我封一個將軍給你做做如何?”
“不!我只想你放身邊的這個人和他的父親走……”
“好,手無縛雞的書生,也無大用,依你。”
城門被緩緩打開,鐘檐和鐘弈之被縛手縛腳的扔在了城門之外,然后又重重的合上。
他緩緩的站起身,在這夕陽中站了許久,扶起老父,緩緩的向著宅院踱步,鐘弈之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知道那孩子與他情同兄弟,心中必定煎熬,也不在提起。
其實鐘檐什么也沒想,他知道沒有人是可以陪著一個人走到最后,自己的路,苦澀或是荊棘,總是要走的,那是他選的路,與人無由。
情勢所逼,他的腦子已經(jīng)容不下多余的想法,家國淪喪,已經(jīng)使他哀不自禁,國家形勢他無力去改變,可是他的小家,總還是要保一保的。
那是大晁臣民永遠不會忘記的三日,以至于很多年后,大晁臣民一想起那被燒殺擄掠的大紅映染的天邊,很多年后想起都心有余悸。
到了第三日,事情忽然有了轉(zhuǎn)機。
拓跋凜收到飛鴿傳書,百里加急的書信上只寫了四個字:禍起蕭墻。
他蹙眉感嘆,大哥呀大哥,你怎么偏偏在這個時候有所動作呢?
一日間鐵騎盡數(shù)撤退,只有那斷垣草木,無時無刻的提醒著發(fā)生過的恥辱。
來時繁枝綠葉,去時落葉繽紛,一季的輪回便在這戲劇性的歷史間匆匆度過了。
一朝興廢一朝事,風(fēng)波定處斜陽暮。
永熙十三年是永熙年間的最后一年,次年改國號宣德,開始漫長歷史上的另一端跋涉。
風(fēng)波定后百廢待興,從空曠的宮殿里傳來兩道圣旨。
其一是——廢黜懷昭太子,終身居于永寧殿,不得外出。
其二是——鐘氏一族通敵叛國,株連九族,發(fā)配邊疆,永世不得歸朝。
秋風(fēng)又起,吹落了細細密密的黃葉,帶著枷鎖的青衣青年最后一次回望這一座都城,那座城的繁華,興旺,是自己無力去改變的,卻又是自己息息相關(guān)的。
他別過臉去,終究踟躕著向前走去。
很多很多年后,他都沒有回到過這里。所以他也不知道,他離開后,這里會有什么樣的傳奇,等待著自己的,又是什么樣的經(jīng)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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