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年歲大了，本來是不該在宮里的?？蛇@般的時候，至尊年幼，宮里本也沒幾個人，因此和從前一樣，無憂還是在宮里呆著。
他摸了摸那扇被風(fēng)雨腐蝕的掉了顏色的門，而后把整個手掌心貼在了門上面，閉上了眼睛，任由雨滴覆上眉目。從前的事情就都在眼前，又重新的過了一遍。
這雨一直連綿到入夜，無憂沒有找到從前留下的火燭，后宮沒有妃嬪，戰(zhàn)爭打了兩三年的時候，守夜的宮人們也就都能偷懶便偷懶了，火燭錢貴，對于飽受戰(zhàn)爭摧殘的衛(wèi)國來說，宮人們守夜是拿不出太多燈來的。與其讓人摸著黑，還不如就這樣偷懶去，也省的出個什么麻煩事，賠給人家家里，更是一筆支出。
無憂怕黑，一直都怕。
他縮在墻角，一動不動的，盡量把頭低到最低，不去看那層窗紙，也控制著不去想。實際上越是這樣的時候，還就真的越想看看，恨不得要時時刻刻盯著才能確保真的是安的。才不一會，無憂就忍不住了，他就實在是控制不住的看了一眼窗外。
慘白的紙被陰雨弄的極其潮濕，顯得異常凌亂，破舊不堪。夜深人靜，淅瀝的雨聲更是明顯，無憂忽然覺得，這許多的事情，千年后甚至幾十年后，也不過是一張輕薄的史書頁，或者…連在這輕薄紙上留下一絲一毫給后人念想的資本都沒有。
除了生命里最單薄的雨雪風(fēng)花，更單薄的便是史書寥寥幾筆，而這天下，也便只是一頁青史而已。
他想起曾經(jīng)在高臺上，看到遠處的青山隱約，那時正值春季，滿天飄著飛絮，落在他的頭發(fā)上，手心里，惹得無憂當(dāng)時好一陣咳嗽難受。
曾經(jīng)的事情便都是曾經(jīng)的事情，是不復(fù)歸來的舊時光，無論如何緬懷惦念，終究都是再也不可能的。
當(dāng)然，那時的無憂，還不懂得飛絮的身不由己。
無憂正郁郁寡歡，忽然瞥見窗外隱約透出的人影兒，正往房間一步步來著。
他咬了咬嘴唇，死死地盯著門口。
“喂…我找了你很久，是問的公主才找到你。”
門后是被淋成落湯雞的阿九。
無憂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盯著他看了一會，看也看不清什么五官，一切都黑漆漆的，倒是他先進了門，從懷里摸出個燒的極短的蠟燭點上。
點好燈阿九就隨著他跪坐在席上，經(jīng)年無人，這席應(yīng)該在平日晴天里，是極重的塵土味，現(xiàn)在這樣陰雨天氣，倒是和外面的潮濕氣味一樣。
無憂還是沒有說話，依舊盯著他看，頂多是看他從門口到了年前，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看了許久，有些猶豫不決。但他想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撫上阿九的耳畔和長發(fā)。
他眼睛里是落進了整個星空，眉間就是整個夏季。
“你淋雨了。”無憂口氣平淡，是試圖掩蓋的情緒。
“是啊，來的太匆忙了，一直沒找到你，就沒有帶傘?！卑⒕挪缓靡馑嫉男Φ?，就算是這樣的氣氛，他也還是微微往側(cè)面偏了偏頭。
說實話，阿九是不懂這些的。他只知道，這樣對朋友是一概的習(xí)慣，他不太理解無憂的感情，也不愿意面對繼而便忽略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感覺。但是他不會知道，他的習(xí)慣會讓無憂十分容易誤會。
因為知道對方的不喜歡，所以才會不由自主的從對方的言行舉止里，找出那樣對自己有一些意思蛛絲馬跡。
其實基本都是假的，要是真的在意，何必需要從這么大的范圍，找出那么點微小的東西。但無憂不懂，也許是和旁人一樣，昏了頭腦。
目前來說，兩個人身上都是濕漉漉的一片，無憂剛剛淋了雨回來，柜子里堆著的都是他從前的幾件衣物，他自覺穿不下，也根本沒有拿出來的，只好就干脆認了沒有換洗衣物的虛假事實，往墻角一縮，就等著暖干了算了。
但是阿九不認這個理。
無憂跪坐在席子上，閉上眼睛由著他折騰，聽著他從矮柜里翻出來些衣裳，放在自己手邊，又開始動自己的頭發(fā)。
阿九叨叨著什么，無憂根本沒聽進去，無非就是些，身體不好如何還不要命似的淋雨。
其實無憂想反駁阿九，明明他回來的時候，身上也是一身水，他近來的身子比自己還差了點，怎么只許他，就不許自己淋雨？
阿九把無憂左側(cè)的一縷頭發(fā)撩到耳后，整理了下，用小發(fā)帶系上。
“這是干什么?！睙o憂不解的問。
“沒有，試試看而已。這是我從前的發(fā)帶。”
無憂耳畔的小辮子系著一個蝴蝶結(jié)，乖巧的露出耳朵，倒是顯得他年紀(jì)小了不少，活像那十一二歲的小孩子。
“不好看吧…”無憂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著就想去解開。
“哎別動，好看?！卑⒕乓话寻醋×怂氖?，右側(cè)的長發(fā)乖乖的垂著，這樣一對比起來，實在是可愛極了。
無憂微微一怔，好看嗎…
他低下頭，手指在發(fā)間，順著劃了下去。
這是在夸自己啊。
也許阿九說的時候是無心的，可無憂聽的時候，是真的用心聽進去了。
阿九的眉目是個極盡溫柔的模樣，讓人一眼望去，就能生出層層的暖意來。他又常常愛掛著笑，便更是添了幾分姿顏無雙。
“在想什么呢，快早些睡吧，你這幅樣子，也不知是淋了多久的雨，怕不是明日運氣不好的，就必定發(fā)了熱?！卑⒕糯亮舜了蠖系男∞p子，卻沒有仔細看他露出已經(jīng)羞的發(fā)紅發(fā)燙的左耳，“這個發(fā)帶你戴著比我好看，就給你好了?！?br/>
“……”無憂的目光都有些不知該落到哪兒好，他略有點扭捏的瞥了一眼阿九，而后趕忙錯開了四目相對的瞬間，“這樣的小東西罷了，更多還是女孩用的，你給了我又是為何?！?br/>
“你若是個女孩，定是個特別惹人愛的?！卑⒕判闹笨诳?，搶著直接說了出口，話剛剛出去沒有一秒，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連忙正經(jīng)了下來，“對不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
無憂略帶了怒氣的剜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直接起身吹滅了蠟燭，自己和衣而臥，再也沒理會阿九。
見這般情景，阿九也是無奈，畢竟還是自己說錯了話。他不敢貿(mào)然去惹無憂不悅，就坐在了無憂的床榻邊，地上還有些潮濕，興許是策馬來去，休息也并不夠，今早他竟比無憂起的還早些。還沒等無憂睡著，阿九這個犯了錯的倒是先入了夢。
當(dāng)然，這件事是無憂還在好奇這人怎么突然一句話不說，轉(zhuǎn)頭看的時候才看到的。阿九枕著自己的手臂，像個小孩那樣掛在塌邊。
他干脆坐起身子，手指輕輕戳了戳阿九系在自己發(fā)上的發(fā)帶。
柔軟的絲綢材質(zhì)。
無憂看著睡熟的阿九，解開了發(fā)帶仔細貼身收好，然后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就鬼使神差的俯下身子，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
宛如曾經(jīng)夜歸蜀國那般的吻。
這夜的都城，也格外的安靜。
何文澤趁著夜色出城，也許是太久沒有出來走走，今夜出了城趕路，倒是要比窩著舒服了不止一點。
他循著自己的那條蛇帶的小路，為了安繞了遠一點的，走走停停。他坐在小溪邊，白骨露于荒野。風(fēng)吹日曬，除去丟在溪水里的下半部分尸骨已經(jīng)早已順?biāo)恢チ撕翁?，上半身被雨水沖刷的也幾近破碎。他知道，像這樣的尸骨，這個山上應(yīng)該還有很多。
這場戰(zhàn)爭里的兵卒，多半都是他出謀劃策殺掉的。
包括長安城外這座山上白骨的主人，都是何涉還在的時候，自己做他的軍師，為了攻城而殘殺的俘虜。
因為軍糧不夠，補給線太長，當(dāng)時天氣并不太好，正臨料峭寒冬，俘虜不少，為了不拖累眾人，也為了殺雞儆猴，是自己出了主意，殺掉俘虜丟在山上，自己軍中的些豺狼虎豹，多數(shù)是靠著這個養(yǎng)活下來的。不得不說，衛(wèi)國的都城確實是難攻，若是沒有那場瓦解意志的水攻，衛(wèi)國人也不會把那樣多的火藥干草木材放在一起，火攻焚城也就不會有那么好的收益，攻打起來，也不會這樣的順風(fēng)順?biāo)?br/>
這些東西都太重要了。
何文澤拿起溪邊的那顆頭骨，白森森的眼眶略微殘破，正對著自己。
就這么看了許久后，他用手在樹下挖出一個淺淺的土坑，好在剛剛下過雨，泥土還算得上濕潤。他把這頭骨埋了進去，又將土好好的蓋上。
他的手一向是很好看的，挖過土坑，血就順著指縫流了下來，那顆頭骨上也就有了些耀眼的斑駁。
這算是可憐嗎。
何文澤自嘲的笑笑，自己明明是兇手，卻還要這般做，假惺惺的樣子真是難看。
他嘆了口氣，隨著小蛇接著往蜀軍大營里去。實際上，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要埋掉那個已經(jīng)殘破了的骨頭。
山河一日未定，逝去的魂魄就永無寧日。
冷眼且看，城闕皆斷壁。
他站在蜀軍大營的后方，孤身而立。夜風(fēng)吹著樹葉上還未干的雨水，何文澤想起來自己讀書時看到的那首挽歌。
正如所有日子里的薤上露。
“公子？”時笙剛剛照顧好傷員，路過后方，正巧遇見何文澤。
“阿笙？”
下一秒，這個一向是能稱得上獨當(dāng)一面的大家貴公子，就這么撲了過來，直接撲在他身上，抱著他不撒手。
“公子…我今日，打過進攻了。我…不喜歡?！?br/>
這是跟著自己許久，看著自己殺人無數(shù)的時笙第一次和自己說，他不喜歡。他曾幫著自己，也做過奇襲，傷過旁人性命，但自己從不愛讓他帶兵打仗。
這樣龐大的生命流逝，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
何文澤被他抱的快喘不過氣，明明沒有分開多久，可竟連讓時笙撒手也一點不想。他伸出手，從后面摸摸時笙的頭發(fā)。
“乖，別怕，還有我?！?br/>
縱然天下如棋局，你也還有我。
蒼穹之下，無憂看著阿九的睫毛，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嫣然一笑。
阿九，還好，我有你。長夜漫漫，也不是那么難熬了。
我…也許不算是一個人面對風(fēng)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