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那個相擁而臥的夜晚

    “也許吧?！绷煲舻拿嫔行┧岢?，聽著他這樣窩心的傾訴，心里不知為何，漫漫酸意翻涌開來，冉冉地轉(zhuǎn)了身過去，回了自己的臥室，不再多勸。似乎是在那一瞬間，她對那個擁有無尚榮耀的女子滿滿的妒忌起來。

    一夜風(fēng)雨，皇城，夜未眠。

    天剛破曉，皇宮里卻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靡蕩著一股蕭然肅冷的氣氛。各房宮殿的宮人們面上紛紛帶著一絲凝重忐忑之色，禁衛(wèi)軍也忽然多了起來，來回地巡視，仿佛有什么大事發(fā)生。

    早朝的時候，內(nèi)伺監(jiān)左權(quán)上報皇上，昨夜子時，有人入大理寺天牢欲意刺殺被囚的李建章和文雄，李建章受到驚嚇，當(dāng)場昏迷了過去，文雄則被刺客砍成了重傷。幸得左權(quán)和東門將軍及時趕到，救下了李建章，文雄現(xiàn)在還在太醫(yī)院急救。

    而那批進天牢行刺的兇手紛紛服毒自殺，在左權(quán)的極力爭取下，有一名兇手服毒未死，現(xiàn)在也在太醫(yī)院搶救。是故，有關(guān)李建章和文雄貪污一案又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大理寺那邊傳來的消息是證據(jù)不足，此二人的貪污罪名很有可能不成立，有可能是被陷害的。

    而與此同時，衢州一帶有百姓聯(lián)名上書來京，請求為京兆尹開脫免罪。李建章在衢州建有功德坊，專門接濟貧困的老百姓，當(dāng)?shù)氐睦习傩諏τ谶@位遠(yuǎn)在京都的大人感恩戴德，聽說他入獄的消息，紛紛來京喊冤。

    一時間，這一樁案件卻是顯得復(fù)雜難測了。李建章也從天牢里提押了出來，暫且回府，容后再審。吳中又親派了羽林軍保護李家的安全。左權(quán)啟奏皇上，要求徹查行兇之人，務(wù)必找出幕后真兇，嚴(yán)懲不貸。

    這陣子臥病抱恙的太后也突然臨朝，雷霆震怒，下令左權(quán)全力捉拿幕后主使，揪出幕后元兇的話一定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誣陷朝廷重臣，又欲意置其死地，其心可誅。

    宮中一時間謠言四起，紛紛猜測著這幕后的主使究竟是何人，而所有的謎團都聚焦在了那個服毒未死的刺客身上，左權(quán)更是親自看守，等待刺客的醒來。

    “娘娘，怎么辦，還有一個刺客沒有死，左權(quán)現(xiàn)在又寸步不離地守在太醫(yī)院，如果那個刺客醒來了，恐怕這背后的主謀是瞞不住了。”云茉一晌午都去探了消息，午時的時候才回來，將打聽到的一些情況都一一告訴了若爽。

    “沒有想到，左權(quán)早有預(yù)謀了，我派了吳將軍去，就是希望能夠阻止這件事的發(fā)生，還是不能幸免。以左權(quán)的手段，他一定會死咬住那個刺客不放的，到時候不供出皇上來都很難了。如今我們又近不了那刺客的身，還真是棘手?！比羲嫔嗍且魂嚪鸽y憂愁，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么說，皇上危險了？太后已經(jīng)發(fā)話了，揪出真兇主使的話，一定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的。她這幾天都不垂簾聽政，今天卻突然出現(xiàn)在了朝堂上，看樣子是勢在必得，早就料到皇上會有此一招了。太后，難道準(zhǔn)備廢君而立么？”云茉憂心忡忡地說著，事情這么一串起來，卻是非常的可怕，皇上的心思早就在她的掌控之中了，如今皇上公然對付自己的朝臣，必然會引起非議，令其喪失人心的。

    “應(yīng)該不會，皇上是先帝立下的儲君，太后雖然一手遮天，可未必也會有這樣的心思。我看她是想借此機會打擊皇上，徹底架空皇上的地位。廢君而立，絕不是如此簡單的。咱們靜觀其變好了，必要時再出手?！比羲念^亦是一陣煩憂憋悶，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時之間卻是理不出頭緒來。

    “皇上駕到。”須臾間，便聽了榮貴的宣召，大殿之外，一身明黃長袍的燁翰闊步而來，三兩步地進了鳳儀宮中，怒氣沖天地看著若爽，咬了咬牙。

    “臣妾……”若爽正要彎身行禮，燁翰已經(jīng)猛地一推若爽，大罵了一聲：“你這個賤人，虧我對你這么好，你居然這樣對朕。”

    若爽踉蹌著往后一退，險些摔倒在地，云茉一臉驚慌地扶住了若爽，目光里亦是充滿了委屈和苦悶。師姐這樣為他掏心掏肺，到頭來卻換得他這樣歹毒的薄涼，實在是可氣得很。

    “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說什么？皇上何故如此發(fā)這么大的脾氣了?！比羲瑓s是波瀾不驚，這樣的場面早已經(jīng)在她的意料之中了。

    “你還要裝蒜么？昨天朕好心好意地照顧你，到頭來你就這么回報朕的，朕真是瞎了眼，居然認(rèn)為朕的真心可以感動你，你果然是個蛇蝎女子，和太后一樣陰狠絕情。”燁翰怒不可遏地瞪著若爽，額上的青筋隱隱作現(xiàn)，“你敢發(fā)誓，昨天你沒有聽到朕的談話？不要告訴朕，吳中的出現(xiàn)也只是個巧合？”

    “皇上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了，臣妾也沒有什么好說的。臣妾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又何錯之有。相較于皇上，你是一國之君，卻暗地里使些小人手段，設(shè)局對付自己的朝臣，傳出去的話不怕天下人恥笑么？”若爽恢復(fù)了慣有的清高冷傲，一臉不屑地看著燁翰。

    “他們都是貪官，太后還要維護他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不怕天下人恥笑。鄭妍，你真是狠毒，朕對你這么好，你居然一點都感受不到，要這樣背叛朕對你的信任和喜愛?！睙詈惭例X咬得咯咯直響，一臉受傷地看著若爽。他以為真心的付出可以得到回報，到頭來卻是這樣刺骨痛心的背叛。

    “臣妾早說過，臣妾永遠(yuǎn)都是太后的人，皇上不必在臣妾身上費心思?；噬蠈Τ兼暮茫降子钟袔追终嫘牧?？你自己心里應(yīng)該很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不必要臣妾說出來吧。臣妾并非愚鈍之人，你一向討厭我，突然對我一改初衷，你認(rèn)為我會上當(dāng)么？本宮不是何婕妤，舍命的事情本宮是不會奉陪的?！比羲淅涞睾吡艘宦?，一臉譏笑地看著燁翰，一字一句，卻是刺到了燁翰的心窩里。

    “在你心里，朕原來是這樣的人？”燁翰有些懵然地看著若爽，疏朗英睿的面龐上布滿了哀愁，語氣寂冷而蕭條，褐色的瞳眸里是靡靡的失落與痛楚。

    不管是出于何種原因，聽到她這樣的答案，他的心好像被什么硬生生地給剜去了一塊一般，這樣的痛，只有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里才有過。情竇初開的年少，粉嫩青蔥的韶華流光里，亦有這樣一個云淡風(fēng)輕的女子在他的生命里駐足，那時的自己，他以為她便是自己的一切，他給她最好的生活和疼愛便是對她的憐惜與愛護，可是他忘了，這深宮里的愛情，從來都只是水中花鏡中月的夢幻童話。

    集寵于一生，便是集怨于一生，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愛情也會成為她的催命符。他甚至都來不及說愛她，就親眼看著她被關(guān)進慈寧宮的小黑屋里，第二天出來的時候，卻是她冰冷的身體與暗淡的容顏。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世間最決絕的殘酷，從此之后，他冰封了自己的整個內(nèi)心世界，哪怕是紀(jì)靈溪，他和她在一起，也僅僅因為她身上有那個女人的影子，緊緊因為她們是走得最近的好姐妹，和靈溪在一起，他可以嗅到她的氣息，這樣他就可以騙自己她還活著，活在皇宮里的某一個角落。

    那個相擁而臥的夜晚，他決定要相信這個女人，決定要用真心去感化若爽，可是到頭來卻是這樣的刺骨背叛，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原來不過是她華麗的敷衍，她半點真心都不曾給予他。

    若爽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難安的糾結(jié)，看著燁翰這樣落寞痛楚的眼神，心里五味陳雜起來。她不想說這樣絕情殘酷的話，不想讓這個驕傲無雙的少年天子一次又一次被自己傷害，可是形勢所迫，她沒有辦法。

    也許等到事情功德圓滿的那一天，他會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的。這巍巍的深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已經(jīng)失算一次了，她不能再將他陷進萬劫不復(fù)里。

    如果眼前的傷害能夠為他換來錦繡河山與無上權(quán)力，那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圓滿和幸福吧，他這樣步履維艱地活在太后的專權(quán)與外戚宦官作亂的縫隙里，不就是為了可以真正的攀上權(quán)力巔峰么？如此，她便滿足他。

    “太后駕到。”隨著一聲朗朗的宣召，大殿外，太后一身烏紫絳鳳袍，頭戴五彩金鳳釵，步履生風(fēng)地邁進了鳳儀宮，漸顯頹老的面色上斂了一絲運籌帷幄的笑意，目光颯颯地在皇上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原來皇帝也在啊，都這個時候了，還有閑心來鳳儀宮小坐，看樣子皇上與皇后的感情與日俱增了?！?br/>
    “承蒙母后照應(yīng)，朕與皇后鶼鰈情深，好得很了。”燁翰面色灰然地看著太后，語氣中透著一股不滿，神情倨傲而跋酷。

    “是么？哀家怎么瞅著皇上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啊，難不成受什么委屈了?；噬鲜翘熳?，有誰敢給委屈讓皇上受啊，說來與哀家聽聽，哀家給皇上做主?！碧笮σ庥乜粗鵁詈玻瑓s是字字句句藏刀。

    “太后也說了，朕乃天子，是天命所歸，那些妄圖想要朕受委屈的牛鬼蛇神，朕總有一天要把他們收拾得干干凈凈?！睙詈裁蛄嗣虼?，姿態(tài)悠然，淡淡的話語里卻充滿了頑強的抵抗之意。

    “年少氣盛，想要干一番大事業(yè)是好事，可是皇上別忘了，大梁江山的穩(wěn)固是無數(shù)朝臣的努力奮斗而來的。做人可千萬不能忘了本，一旦忘了本，那么這個人離自己的墳?zāi)咕筒粫苓h(yuǎn)了。哀家半生榮耀，自問沒有什么對不起大梁江山的。如果有人硬要碰觸哀家的底線，哀家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京兆尹是一品大臣，是兩朝元老，皇上要是聽風(fēng)就是雨的話，未免也太讓人寒心了，到時候人心不古，只怕是沒有大臣肯為朝廷效力了。哀家希望皇上盡快查出這件事的主謀來，給李大人一個交代，給哀家一個說法，給朝中大臣一個答復(fù)?；噬弦遣榈貌粔驈氐椎脑?，哀家給皇上一個痛快，相信明天，很快就有結(jié)果了吧！”太后若有若無地笑了笑，清簡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犀利的精銳之氣，這一番擲地有聲的話語中卻是蘊含了無盡的深意。

    燁翰怔怔地看著太后，面色顯得愈加的凝重蕭冷，緩緩地吁了口氣道：“朕，一定會給太后一個交代的。太后盡管放心，查出真兇的話，朕絕對不會有任何的異議?！?br/>
    “天子一諾千金，君無戲言，希望皇上言出必行才是，哀家就拭目以待?！碧笥喝轃o雙地笑開了，眉眼間斂了一絲淡淡的譏消，似乎很是期待明日出來的結(jié)果。

    燁翰淡冷蕭離地看了太后和若爽一眼，輕嗤了一聲，一甩明黃的龍袍，昂然跨步而出，離了鳳儀宮。

    “太后，您請坐?！比羲呀?jīng)吩咐了云茉將高軟搬了過來，一邊攙扶著太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太后卻是笑得開懷不已，目光柔和慈潤地望著若爽，緩緩地握住了她的手：“哀家總算是沒有白疼你，不枉哀家對你的一番厚望。這次的事情，你做得真不錯，皇后能夠站出來替哀家分憂解難，哀家甚感欣慰?！?br/>
    “臣妾有今日，也全是太后的提攜和照顧，臣妾時時刻刻不敢忘記。只要太后明白臣妾的忠心，臣妾就心滿意足了?！比羲８５匕萘艘话?，輕柔明暖地看著太后，一點也沒有居功的意思。

    “你的忠心，哀家已經(jīng)看得很清楚了。你放心，只要有哀家在，任何人都不會欺負(fù)了你。方才皇上過來，可是興師問罪的，他是不是為難你了？對你做了什么？你說出來，這些賬哀家以后都會替你討回來的?！碧笕釢櫟乜粗羲?，語氣里充滿了疼惜，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般一探三問，看樣子經(jīng)此一事，她是對自己徹底的放心了。若爽心中一陣腹誹，搖了搖頭道：“無妨的，謝太后關(guān)心，臣妾沒事?！?br/>
    “你果然有哀家年輕時候的風(fēng)范，打你進宮，哀家就從你的身上，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自己的影子。妍兒啊，哀家跟你掏心窩的說句話，入宮為妃，這在天下許多女人看來，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從此吃穿不愁?？墒钦l又能真正明白我們這些宮中女子的苦楚了，一輩子的幸福就系在了那么一個男人身上，寵你的時候你就是天上的皎月星輝，恨你的時候他會冷血無情，你的生死比螞蟻還不如。哀家告訴你，這宮里啊，談愛情那是奢侈，帝王之愛，從來都是泛濫冷酷的。哀家是過來人，想當(dāng)初，哀家?guī)捉?jīng)波折奮戰(zhàn)才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啊。只有權(quán)力，才是后宮女人生存的砝碼。擁有了權(quán)力，愛情又算得了什么了。你明白嗎，妍兒？”太后的臉上閃過一絲厚重的感傷，說這話的時候眼里有若有若無的霧氣擴散開來。那一段謀權(quán)奪愛之路，想來她也是走得十分艱辛的。

    這宮里的女人，每一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過去，聽著太后這樣娓娓而談的心酸過往，聽著她對愛情的失望與控訴，想來她與先帝之間必然也有過一段花前月下吧，只是這綿綿悠然的恩寵如水涓涓一般匆匆而過，終究是經(jīng)不起平淡流年的消磨。

    “妍兒明白?！比羲⑽⒌攸c了點頭，目光澄澈憂然地看著傅清，“那太后，你現(xiàn)在快樂嗎？”

    傅清眸子有些渾濁，自嘲地噓噓而笑：“放眼整個皇城，哪個見了哀家不是俯首稱臣，哪個不是點頭哈腰。哀家掌握了天下人的生死，你覺得哀家快樂嗎？還有什么比權(quán)力更令人快樂的東西了？”

    數(shù)載風(fēng)雨，一生榮寵，成就了今日的榮光萬丈。若爽淡淡地笑了笑，她聽得出來，太后語氣里的悲傷與苦楚，少女懷春的青澀年華，哪個不構(gòu)想著才子佳人的風(fēng)花雪月，縱算強勢凌厲如太后，也是不能幸免的吧。

    終其一生，他們都是巍峨宮廷里的可憐女子罷了，她權(quán)勢滔天卻賠上半生蒼涼，在寂寞的宮廷里孑然終老，生命在空虛中等待終結(jié)，這是何其的不幸。若爽不想走她的路，也不必走她的路。

    “明天，太后準(zhǔn)備如何對付皇上？”若爽緩緩地抬頭，目光敘敘地看著傅清。

    “那就要看他自己怎么把這出戲唱下去了。哀家說過，觸犯了哀家的底線，哀家是不會讓他好過的。哀家要讓他知道，哀家能夠有今天，不是誰想扳倒就能扳倒的，跟哀家斗，哀家就要他輸?shù)靡粩⊥康?。哀家動不了他，總會有人能夠讓哀家動的?！碧箨帎艕诺匦﹂_了，一邊揚了揚五色彩甲，復(fù)而握成了拳頭，發(fā)出寂寂的空響。

    看著太后滲人的目光，若爽的心里升起一絲騰騰的寒意來，這樣一盤將死之棋，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么？明天的棋局一定，皇上以后要翻身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了。張燁翰，我要如何才能助你脫了這險境之圍？

    恍惚就是在那一瞬間，宮中謠言四起，有人說太后極有可能廢君而立，兩人緊張僵持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到了強弩之勢。整個宮廷，彌漫著一股肅殺的蕭冷氣氛。

    就在當(dāng)夜，有人夜闖太醫(yī)院，想要對那個未死的刺客殺人滅口。，等著請君入甕。來人卻是兇悍威猛無比，費了將近一個時辰，禁衛(wèi)軍才生擒了此人。而更令左權(quán)震驚詫異的是，來人并非皇上身邊的人，而是左相的大公子，當(dāng)朝的飛將軍傅云。

    一夜之間，乾坤倒轉(zhuǎn)，局勢瞬變。傅云供認(rèn)不諱，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主使。因為李建章貪贓了軍餉，雖然沒有貽誤戰(zhàn)機，但是他的幾個好兄弟卻因為缺水?dāng)嗉Z而死，他心中氣憤不平，想要替那些枉死的兄弟報仇。

    傅天卻是氣急敗壞，一而再地盤問傅云，傅云卻是一口咬定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所為。而那個未死的刺客也是他以前的舊部，刺客醒了之后，也供出了傅云便是幕后的主使，鐵證如山面前，容不得狡辯。

    太后沒有想到事情會發(fā)展成這個地步，之前在朝堂上已經(jīng)說過，找到真兇，必定嚴(yán)懲不貸。她雖然愛惜將才，傅云又是自己的親侄子，但也不能徇私的。燁翰卻是高興暢快，當(dāng)即下令將傅云關(guān)進天牢，于三日之后問斬，任何人不得有異議。

    傅天因為兒子入獄的事情卻是一蹶不振，大受打擊，回家之后氣得病倒了。傅云入獄問斬的事情一時間傳遍了街頭巷尾，成了京都最熱鬧的話題。

    天牢里，一襲杏紅流云錦，翡翠絲緞裙的女子裊裊地沿階而下，兩名獄卒一邊叩拜了長公主，放了她進天牢探視。

    潮濕的地氣，昏暗的燈光，空氣中彌散著濃濃的蒼涼。長公主目光盈盈地在傅云所處的牢獄邊站定，獄卒開了鎖之后，心領(lǐng)神會地退了出去。

    長公主一步一步邁進了天牢，深深地吸了口氣，英氣豪邁的面龐不復(fù)往日的驕傲燦爛，眸光凄楚地看著落魄的傅云。

    傅云緩緩地抬頭，平靜無瀾的面龐上涌起一絲淺笑，這個孤獨冷傲的將軍只有在她的面前，才會這樣開懷盡心地笑一場。兩兩對視，彼此都是靜默無言。

    “天牢晦氣，公主金枝玉葉，不應(yīng)該來這里的。如今傅云已經(jīng)是個將死之人，就不給公主行禮了。公主說過，總有一天要讓我身敗名裂，要看著我們傅家如何倒臺，如今你的愿望實現(xiàn)了，公主應(yīng)該很高興了吧。這一世，我總算和公主兩清了，待得我死了之后，希望公主放下心中的仇恨，不要再去為難我的父親了，可以嗎？”傅云深深地吸了口氣，淡涼如水地看著長公主。

    “兩清，兩清了？你認(rèn)為我們之間能夠兩清嗎？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一切都跟你無關(guān)，你為什么要把這所有的一切都攬下來，你明明知道那些人是我的人，你這么做，是想讓我永遠(yuǎn)地記住你嗎？要讓我對你心有愧疚嗎？”長公主哼哼一笑，目光凄凄地看著眼前頹廢的英挺男子。

    “就算是吧，這一生，我欠了你太多，也許只有死，才能解決這一切。你不必對我心有愧疚，這都是我自作自受，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只是希望我的死，能夠讓你心中的恨稍稍少一些?！备翟蒲銎痤^，眸子里有寞然的潮浪泛起。

    “傅云，你以為你死了我就能不恨了嗎？我會更加更加的痛恨你，生前你欺騙我的感情，死了之后還要讓我加倍的牽掛想念你，要讓我以后的生活都在你的影子里痛苦地生活下去，我不會讓你如愿的，我不會讓你死的。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這個黑鍋我不會讓你背的。我雖然是女兒身，卻也有男兒的豪情。你是大梁的飛將軍，死了一個，就不會再有第二個了。而我，就算是死了，也還會有更多的公主的。我不會，不會讓你死的，我會去向太后說明一切?！遍L公主咬牙切齒地看著傅云，淚水源源而下，聲音卻透滿了不屈的力量。

    “蓉兒，你聽著，只有我的死，才能緩解皇上和太后之間的關(guān)系。我死了，皇上必然會爭取一切的力量讓另外的人取代我的位置，到時候，我爹的勢力就不會像如今這般權(quán)勢遮天了。相信以皇上的英明果斷，要重掌河山那也是遲早的事情。這些，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么？你不是想看到你的弟弟做一個出色的，萬古傳誦的英明君王嗎？”傅云一把捉住了長公主的肩膀，目光熾烈而誠摯。

    “是，我是希望看到弟弟能夠做一個萬人稱頌的好皇帝，可是我更加希望的是看到你好好地活著，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不許你死。我騙不了我自己，縱算我現(xiàn)在嫁了人，我的心里，至始至終也只有你，從來沒有過其他人。我很痛苦，很痛苦，你知道嗎？該死的是我，是我。今生我們無緣了，只有來生，但愿來生我們不要像現(xiàn)在這樣兩難了。來生，我不是公主，你不是將軍?！遍L公主搖著頭，竭力地嘶喊起來，一臉孤苦無助地看著傅云。

    人往往只有在生離死別的時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才敢于去面對那些不可預(yù)知的未來。這一刻，長公主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心里是放不下這個男人的，她不希望看到他出事，那樣比自己死還要痛苦糾結(jié)。

    “蓉兒。”傅云動情地看著長公主，那個闊別多年的昵稱如今在他口里聽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這一刻，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蓉兒，他是她獨一無二的云哥哥。他擁住她的身子，灼熱的陽剛氣息傳涌而來，他抱過她的頭，焦灼熱烈地吻住了她。

    她半推半就地往后退著，卻還是無法抵御他熱情如火的攻擊，欺騙不了心中的本能渴望，軟軟地沉浸在他熾熱無比的深吻里。有一年多，他不曾這樣熱情如火地吻過她了吧。

    潮濕暗冷的地牢里也因為這一份彌久的甜蜜而變得溫馨感動起來。他們本該是世間最般配的英雄美人，本該是讓人羨慕的神仙眷侶才是。

    “今生未完，何必來生。公主，我林穆一生無用，能夠娶到你已經(jīng)是莫大的恩賜了。雖然我知道你心里從來沒有過我，但是我不怪你。但愿來生，我希望自己能夠比飛將軍早些認(rèn)識你。來生吧，公主，來生我還要遇到你，但絕不會像這一世碌碌無為，我要做一個能夠配得上你的夫君。”天牢一隅，一襲磊落青衫的男子目光傷愁地看著那一對深情相擁的男女，悵悵地吁了口氣，黯然地轉(zhuǎn)了身過去，目光瀟瀟蒼涼，唇角勾起一絲如釋重負(fù)的笑意。

    公主府，一襲磊落青衫的林穆踏月而歸，表情一如既往的閑適安然。

    華陽坊中，青燈依舊在沉寂的子夜里熠熠生輝，燈下伏案睡去的美人呼吸很淺很淺，宛如這恬淡怡然的冷月靜謐涔涔。

    林穆躡躡地行至長公主的身邊，一臉神往地看著她，這個大梁皇朝最尊貴驕傲的公主，這個他從小就傾慕暗戀的女子，這個他名義上的翰林夫人。

    一年了，眨眼就是一年的時間，她說過，給她一年的時間去忘記以前的人和事，然后同他重新開始，做一個真正的翰林夫人。他沒有勉強她，他知道她心里有人，而那個人，是自己無法逾越和取代的。他也明白，哪怕費上一生的光陰，他也走不進這個女人的心里，至始至終，她喜歡的都是飛將軍傅云。

    今夜他回來得這么晚，她就在燈下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她是擔(dān)心自己嗎？林穆自失地笑了笑，不會的，她的心里，自己一直都是窩囊無用的，她這樣憔悴神傷的樣子全是因為天牢中的那個男人吧，跟自己沒有半絲半毫的關(guān)系。

    “公主，林穆無能，不能給你幸福的生活?？墒侵灰汩_心，林穆什么都愿意做。我沒有父親大人那樣的豪情壯志，不能替你和皇上分憂解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你和飛將軍的圓滿。好好活著，就讓為夫替你真正的遮風(fēng)擋雨一次吧?！绷帜戮従彽厣焓?，輕輕地?fù)嵘纤龐善G無暇的面龐，沉醉滿足地笑了笑，眼角有動情的淚水姍姍而下。

    翌日，金鑾殿上，皇上與太后要對傅云進行最后的一次殿審，大理寺和刑部旁聽坐審。朝中文武百官無不駭然，這次牽動的可是左相的利益，一旦罪名坐實的話，傅云就算是人頭落地了。

    傅云已經(jīng)被刑部的人給帶押上來，三天的牢獄生活使得這個魁梧猛然的武將顯得愈加的清減起來，但是一雙瞳眸卻依然透著震懾人心的力量，沒有任何的悲怨。一身官袍的傅天看著這般落魄窘境的兒子，心中卻是泛滿了酸楚，三天的時間，這個只手遮天的左相大將軍一夕間仿佛蒼老了十幾歲。

    “待會太后審問的時候，你一定翻案，聽到了沒有？你怎么這么糊涂，為什么要這么做？一旦罪名成立定案，爹和太后完全沒有辦法救你，這是你今天最后的機會，想盡辦法撇清自己，把罪責(zé)推給該承擔(dān)的人?！备堤旒布驳赜松先?，在傅云的耳邊嘀咕了幾句，面色肅嚴(yán)而酷冷。

    傅云慘淡地笑了一下，有些輕諷地看著傅天：“這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背后主使的，爹要我推給誰，又能推給誰？一人一做事一人當(dāng)，我既然做了，就不會后悔?！?br/>
    “你，你這個逆子，你要氣死我是不是？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你就是為了那個賤女人?！备堤烀济敝钡囟秳悠饋恚瑲鈶嵅灰训乜粗虉?zhí)己見的兒子，揚起手掌只恨不得把他給抽死。

    “爹，這一生我已經(jīng)錯過一次了，我不想再錯一次。你要的，孩兒已經(jīng)給你了，而這一次，孩兒只是想留住自己想要的東西，希望你能明白。”傅云一臉正色地望著傅天，語氣堅決凜然，苦笑著看了傅天一眼，懨懨地轉(zhuǎn)了身過去，在堂下跪了起來。

    太后坐了皇上的一側(cè)，目光犀利，神色中透著些許蕭然。皇上則是一臉的閑適，唇角邊有藹藹的笑意彌散，眼神略顯冷冽酷漠。

    大理寺的審判首先交代了整個事情的始末，文武百官一臉敬畏地看向龍椅上的天子，等待著天子做最后的宣判。

    “傅云，哀家再問你一次，這一切都是你主使的么？真的全是你操縱的？”傅清緩緩地吁了口氣，目光慈嚴(yán)地看著傅云，試圖挽回些什么。

    “大理寺陳述的都是事實，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罪臣無話可說，讓太后，讓皇上失望了。”傅云一臉寂然地看著太后，語氣沖淡而慵懶，并不想給自己找推托的理由。

    “你……”太后雖然心里明白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卻也奈何不得，如今所有的罪名都讓傅云擔(dān)待了下來，就算自己想救他也是無能為力。

    “傅云，你是大梁的將才，哀家實在是不希望看到你就這樣枉死。熱血男兒應(yīng)該死得其所，尤其是像你這樣戰(zhàn)功赫赫的少年將軍，你大可以如衛(wèi)青霍去病一般名垂千史的。鐵血將軍，就應(yīng)該鐵馬金戈，馬革裹尸地去戰(zhàn)場上一決生死。為了一些虛妄的承諾，賠上你的性命，哀家不認(rèn)為這是大丈夫所為。”太后目光咄咄地看著傅云，聲色俱厲地斥責(zé)起來。

    傅云的身子顫動了一下，咬了咬唇，卻是不發(fā)一言。

    “太后，既然他已經(jīng)承認(rèn)了自己全部的罪狀，那么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好了。朕現(xiàn)在就宣判，驃騎將軍暗殺朝廷重臣，罪名成立，依律當(dāng)……”燁翰冷冷地笑了一下，漠漠地打斷了太后的審問，便要宣判了傅云的罪名，斬字還沒有脫口，卻聽得殿外一聲朗朗男音飄了進來：“且慢，驃騎將軍是冤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罪臣主使的?！?br/>
    朝堂大臣一陣駭然震動，嚯嚯地看向了闖殿之人，來人一襲磊落青衫，眉眼溫爾，卻是長公主的駙馬爺，翰林學(xué)士林穆。

    燁翰的眸子一沉，面色有些難看起來，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原本略有自得的神采在那一瞬間黯淡了下去。

    “林學(xué)士，這里是殿審，你休得胡鬧，不要擾亂公堂。”沉寂無言的右相紀(jì)崇光面色威嚴(yán)地看著進顛的林穆，冷冷地哼了一聲，“來人啊，把林學(xué)士帶出去?！?br/>
    “慢著，剛才林學(xué)士都說了驃騎將軍是冤枉的，這一切都是他的主使，右相莫非要縱容真的元兇逍遙法外么？林學(xué)士，你一五一十地告訴哀家，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誰才是這件事的幕后主使，哀家要你如實回答，如有欺瞞，哀家定當(dāng)嚴(yán)懲不貸?！碧罄淅涞睾茸×擞蚁啵抗馔x地掃向了殿中的林穆，場中的喧嘩之音也在那一刻歸于寧靜。

    傅云不可思議地看著進殿的林穆，搖了搖頭。林穆涼涼地掃視了傅云一眼，緩緩地在他的身側(cè)跪下，向著太后和皇上叩頭，侃侃地說道：“所有的一切都是罪臣做的，都是罪臣一手策劃的。是罪臣捏造了京兆尹貪污的證據(jù)，派人交給了飛將軍。飛將軍性情耿直，所以才會上當(dāng)。京兆尹因為侮辱過微臣，所以微臣一直懷恨在心，想要一雪前恥。原本臣以為，憑著這些，罪臣就可以要了京兆尹的命，但是沒有料到大理寺很快查了出來，京兆尹很快就要無罪釋放。所以微臣就派了家中豢養(yǎng)的殺手進天牢殺害他們兩個狗官，并且將他栽贓嫁禍給了飛將軍，事情就是這個樣子?！?br/>
    “一派胡言，你說你栽贓嫁禍傅云，傅云又不是傻瓜，他為什么要承擔(dān)這一切的罪名，他可以說自己是無辜的，他為什么要去殺人滅口，根本就說不通。駙馬，你心性淡漠，怎么現(xiàn)在也如此信口雌黃。朕知道你憐惜飛將軍，認(rèn)為他是不可多得的將才，想要留住他對不對？可是不要忘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飛將軍雖然有功，但是犯罪的話，朕同樣不會輕饒的。”燁翰猛地從龍椅上坐了起來，面色青白地怒視著林穆，一邊握緊了拳頭。

    “皇上，你把微臣想得太高尚了，微臣巴不得飛將軍死了才是。這文武百官，哪個不知道當(dāng)朝的長公主和飛將軍曾經(jīng)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哪怕是長公主現(xiàn)在嫁給了微臣，她的心里，還是裝著他。所以微臣恨他，要讓他死。只有他死了，微臣才可以和長公主好好地生活。微臣就是知道飛將軍對公主仍有舊情，所以才能夠讓他承擔(dān)一切罪責(zé)的。如果他不承擔(dān)罪名的話，微臣就不會讓長公主好過，微臣會狠狠地折磨長公主。可惜啊，長公主太聰明了，很快就察覺了，她發(fā)現(xiàn)了我的秘密，所以微臣只好上殿自首，坦誠一切了?！绷帜戮従彽卣酒鹕韥恚萑还录诺纳碜语@得別樣的頹廢起來，褐色的眸子里有落寞騰騰地漫開，眉毛輕揚，笑得有些空曠寥落。

    朝堂上，一時間議論紛紛，大臣們面露詫異之色地看著主動投案的駙馬，這個一直被忽略的年輕人，沒有想到竟可以掀起朝堂的一番覆雨翻云。

    傅云一臉懵然地看著林穆，這個清寂平庸的男子，此時此刻，他的言語舉動竟是那樣的光彩照人，不可一世。偌大的金鑾殿上，這個磊落青衫的少年是人群聚焦的光芒。他的這一番解釋卻是叫人無從辯駁，即使心里有疑問，大伙兒也會悶在心里，畢竟，犧牲這樣一個碌碌無為的駙馬可以保全一個戰(zhàn)功赫赫的將軍，這是一件幸事。

    “你……你……”燁翰一臉頹喪無力地看著林穆，目光中充滿了不解與幽憤，只差那么一步，今后的局勢就可以逆轉(zhuǎn)。對于林穆，燁翰從心底里也是不曾在意過的，心高氣傲的皇姐，他從來沒有覺得林穆可以匹配得上她，但是這一刻，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這個小人物身上亦有著無法讓人忽視的執(zhí)著和堅韌。

    “皇上，剛才駙馬已經(jīng)將一切都招供了，事情也算是水落石出了，真正的幕后兇手其實是林穆。雖然林穆是當(dāng)朝的駙馬爺，正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是謀害朝臣，陷害忠良這樣的大罪，其罪當(dāng)誅。皇上，宣判吧?！碧髳軔艿仄擦似沧旖?，神色間有一絲微微的輕嘲，懶然地看向了身側(cè)落瀟的燁翰。

    “朕，朕……”燁翰無力地靠在龍椅上，一邊揉了揉眉頭，虛弱無力地看向太后，“他是朕的姐夫，是皇姐的丈夫。他要是死了，朕，朕如何向皇姐交代？”

    “哀家記得皇上說過，對于這件事情一定會果斷英明處理的，何以現(xiàn)在如此猶豫不決了？皇親國戚又如何了？如果駙馬不來認(rèn)罪的話，左相和哀家不也得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嗎？身為天子，不可以有私心，否則皇上以后要如何領(lǐng)導(dǎo)朝臣，如何叫天下百姓信服?；噬弦怯X得為難的話，那么就由哀家來宣判好了。翰林學(xué)士林穆誣陷謀害京兆尹在先，栽贓驃騎將軍在后，其罪天理不容。即刻起，推于午門，午時斬首?！碧笠荒樌浔乜戳藷詈惨谎郏睾吡艘宦?，目光寂滅地看向了堂下的林穆，宣判他的罪行。

    “不行，不能斬?！睙詈参站o了拳頭，目光如炬地看著太后，一字一句地說著。

    “證據(jù)確鑿，他自己也都承認(rèn)了，皇上還要包庇嗎？國之刑法，非同兒戲，皇上要讓天下人看笑話嗎？”傅天上前一步，單膝一跪，說得卻是大義凜然，天理昭昭。

    “請皇上秉公處理，還清白于天下?！鄙砗蟮囊槐姶蟪家哺蛄似饋?，聯(lián)合著逼迫皇上降旨。

    “好，好，很好，就依諸位的意思，罪臣林穆于午時在午門斬首示眾，昭告天下?！睙詈惨Я艘Т剑o緊都握住拳頭，眸子里有無盡的恨意翻涌，一邊揚起了頭，咄咄地看向傅云，“罪臣傅云，隱瞞真相，攪亂視聽，顛覆朝綱禮法，是為欺君罔上之罪，同樣推于午門斬首，任何人不得再有異議，求情一個，斬一個，求情十個，斬全家?！?br/>
    “簡直是荒唐，皇上想要人心盡失嗎？飛將軍于國有功，他也不過是受人所迫，逼于形式罷了?！碧罄淅涞睾吡艘宦?，目光涔涔地看著燁翰，一臉的憤怒之色。

    “朕是天子，朕不過是按照律法辦事罷了。事實擺在眼前，傅云難道沒有欺上瞞下嗎？太后也要包庇么？行，飛將軍若是無罪的話，那么林穆只需充軍塞外便可。太后即便是呂后再世，也該有個分寸吧?！睙詈惨荒樥乜粗?，咬了咬牙，目光鎮(zhèn)定而堅執(zhí)，“朕只有一個皇姐，決不能讓她年紀(jì)輕輕的就做了寡婦。至于京兆尹到底有沒有罪，太后心里應(yīng)該很清楚才是。”

    太后一時間噎得說不上話來，目光炯惑地看著燁翰，這個年少的天子已經(jīng)愈加不受她的控制了，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這個隱忍陰沉的少年天子，翅膀一天一天變硬，遲早有一日會變成搏擊長空的雄鷹。

    “公主雖然是我的妻子，可是我們卻是有名無實。飛將軍，公主以后就交給你照顧了，不要再讓她傷心難過了，我把她還給你?！绷帜缕嗥嗟匦α诵?，側(cè)身在傅云的耳畔嘀咕了幾句，轉(zhuǎn)身看向一旁的侍衛(wèi)，迅猛無比地沖了過去，一把搶過了侍衛(wèi)手中的長劍，架在了脖頸之間，颯颯地笑開了：“皇上，太后，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與旁人無關(guān)?；噬弦媸菫楣骱玫脑?，不想公主傷心難過一輩子，就請放了飛將軍，他是無辜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林穆一人所為。今日，我林穆就以死謝天下?！?br/>
    天地間，有絢爛的嫣紅綻放開來，金鑾殿上，那風(fēng)姿卓然的磊落男子用手中的長劍，唱響了生命的挽歌。長劍從脖頸間抹開，晃眼的血紅氤氳成一份決絕的凄美，即便是倒下，他的臉上也是滿含柔軟的深情。

    “阿穆，阿穆……”金鑾殿外，有女子焦急慌亂的呼喊，是她么？她來了么？林穆無力地倒在地上，眼神越來越渙散，恍恍惚惚間，他看到了那一襲絢爛的粉紅朝著他疾奔而來，還有她臉上的傷心與難過，那傾巢的淚水滾滾而下，滴在他的臉上，流進他的嘴里，咸咸的，澀澀的，終于，他終于看到她為自己流淚了，能夠這樣去死，也是一種幸福吧。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么傻，為什么你要這么傻？阿穆……”長公主身子顫抖地將林穆抱進懷里，止不住地哭泣起來，嫣紅的鮮血順著她的衣裳趟趟而過，浸潤在她眼底的水色光華里。

    “公主，昨天，晚上你……是在等我么？”林穆面色灰白地看著長公主，身子瑟瑟地抖動著，緩緩地抬起手，想要再摸一摸她的面龐，想要清晰地把這個女人的一顰一笑都印進腦海的最深處。

    “嗯，嗯……”長公主嗚咽著點了點頭，滿面哀傷地看著他。這個一直默默無聞地守在她身邊的男子，這個在她最為窘迫之時給予她溫暖的男子，這個在她最無助迷茫之時用生命替她撐起一方晴空的男子。直到這一刻，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嫁給他一年多，給予回報他的幾乎是沒有。

    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是以一個虔誠的聆聽者的身份站在她的身側(cè)，關(guān)心愛護著她。而她，卻從來沒有想過要為他做些什么。甚至連一句違心的我愛你他都不曾聽到。

    “真，真好……”林穆無力地笑了笑，瞳孔里的最后一點光芒消失殆盡，那僅有的一點焦距也瞬息間黯然淡落?？煲|到她臉的手軟軟地垂落了下去，猶若枯萎的輕柳。

    原來他的愿望竟然是這么的渺小，只是長公主的一個小小等待就滿足了，盡管他知道這不過是一句違心話罷了，可是從她口里說出來，就是讓他覺得幸福溫暖。

    燁翰頹然無力地靠倒在龍椅上，眨眼間就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他的眼前消逝。那個默默無聞的男子，用他的一腔熱血書寫了一段癡戀絕歌。金鑾殿上的鮮紅，也滲入了他的生命里。

    沒有人會知道，昨夜里那個渺小凡庸的林穆來找過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再有人像他那樣教訓(xùn)數(shù)落自己，昨夜里，他僅是自己的姐夫，無關(guān)君臣。他的死，也讓自己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愛。仿佛是在那一瞬間，燁翰好像參透了不少。

    駙馬自刎于金鑾殿的消息卻是讓整個宮廷都沸騰起來了，太后和皇上之間的關(guān)系算是跌到了最低谷。雖然駙馬謀殺朝臣在前，但畢竟是皇親國戚，又是長公主的丈夫，皇上下令以國葬讓他長眠于地下。

    太后也不好堅持什么，只是彼此心里都明白，這中間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長公主整日里都是郁郁而終，以淚洗面，這一年的光陰，她從來沒有好好地對過他，如今駙馬就這樣走了，偌大的公主府卻是再也聽不到駙馬身前跟后的嘮叨了。

    她從來不知道，他對自己的愛竟然深至如斯，明明已經(jīng)是他的妻子，可是心里卻想著別的男人，他反而不怪，還想用生命成全她曾經(jīng)遺落的幸福。

    飛將軍幾次上門求見長公主，都被婢女小桃擋在了門外，傅云也明白，他們之間已經(jīng)永遠(yuǎn)地橫亙著一個林穆，那是一個一觸即痛的傷口。他只能讓時間來靜靜撫平長公主心頭的傷痕了。

    九月下旬，邊關(guān)傳來軍情，北方韃子有所異動，大量地屯兵邊界，似乎有所圖謀。這樣的消息，對于風(fēng)雨飄搖的大梁來說無異于是一場地震。

    自四年前邊河一戰(zhàn)之后，飛將軍以五萬精兵大敗匈奴軍二十萬之眾，并一箭射死了敵軍主帥，令匈奴陣腳大亂，很快便潰不成軍。

    從此，匈奴整個部落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局面，這幾年一直都在內(nèi)戰(zhàn)。如今突然屯兵邊界，想來是跟新的一代霸主拓跋野有所關(guān)系了。

    拓跋野是北方草原的新起之秀，年少有為，只以四年的時間便統(tǒng)一了匈奴各部落，而他不過是一個剛過而立之年的少年而已，卻已然屹立于梟雄霸主之上，這是一種怎樣的氣魄。

    因得駙馬之死的緣故，若爽與皇上的關(guān)系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狀態(tài)，甚至比之前還要惡劣。后宮之中，有關(guān)皇后失寵的傳言卻是爭相傳遞。若爽也不介意，每日里都在鳳儀宮靠寫字打發(fā)消磨時光，間或一段時間，便陪了太后去祠堂禮佛誦經(jīng)，倒也樂得自在，雖與皇上疏遠(yuǎn)，卻同太后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親如母女了。

    “娘娘，昨夜子時皇上密召飛將軍進宮了，在龍霄殿談?wù)摿艘粋€多時辰。”從慈寧宮回來，云茉已經(jīng)將近日來探得的一些消息都說與若爽聽了。

    “是嗎？皇上召見飛將軍，他們之前不是一直都是死敵的么？皇上還要置他于死地，何以會變得這么神秘了？”若爽娥眉輕蹙，有些費解起來。冰火不同爐的君臣突然間冰釋前嫌，的確有些讓人生疑。

    “是啊，奴婢也覺得納悶。可是殿前守值的小方子只給我透漏這么多，其他的怎么也從他口里撬不出來了。娘娘，這次匈奴屯兵邊境，太后那邊的意思怎樣？”云茉搖了搖頭，神色亦是有些惑然。

    “太后沒提這事情，現(xiàn)在就是每天禮佛誦經(jīng)的，說些禪理。我想，她應(yīng)該是在靜觀其變吧。小方子的口不漏風(fēng)，宮外的人總要好多了吧，不會有那么多忌諱的，你且去打聽清楚了?！比羲瑩u了搖頭，一邊會意地朝云茉笑了笑。

    “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出宮置些東西去?！痹栖耘读艘宦?，云淡風(fēng)輕地看著若爽，蓮步姍姍地退出了內(nèi)殿。如今太后對她已經(jīng)是極力的信任，自己要辦什么事情，身邊也不會有什么眼睛盯著了，倒是叫她舒暢不少。

    只是，這樣的信任卻是犧牲了駙馬的一條性命，多少是有些讓人唏噓的，若爽心中有一種虧欠了長公主的感覺，如今她也只能希望長公主可以盡快的走出陰霾，重新生活，和飛將軍可以再續(xù)前緣了。而他了，那個風(fēng)清如玉的男子，是否還能在原地等待她這深宮中如履薄冰，左右逢源的心機女。

    京都，蓬萊茶館。

    靠窗的雅間里，一襲杏黃翠羽百褶裙的云茉盈盈地坐了一旁，與對側(cè)的酥紅女子談笑風(fēng)聲，卻是好不爽朗快活。兩人一面茗茶，一面看著街道上來往不息的人流。

    “還是宮外的氣息不錯，呆在宮里，沒個自在。嫣然姐姐，云茉真是羨慕你，可以在飛將軍的府上做事。不像我，雖然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侍婢，但是走在宮里，總歸是諸多約束的。難得出宮一趟，還要被侍衛(wèi)盤查個遍，真是煩死了?！痹栖杂趿丝跉?，一臉怨尤欣羨地看著對面的蘇嫣然。

    兩人相識卻是在宮里，那時因為飛將軍府中出了些事情，蘇嫣然急急地來了宮里想要稟報飛將軍，卻是給看守宮門的禁衛(wèi)攔了下來，幸得云茉從旁經(jīng)過幫她解了圍。蘇嫣然對她頗是感激，兩人也因此結(jié)下了緣分，云茉平素出宮辦事的時候，都會找蘇嫣然小聚一會，也能從她口里探出一點飛將軍的口風(fēng)。

    蘇嫣然是個純良心善的女子，且和云茉年紀(jì)相仿，兩人處了一起自然是很多話題的，卻不會太多的設(shè)防。

    “說得你好像很委屈似的，怎么說你也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紅人，這宮里的人總該要賣你幾分面子的。哪像我呀，進宮一趟，一個小太監(jiān)都能踩我，連全公公那樣仗勢的人見了妹妹你不也得賠笑臉么？宮中自有宮中的不方便，宮外也有很多拘束的呀。飛將軍府上雖然人不多，但是行事有時候挺讓人犯難的。妹妹啊，今天我們還能坐一塊喝茶聊天，以后怕是沒有什么機會了?！碧K嫣然宛然一笑，一邊端了茶盅與云茉對飲。

    “怎么會沒有機會呀，難不成姐姐你還要出遠(yuǎn)門么？”云茉蹙了蹙眉頭，有些好奇地看著蘇嫣然。

    “嗯，將軍說了，可能過陣子要去漠北了。還記得我在漠北的時候才十二歲，是將軍可憐我才收了我當(dāng)丫鬟的。這次回去，不知道又要呆多久?！碧K嫣然輕輕地吁了口氣，神色有些感傷。

    “姐姐家是漠北的呀，回去好呀，可以見見家人，何苦還這樣嘆氣了?！痹栖孕念I(lǐng)神會地看了蘇嫣然一眼，柔柔地笑了笑。

    “有什么好呀，我的家人早在四年前的那一場戰(zhàn)爭中都死了，鄉(xiāng)親們也差不多都背井離鄉(xiāng)了。漠北呀，現(xiàn)在是黃沙漫天，怕是沒有多少人了。那些個北方韃子，一天沒事的就知道燒殺搶掠，四年前被將軍打得落花流水還不死心，如今又想著再來，定要讓將軍把他們剝皮拆骨了才是。”蘇嫣然卻是氣憤不已，眸子里有咄咄的光華閃爍。

    “姐姐別氣，那些個北方韃子也就一時兇狠，咱們飛將軍馬上英姿，等他去了漠北，他們就老實了。來，咱們別提這些傷感事，喝茶吧，也算是妹妹為姐姐做餞別?！痹栖哉Ａ苏Ｋ`靈的眼睛，一邊撫弄著額前的劉海，小心翼翼地繞過了這個話題，又談起了飛將軍近來的情況，蘇嫣然也不瞞她，都一一說與她聽了。

    姐妹兩在茶樓里坐了兩個時辰方是散了，各自回了自己的去處。

    “嫣然姐姐，你哪天要是走的話，記得捎個信與我啊?！痹栖砸贿厯]手再見，一邊送了蘇嫣然遠(yuǎn)去，蘇嫣然回頭沖她擺手：“一定的，云茉你也早些回去吧，別耽誤了，天黑了小心些。”

    “看來料得沒錯，皇上果然有出兵的打算，只是，他怎么突然就和飛將軍好了，太奇怪了?！痹栖砸贿呣哿宿垲^發(fā)，有些自得地笑了笑，看著斜陽沉沉，日暮冥冥，也是時候回宮了。

    正要挪了步子，卻見得身側(cè)有一道銳利犀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審視，顯得格外的蕭冷肅寂。云茉微微地側(cè)了頭，卻見得一身烏青袍子的上官涼正昂昂地立了一旁，目光幽冷蒼涼地看著自己。

    云茉面色微微一變，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上官涼一眼，旋即恢復(fù)了鎮(zhèn)定：“上官大人，你，你怎么也在這里的？你，你也喝茶么？”

    “是啊，剛剛喝茶下來，恰巧就坐在云茉姑娘的隔壁?！鄙瞎贈霭褐^，挑眉一笑。

    “是嗎？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呀。”云茉有些尷尬地看著上官涼，不安地捏了捏手掌。

    “不好意思打擾了云茉姑娘和飛將軍身邊的人敘舊啊，你們聊得那么開心，我要是過去了豈不是太掃你們的興了，云茉姑娘也就不能了解飛將軍的一些事情，回了宮之后就不好跟皇后娘娘交差了?！鄙瞎贈鲂Φ糜行B人，眸子顯得愈加的清冽冰寒起來。

    “大人真會開玩笑，我跟嫣然姐姐聊天敘舊而已，又何須跟皇后娘娘稟報什么。那大人認(rèn)為，云茉想要跟皇后娘娘稟報什么了?！痹栖匀饺降貍?cè)了身，有些輕諷地斜睨了上官涼一眼。

    “不必裝模作樣，你是什么目的，心里自個兒清楚。我說過，誰要是對皇上不利，我手中的這把劍是不認(rèn)人的，不管男女老少?！鄙瞎贈鲆膊桓栖詥≈i廢話下去，目光森森逼人地看著云茉，一邊握緊了手中的佩劍。

    “我要清楚什么？我倒是不清楚上官大人你了，奴婢不過是個小小的宮人而已，何須大人這樣勞心勞力地跟蹤我了。大人這樣關(guān)注我，是喜歡我么？正巧著，奴婢也一直仰慕大人，奴婢這就求了皇后娘娘把奴婢賜給大人，大人以為如何？”云茉咯咯地笑開了，一臉逗趣地看著上官涼。融融的暮光灑在她精致細(xì)巧的瓜子臉上，更顯幾分俏麗嬌艷。

    “你真是一點羞恥心也沒有，太不懂得潔身自愛了。”上官涼面色有些醬紫，氣哼哼地瞪視著云茉，語氣里帶著一絲輕鄙。

    云茉握緊了拳頭，一邊咬住了嘴唇，冷冷地笑了一下：“是啊，奴婢不懂得潔身自愛，高攀不起大人這樣的人物。大人要是無事的話，奴婢就不奉陪了?！币贿呎f著，憤憤地甩了衣袖，側(cè)身就要離開。

    聽著他那樣淡涼尖酸的挖苦之意，不知為何，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悵然來。原來自己在他的眼中，竟是這樣的不堪。剝開那一層虛無的面紗，他們之間隔了太多太多。

    為什么，為什么聽到他這樣說自己，竟然有種想流淚的感覺。云茉吸了吸鼻子，犖犖而行在長街上，目光疏離而孤落，全然沒有注意到長街的那頭一輛馬車正風(fēng)馳電掣地向著她沖撞過來。

    周圍的人群驚慌失措地喊叫起來，紛紛退到一旁，不遠(yuǎn)處的老人一邊喚著讓開讓開，云茉的耳邊卻只有上官涼寡冷的羞恥心三個字在耳邊回旋飄蕩，其余的一切都是充耳不聞。

    駿馬長長地嘶鳴一聲，高高地抬起馬腿，向著云茉狂踩而來。云茉怔怔地轉(zhuǎn)身過去，一臉驚駭?shù)乜粗嫉窖矍暗鸟R車，全然沒有了躲閃的余地。

    “小心?！鄙瞎贈鲆粋€魚躍，飛身便將云茉推開，抱著她滾到了墻垣一角，一臉驚慌無措地看著云茉，臉上充滿了擔(dān)心。

    云茉被他這樣摟著，只覺得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怔怔柔情地看著身上的這個英武魁岸的男子，心中的某一處變得無比的輕軟細(xì)膩起來。

    仿佛是在那一瞬間，她明白了惠王為什么冒死也要夜里進宮見師姐一面，那種緊張與在乎的感覺是那樣的美好與幸福。這一刻，她奢侈地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里，他就這樣擁抱著自己，永遠(yuǎn)也不要放手。

    “啊，救命，救命……”馬車上，伸出一只纖纖玉手來，緊接著甩出一蓬烏發(fā)，失控的駿馬一聲長嘯，馬車倒轉(zhuǎn)了一個圈，車窗里一襲翩翩的白衣女子像蝴蝶一般被甩飛了出來，遠(yuǎn)遠(yuǎn)地向著對面的酒樓石柱上撞了過去。

    上官涼面色一緊，一個翻身打滾，縱空而起，伸手接住了那甩飛出去的嬌柔女子，抱著她在空中轉(zhuǎn)了個圈，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街心中央。

    白衣女子驚魂未定地看著上官涼，面上閃過一絲淺淺的紅暈。上官涼卻是不曾細(xì)看她，放了她下來，飛空一縱，已經(jīng)坐上了那匹失控的駿馬，猛力地一拉韁繩，這才將馬車剎住，方是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立馬贏得了周圍百姓的一片鼓掌叫好之聲。

    “小女子謝過少俠的救命之恩?！卑滓卵U裊的女子冉冉地向著上官涼走了過去，溫順輕柔地抬起頭來，聲韻悠揚，宛若出谷黃鶯一般清麗脫俗。

    姣好玉容，膚如凝脂，面如霜雪，水目清澈有神，柳眉斜斜，宛宛地抬頭一笑，連著周圍的氣息都變得甜膩起來。婀娜玲瓏的身材襯著此間的白衣翩躚，更顯她的風(fēng)華無雙，美得不似凡塵中的女子，宛若畫中仙一般柔婉襲人。

    上官涼亦是有一剎那的失神，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白衣女子，這樣美艷無雙的女子卻是世間少有，放眼整個京都，又有誰能與她媲美，恐怕也只有宮中的那位皇后在她面前才不至于失了顏色。可惜，宮里的那位卻是空負(fù)了一番美貌，心腸如蛇蝎一般毒辣。

    “小姐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而已。小姐，無恙吧?！鄙瞎贈稣苏碜樱荒樥龤獾乜粗滓屡?。白衣女子淺笑吟吟地?fù)u了搖頭，愈加襯得她的不食人間煙火來。

    “小姐，小姐，你怎么樣？”遠(yuǎn)遠(yuǎn)地，便見了一名管家模樣的人領(lǐng)著一群家丁朝著這邊跑了過來，一臉惶然地看著那白衣女子，緊張忐忑地問了起來。

    “無事，福管家，多虧了這位少俠出手相助，我才平安。對了，這些受毀的攤子待會你按原價的三倍賠償給他們，小心說些客氣話，給他們賠禮道歉?！卑滓屡訐u了搖頭，溫婉地說著，一邊指了指沿街被馬車沖毀的攤子。

    “是的，小姐，老奴明白，一會兒就去辦?！备９芗耶吂М吘吹氐?，一邊側(cè)了身子，便要給上官涼道謝，面上卻是一緊，幽幽地笑道，“原來是上官大人，剛才多謝上官大人相救我們家小姐。”

    上官涼亦是一怔，有些愕然地看向了旁側(cè)的白衣女子：“你是京兆尹的千金小姐？”

    “正是，小女子李漪瀾拜謝上官大人。”李漪瀾福了福身子，寧媚一笑。

    “客氣?！鄙瞎贈龅谋砬橛行?fù)雜起來，目光霍霍地看著李漪瀾，心中卻是無限的感懷起來。李漪瀾的名聲他也是知道的，與紀(jì)靈溪并稱京都雙艷。只是李漪瀾性子清淡，早年的時候云游四方，廣做善事，卻是為李建章積下了不少福祉。這次衢州的百姓聯(lián)名，也全是仰仗了女兒大善人的光彩，李建章才得以不死的。

    如此一個貪得無厭的官吏，卻偏偏有這樣一個生性仁厚的女兒，老天爺待他還真是不錯。

    “小姐，天色不早了，咱們趕緊回府吧，老爺和夫人都在等著了?！备９芗乙贿吿嵝训?，催促起來，勉然朝著上官涼一笑。

    “嗯?！崩钿魹扅c了點頭，潔潔地轉(zhuǎn)過身子，另行上了家丁抬過來的轎子，仍然不忘回頭朝著上官涼嬌媚一笑：“上官大人，改日漪瀾一定請大人喝茶品酒，聊表搭救之恩?！闭f著已經(jīng)放下了簾子，絕美風(fēng)華隱沒在斜暉的余光里。

    上官涼目光怔忡地看著李漪瀾遠(yuǎn)去的轎子，有些寥落地吁了口氣，她的目光謙和柔婉，仿佛什么時候見過一般，可是又想不起似在哪里見到過。回了頭，卻見得云茉撅著嘴，一臉的老大不高興。

    “你沒事吧?！鄙瞎贈鼍彶缴锨?，卻不復(fù)先時的凌厲態(tài)度。

    “奴婢是厚顏無恥，沒有羞恥心的下賤東西，怎么會有事，人賤命輕，怎能和那些富家小姐相比，有勞上官大人搭救奴婢了，污了您的手，哼。”云茉一臉慍色地看著上官涼，語氣直沖。

    “你……真是好心沒好報?！鄙瞎贈鲆荒槡饧钡乜粗栖?，面色有些烏青，憤憤然地轉(zhuǎn)了身過去，抬腿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