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過去，外面仍舊是黑的。我醒來時趙偱已經(jīng)整理妥當(dāng)站在床前了。
我懶散地卷著被子坐起來，嘀咕道：“唔，你要走了，我就不起來送你了，出門當(dāng)心些，別又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回來。”我說罷便要倒下睡覺，卻被他給扶住了。
“起來穿衣服?！?br/>
我瞇了瞇眼，瞥見他手里拿著的衣服，反應(yīng)了一會兒，指著那衣服道：“這個……”我撓撓亂糟糟的頭發(fā)：“眼熟來著?！?br/>
“新官服?！彼麅€省說完便將我拉起來，拿過衣服往我身上套，“左手給我。”
我將左手伸過去，明顯還沒從宿醉的迷糊陣中醒過來。他又捉了我的右胳膊，替我穿好官服之后，探身去拿腰帶。
我閉眼靠在他身上，依舊睡意朦朧道：“我真的很想再睡一會兒不行么……我又沒什么事做?！?br/>
他忽然拿了一卷文書給我：“今日要去集賢書院報到。”
我掐了自己一把，拿過吏部的文書，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驚訝道：“你你你……竟然扣我文書……太歹毒了你?！?br/>
“昨天下午到的，你不在府里。”
我無比頹喪地在梳妝臺面前坐下來，腦袋立刻又耷拉下去了。哪天來不好，非得挑……
我咬咬牙，梳好頭發(fā)，將文書揣進(jìn)懷里，跟著某人去洗漱，末了又被趕去吃了早飯。少年很難得地動用了府里的馬車，我剛爬上去，便看得少年也跟著上來了。
我一愣：“你跟來做什么？”
“順路?！?br/>
“……”好像是的。
他遞過來一條毯子，抿了抿唇道：“睡會兒罷，到了我會喊你。”
我拿過毯子，打了個哈欠便蜷進(jìn)角落里睡覺。半醒半睡間做了一個倉促又潦草的夢，仿佛是滴入清水里的幾滴墨，絲絲縷縷擴(kuò)散開去，最后便是一缸黑水，什么也瞧不見。
我揉了揉太陽穴，趙偱看我一眼道：“天亮了?！?br/>
我伸手撩起厚厚的車窗簾子，熹微的晨光在冬日清早顯得異常冷冽，我打了個哆嗦，集賢書院就在不遠(yuǎn)處。
我這醒來得可真是時候。
拿開身上的毯子打算下車，少年卻又重新用毯子將我裹嚴(yán)實了，不咸不淡道：“天冷還是帶著罷。”
下了車，我裹緊身上的毯子悶頭就走。他一把拉住我，嚇了我一大跳。
“午時會有人來接你去校場吃飯?！彼D了頓，解釋道，“早上走得太急，忘記讓人給你送食盒了?！?br/>
“……”好吧這不是你的過失，我自己也沒想到，“那、我就先……”我指了指書院大門，咳了一聲便往里走。
我往里走了會兒，外面響起馬蹄聲和車轱轆滾動的聲音，這才確定他已然走了。
上回來集賢書院還是幾年前了，每年到深秋時節(jié)，書院里便是滿地落葉，一場雨悄悄路過，便添上幾分清冷蕭瑟。如今入了冬，四下盡是光禿禿的枝椏樹干，枯槁之余還顯出一絲頹敗的氣息來。
這是個清靜地兒，平日里人也不多，除去幾名傭工，就只剩兩個人。
一個是我入國子監(jiān)前的師傅，另一個則是我祖父的昔日至交。據(jù)聞兩位長輩都是過來養(yǎng)老的，集賢書院的存在感可見一斑。
我以前的師傅姓喬，在禮部耗去了大半生。喬師傅為人嚴(yán)苛謹(jǐn)慎，不茍言笑，當(dāng)真是我見過的最負(fù)責(zé)最一本正經(jīng)的朝廷命官了?？上?，他教出來的小孩子卻沒有一個同他一樣。我就是個典例。
說起我祖父的那個至交，乃是西京城里有名的神叨叨。話一籮筐，好像怎么也講不完。我記得初見時，連翹很乖地喊了他一聲“徐太公”，結(jié)果他樂呵著念叨了整整一天，最后連我祖父都看不下去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祖父過世的時候，徐太公過來吊唁，一把鼻涕一把淚，害得后面的吊唁者都等得不耐煩了。
那時我便想，我祖父好歹也是個安靜持重的人，怎么會搭上這樣的損友。但后來卻逐漸明白，朋友之間并不一定要氣味相投，只要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一樣可以相處得很好。
走了一段，到書院德業(yè)堂，一個小傭工給我開了門。屋子里沒有人，長長的桌子上雖說堆滿了書，倒也算得上有序，幾把椅子分兩邊放著，面前是一厚疊宣紙，石頭鎮(zhèn)紙安安靜靜壓在上頭。
我隨手拿了一本書翻看，剛打開書本，便聽得一聲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擱下書，擠出個笑來：“好久不見，徐太公身體倒還是健朗啊?！?br/>
太公瞧瞧我，咂嘴道：“這以前你剛從東齋出來的時候，我讓你來這兒吧，不肯來。如今倒好，自個兒送上門了。可見這國子監(jiān)是個多么無情無義的地方，說話間就將人踹得遠(yuǎn)遠(yuǎn)的，往日情面什么的，國子監(jiān)沒這玩意兒罷。”
“是是?！蔽医吡Π缪莨吠茸拥慕巧?br/>
“要說你爹也是個沒用的，自家閨女讓人給踢來踢去的算個什么事。”徐太公又嘀咕兩聲，緊接著話鋒一轉(zhuǎn)，道，“哦不，這還不是你爹的事，這一嫁出去便是你娘家的事了。趙偱這小子怎么還能讓你繼續(xù)出來瞎晃悠呢，俸銀和賞賜敢情還不夠花呢？是不是在外頭養(yǎng)了什么人吶？”
您真能噎死我。放任徐太公繼續(xù)說下去估摸著到天黑都沒個頭，我連忙拿了文書：“太公，我今兒就來報個到，您給我蓋個章子就成。”
他“噢”了一聲，似乎是從滔滔不絕中回過神來，道：“章子還不在我這兒，在你喬師傅那兒，他骨頭疼，說今兒不來了?！?br/>
“……”我只好收回文書，頹著臉同徐太公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改日來補(bǔ)成么？”
徐太公指了指長桌子最外面那個椅子：“章子以后再補(bǔ)，今天你喬師傅不在，剛好你留下來幫忙。坐那兒吧，昨天才收拾的?！?br/>
“這……”集賢書院不是養(yǎng)老的地兒么，竟然有正事要做？我果然本性太懶了。
然事實證明，徐太公只是希望對面坐個人可以聽他嘮叨，我埋頭痛苦地做了一上午的校注，他老人家就說了一上午……
此時我突然很同情我那不茍言笑的喬師傅。
雖說徐太公的確是神叨了些，但比起國子監(jiān)和女學(xué)來，這兒倒也算得上自在。
聽到門口的馬嘶聲，我立時擱下筆，同徐太公道：“太公啊，我有事出去一會兒，我保證會回來的。”
我話音剛落，便看到一個小廝抱著食盒進(jìn)了門。呀，少年讓人直接給我送來了？結(jié)果那小廝很是歡快地跑到徐太公那兒，說：“老爺您趁熱吃。”
徐太公打開食盒又絮叨了一陣子，就開始吃飯了。我揉了揉空空的肚子，想說現(xiàn)在這時辰也應(yīng)該是飯點了，怎么、怎么……
徐太公突然抬頭道：“丫頭啊，你娘家府上不給你送飯吶？”
“……”我站起來，“太公我出去了?！?br/>
我在書院門口漫無目的地瞎轉(zhuǎn)悠，都看到給徐太公送飯的小廝拿著空食盒回去了，還是沒等到趙府的馬車。
我暗自嘀咕了一聲，都打算回去了，卻看到馬車出現(xiàn)在了拐角處。我再三確認(rèn)這的確是趙府的馬車之后，悶聲上了車。
校場是個傷心地，我已很久沒去了。記得有個傍晚我坐在地上看練兵，啃一只又冷又硬的玉米。
那天也這樣冷，把人都凍皺了。
我遠(yuǎn)遠(yuǎn)瞥見趙偱，他也看見從馬車上下來的我，便大步走了過來。
“校場這邊開飯要晚一些?！彼傅匦α诵?，“餓了么？”
我搖搖頭，伸長了脖子去看那邊的一排屋子，漫不經(jīng)心回道：“早上吃太多了?！?br/>
趙偱將我?guī)нM(jìn)一間屋子，說：“隨意坐?！?br/>
我在桌子前坐了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聽得他道：“這里的伙食比不上府里，將就著吃一次罷?！?br/>
我無所謂，拿起筷子就開動了。
“唔，這清蒸魚味道挺不錯?！边@肯定是開的小灶，少年這個騙子，享受特殊待遇還非要裝得跟普通士兵一樣，太虛偽了。
兩條魚剛好一人一條，我吃了半天的魚肚子，將魚頭放在一旁留著最后啃。結(jié)果少年突然伸過筷子——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的魚頭放進(jìn)了自己的飯碗里，還很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你搶我魚頭做什么？！”
“……”他似乎愣怔了一下，放下筷子繼續(xù)茫然道，“我以為你不吃……”
“還回來！”
他直接將盤子遞了過來。
很好，兩條魚都是老子的了。我埋頭繼續(xù)吃飯，他慢慢動著筷子。以前我娘親就說我愛好奇特，別人不愿意吃的魚頭我最喜歡吃，若是碰上大青魚什么的，眼睛肯定是我的。
我心滿意足地吃完飯，看到少年竟還沒有吃完……
少年吃飯?zhí)窦s了，實在受不了。但我不大樂意這么早回書院聽徐太公絮叨，于是就在這兒耗著，看著他吃。
終于，少年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飯，同我道：“先送你過去罷，晚上再去接你?！?br/>
我打了個干哈哈，嬉皮笑臉道：“我能睡個午覺再走么？”
“……”正在喝水的少年擰眉將茶咽了下去，看上去很是為難地說道，“可以?！?br/>
很好，我瞄了瞄后面一張簡單的小床，拿了毯子便滾去睡覺。有人進(jìn)來收拾了桌上的餐盤，屋里的爐火好似旺了一些，我打了個哈欠，看著少年往爐子里又丟了一塊炭，默不作聲地走了出去。
我覺得困頓，卻翻來覆去睡不著。過了許久，忽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于是我立刻閉眼裝死，一動也不動。但腳步聲卻驀地止住了，像是停在了隔壁一間屋子。
厚厚的門簾將視線阻隔了，外頭發(fā)生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側(cè)身仔細(xì)辨別說話人的聲音，啊，原來是游學(xué)青年啊，這孩子怎么還在西京呢？
他用番邦話與少年交談了幾句，隨后便是他一個人的滔滔不絕。
而少年呢……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過去很久很久，他似乎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話，隨后便是徹徹底底的安靜。
盡管我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些什么，但趙偱最后那句話的語氣，卻似乎包含了太多情緒。
——壓抑又痛苦、不想再提起卻又無法丟卻的那種復(fù)雜情緒。
我蹙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