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隨著最后一抹陽光的收斂,褪殘的朝霞也黯淡了下去。天空透著蒼涼,幾顆星星掛在天幕上閃爍。
秦家大院最西北角的院落里,殘破的屋中,兩人仍在暢聊。
云楊最開始是本著討好洪易的目的來的,所以交談之初大都順著洪易的意思來。特意給對方營造出一種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的感覺。
但是隨著時間流逝,云楊發(fā)現(xiàn)自己跟洪易性格真的很合得來,于是聊的內(nèi)容就開始不拘。
漸漸地,云楊有所察覺,洪易的性格真的很好,足夠努力、又很勤奮。雖然處境不佳,但胸懷天下,胸有大志、滿腔正氣。就算自己不清楚他將來會很牛b,光是經(jīng)過這么一番接觸,就能夠判斷出他以后的成就定會超出大多數(shù)人。
一時間,云楊感覺有些羞愧。自己最初跟洪易的交流,的確帶有強烈的目的性,只是沒有表露出來罷了。
算計這樣純粹的人,心底總會有種愧疚感。加上洪易又對自己不設防,若是依舊帶著欺騙對方的心態(tài)與其相處的話,那就太卑鄙了。
忽然,云楊腦海中浮起一個念頭來。
或許,自己真的能跟他成為好朋友呢。
“洪易,告訴我,你的夢想是什么?”望著洪易那興奮的面龐,云楊腦海中突然就浮現(xiàn)起上一世某音帝的一句名言,不由自主的就說出了口。
“我的夢想?考取功名,苦學儒道,然后復仇?!焙橐撞患偎妓鞯幕卮鸬?。
“復仇完了,之后呢?”云楊又問道。他開始意識到,洪易對自己岳父大人的仇恨爆表,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于情,秦文軒對自己視如己出,為人又高風亮節(jié)。于理,他是自己的岳父,自己娘子的親爹。不管怎么說,都不能放任洪易去找自己的岳父大人復仇。
洪易一下愣住,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當自己復仇成功之后,應該要怎樣。他也從來沒有過計劃,更沒有過打算。可以說,是復仇,在支撐著他讀書的信念。
“我……我不知道。”洪易有些茫然的搖頭,他的確不知道應該怎樣。
云楊心中一喜,有戲。但若是直接開口勸說洪易放棄仇恨,根本就不可能。那樣的話,反倒還會弄巧成拙,讓洪易以為自己是秦文軒特意派來的說客。
積攢多年的仇恨,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化解的。云楊倒也不急,來日方長,憑借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總能辦到的。
“洪易,你現(xiàn)在的心態(tài)很不好?!痹茥钫J真的說道。
“楊哥,此話何解?”洪易有些驚訝,他從心底認可的云楊這個朋友,而且對他也是很尊重的。他的博學、他的觀念,都讓洪易有些自愧不如。
“你之所以想要鉆研學問,就是為了復仇。你在做學問的時候,滿腦子想的怎樣復仇。這樣的你,如何提高?做學問要像走路一樣,一步一個腳印。不要讓其他東西來困擾你,做最優(yōu)秀、最純粹的自己,然后把剩下的交給時間。”各種心靈雞湯,云楊隨口就來。有理有據(jù),使人信服。
洪易努力消化著云楊的話,臉上露出思考的表情。云楊倒也不急,就面帶微笑的坐在一旁。剛開始的時候,肯定要穩(wěn)火慢燉,隨著時間深入,再加大火勢。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洪易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隨即一臉感激道:“楊哥,我明白了你的話。你說的沒錯,我會慢慢學著去做,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自己?!?br/>
云楊心中一喜,這小子果然上道。來一碗云楊牌的雞湯吧,保準效果杠杠的。
洪易臉色堅毅,緊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但我會把仇恨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等到時機成熟,再談復仇的事情。”
云楊原本得意的臉色一下變了,勉強擠出一抹笑容,灰溜溜的說道:“那個……你開心就好?!?br/>
“呯呯呯!”
就在這時,木門外傳來一陣粗野的敲門聲音。那已經(jīng)不是敲門了,而是在用腳踹門。
“洪易,給我滾出來?!遍T外一個囂張的聲音響起,踹門聲也越來越大。
洪易猛地站起身來,眼眸中閃過一抹慍怒。
云楊疑惑道:“是誰這般囂張?”
“是劉管家!”洪易走上前去,打開了門。
門剛一開,就只見一個身材矮小、賊眉鼠眼的男人端著一大木盆衣服擠進門里來,嘴中罵罵咧咧的說道:“臭小子,那么久都不開門。非要我用踢的,你才滿意?”
由于洪易擋住了劉管家的視線,加上光線昏暗,所以劉管家并沒有看到屋中的云楊。
“這些衣服,都拿去洗了。不然的話,你下個月就等著喝西北風吧!”劉管家瞇著眼睛,毫不客氣的將木盆放在地上,里面那一大堆衣物,顯然堆積已久。
“洗衣不是有專門的婢女么?為何找我!”洪易聲色俱厲,氣息分毫不弱。他在書上曾讀到過,小人如鬼,若是遇到,氣勢絲毫不能弱。一旦氣勢弱了,對方就得寸進尺。只有氣盛,才能嚇到對方。
劉管家被嚇了一跳,隨即冷笑一聲,捏了捏拳頭道:“倒是硬骨頭,我話就放在這里,衣服不洗,下個月的月錢別想要了!”
看到這一幕,一直沒有開口的云楊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來,慢悠悠的說道:“喲,劉管家,好大的威風。你所說的,是什么月錢?。俊?br/>
“姑……姑爺?”
劉管家那囂張的表情刷的一下白了,這聲音他當然熟悉,就是前段時間入贅秦家的姑爺云楊。之所以對于這個聲音這般熟悉,是因為劉管家實在是被云楊身邊的小六子欺負的很慘。
因為劉管家是秦家之中專門負責發(fā)月錢的,而小六子雖然是下人的身份,但卻因為從小在云楊身邊渲染,染上一身不好的習性,比一般的公子哥還要囂張。
小六子每次都想盡辦法,從劉管家那里多弄些月錢來花。為此,小六子特意跟蹤了劉管家好久,把他經(jīng)??丝巯氯嗽洛X的事情調(diào)查的一清二楚,全部記在了小本本上。甚至連劉管家在外面養(yǎng)了幾個情婦,都如數(shù)家珍。
用小六子的話來說,這叫知己知彼。
正因為如此,劉管家對小六子十分頭疼,自然心底也特別的畏懼云楊。
云楊走上前去,望著前面身體不斷顫抖的劉管家,淡然一笑,輕輕詢問道:“這些衣服,你準備交給他來洗?秦家中不是有專門洗衣的下人么?”
劉管家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額頭冷汗直流,不斷的咽著唾沫。
這一尊神怎么會在洪易這臭小子的屋里?雖然姑爺在秦家地位不高,但比自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別拿豆包不當干糧啊。
如果小六子在這里的話,一定能夠道出其中關鍵:洗衣服的婢女小翠,是劉管家的新情婦。因為最近要洗的衣物太多,經(jīng)常找劉管家抱怨,這也是為什么劉管家要把這些衣服交給洪易來洗的原因。
既然有權利在手,肯定要充分利用啊。能夠給自己的小情婦減輕一點負擔,何樂而不為?
“還有,我聽你要扣他的月錢?”云楊進一步的逼問道。
劉管家一下慌了神,哭喪著臉,連忙搖頭道:“不,不敢,怎么敢……”
“如果讓我知道你以后再有扣洪易月錢的事情發(fā)生,我定然饒不了你。還有當初扣他的月錢,明日全部送來這里。否則的話,我想你就可以滾蛋了?!痹茥詈敛涣羟榈膮柭暫鹊?,甚至在聲音中夾雜了一些靈氣。
雖然做不到歐陽先生那般,但這一下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
劉管家被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瞬間有些走神。他眼神中有些驚恐,點頭如搗蒜道:“姑爺,小的知道了,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滾!”云楊冷聲道。
劉管家端著大木盆,嚇的渾身哆嗦,連忙朝著外面跑去。因為太過緊張,步伐不穩(wěn),差點一下摔倒在地。
“這些小人就是這樣,不能給他好臉色。以后他若再敢欺負你,你便告訴我。”云楊很是認真的跟洪易說道。
這一刻,他腦海中沒有刻意討好,更沒有故意奉承。完全是出于朋友之間的幫助,不含半點其他心思。
洪易不由得有些感動,從小到大,除了娘親外,還真沒有人這么關心過他。
這就是……朋友的含義吧。
“天色不早,我也得回去了。洪易,這些銀子你拿著,去買些筆墨紙硯,好好學習?!痹茥钐统龊砂?,從里面摸出一錠銀子,遞給了洪易。
洪易見狀,堅決搖頭,說什么也不要:“楊哥,我們是朋友。無功不受祿,我洪易也不是那種愛占便宜的小人?!?br/>
云楊正色道:“誰說給你了,這是借。有借有還,等你拿到月錢,再還我也不遲?!?br/>
洪易遲疑了一下,因為他真的很需要這筆銀子。他現(xiàn)在有些窘迫,連飯都快吃不起了,更別提買紙買筆。這十兩銀子,能夠解決他的一切難題!
“那好,楊哥,我給你寫個欠條。”洪易堅持道。
“你連一張完整的紙都沒有,拿什么寫?”云楊哈哈一笑,隨即伸手拍了拍洪易的肩膀道:“我們是朋友,有些事情不要在乎那么多。還有,拿著這銀子去報名童試,千萬不要忘了?!?br/>
說完這些,云楊擺了擺手,走向屋外。
洪易望著云楊的背影,百般滋味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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