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精裝的馬步伐疾疾。
馬上的人衣衫襤褸,身上各處都有血漬。
然,像他這樣受重傷的人卻選擇走最危險的林間小道。這些小道不僅隨時可能出現(xiàn)綠林大盜,更時時有人埋伏在那里,等待他們的仇家送上門來。
段允劍當(dāng)然知道。但是,只有從這些小道中策馬奔騰,他才能用最短的時間趕到別月樓。
就在他的馬蹄聲即將傳到這片密林溝壑之時,一群手持兵刃的漢子都已屏住了呼吸。
他們等待這一時刻已久。
段允劍的行蹤是如何在江湖中傳開的,無人知曉。但是,現(xiàn)在他的所有仇家?guī)缀醵家阎浪麑⒊霈F(xiàn)在這一帶。
這群漢子當(dāng)中有一人做了個手勢,然后低聲下令:“上!”
眾人正躍將上去。他們的身體剛剛飛到半空,距離地面不過兩三尺的距離,但同一時間,他們都已從半空中落下。落下的每一具尸體都被一分為二。至死,他們都沒有看清敵人的模樣,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得如此可憐。
就在他們落地之時,段允劍和他的坐騎從泥土小道中飛馳而過。
他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他眼睛的余光也看到了兩邊被截作兩段的尸體。
他是一個劍客。他殺過的人也許稱不上少。但他看到這些尸體的時候,心中卻依舊不由得震了一下。
也許他變了。他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倘若他還沒有變,這些尸體在他眼里和那些被廚子宰殺的魚沒什么區(qū)別;他的冰冷,他的絕情,不知道具體在什么時間突然慢慢淡去。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他還記得慕容云霞曾經(jīng)這樣叮囑過他:“如果你對別人產(chǎn)生了惻隱之心,你的劍就會變得鈍,你的速度也會變得慢……”
他的劍真的會變鈍?
他的動作真的會變慢?
不。他現(xiàn)在手中已無劍,他的動作確實又足夠慢。
不是因為他有了惻隱之心,而是因為他已找不到再次拿起劍的理由,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因為重傷而沒有真正康復(fù)。
這樣的他只身前往別月樓,又豈有任何勝算?
沒有。他很清楚自己不會有勝算。
那他為何還要只身前往?
……
別月樓的鋼鐵大門緊掩。門外甚至沒有任何守衛(wèi),連城墻上的哨塔上也沒有任何人。仿佛一夜之間,別月樓突然變成一座空城,一座死城。
有人在暗中觀察著這里。然,越是看起來空無一人,這些觀察者們顯得越緊張。他們不知道別月樓主究竟有什么企圖,“空城計”的故事他們每一個人都聽過。
那座緊緊關(guān)著大門的“別月樓”,究竟藏著什么?
他們屏著呼吸揣測。他們找不到答案。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以少林、武當(dāng)為首的名門正派派來這里的監(jiān)視者們,苦苦地等待著。
別月樓內(nèi)也很安靜。安靜得里面的人呼吸時也聽得到聲音。除了廚房中有三個侍女在準(zhǔn)備食物,別月樓內(nèi)看不到任何其他人。
不,在最中央的高臺上,那里還坐著一個人。呼吸的聲音就是他傳來的。
他整個身體沉重地靠在那張座椅上,而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那塊被蓋起來的石碑。
“千山暮雪,渺萬里層云……”他突然就說話了。聲音極低,但絕不是有意壓低的,而是出于某種心情,使得他連說話也是痛苦的。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他似在吟詩。但這些詩句的每一字從他口中讀出來都是低沉而痛苦的。
不久之后,夜又降臨。春夜的露水是寒的,露水沾濕了他的長發(fā),也沾濕了他的淡薄的衣衫。有一名侍女端著做好的食物,擺在了高臺下面。她們不敢走上高臺,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被允許可以走上這個高臺。
“樓主,您該用食了?!边@名侍女輕聲說完就退下去了。
別月樓主站起來。他慢慢地走下去,來不及進食,大門外傳來了馬蹄聲。
那匹馬離這里還有數(shù)十丈,但他卻已聽到。僅僅是從馬蹄的聲音中,他便知道那匹馬上有兩個人,他更知道這馬上的人是誰。
他立直了身體,望著大門外,待外面的人馬到了大門外,他將手一揮,大門打開。
躲在暗處中監(jiān)視的人看到了這奇怪的一幕。門是自己打開的,這讓他們覺得奇怪。
他們又看到一匹馬,馬上有一個男子,馬后有一名女子。
“左手刀司空誠!”暗處一人低語道。
“沒錯……他綁住那位姑娘是誰?”另外一人問道。
第一個說話的人道:“看不到她的模樣……別月樓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們不知道。就連司空誠也不知道。
他不是一個喜歡過問太多事情的人。他將杜寒嫣帶到了這里,他的任何完成了,便一言不發(fā)地退了下去。
杜寒嫣冷冰冰地看著別月樓主。她在觀察他,在回憶。
“杜姑娘,別來無恙?!眲e月樓主過去為她解去綁在她身上的繩索。
杜寒嫣依舊沒有說話。依舊冷冰冰地觀察著他。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別月樓主解去她身上的繩索后退后了幾步,繼續(xù)道:“很快你就會知道?!?br/>
“不?!倍藕棠坏溃骸拔抑幌雴柲阋粋€問題?!?br/>
別月樓主用一雙好奇的眼睛看著她。
“你要折磨他的內(nèi)心?”
別月樓主極度地詫異。他從未見過如此聰明的女人,他從未和人如此簡單直接地對話過。他知道她為何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因為她知道,倘若他只是要段允劍的命,他不必大費周章地將她帶到這里;他和他之間一定有著什么仇恨,但他卻不是要他死,而是要慢慢地折磨他,讓他受盡痛苦。
他們之間究竟是什么樣的仇恨?杜寒嫣疑惑,但她絕不會再多問一句。她已作好了心理準(zhǔn)備,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將她所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告訴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