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死在了北京城，死在了乾清宮。
消息傳到南京城，整個南京士林，立時間陷入了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憤怒之中。
不，
左光斗認為，不僅僅是東林黨，應(yīng)當(dāng)是天下間，所有心懷天下，心懷忠孝的讀書人，心中都應(yīng)該迸發(fā)出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懼，以及近乎于不可名狀的悲憤！
王琦已經(jīng)囂張跋扈至此！天下事已經(jīng)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帝是自殺？
左光斗不信！
就算是自殺，王琦也是始作俑者！
如今的大明朝，在左光斗看來，就是當(dāng)初朱溫篡唐的千兆。
有志之士，再不有所行動，那天下，便要被武人所徹底分崩！
不能再等了！
在孫可望將消息帶回南京城的時候。
左光斗便開始了行動。
臨時內(nèi)閣便召集南京城所有四品以上高官，以及天下頗有名望的大儒，一起對王琦進行了一番從里到外，從上到下的完整批判.最終，南京城得出了結(jié)論：王琦其人，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
他以武力脅迫朝堂，以軍功威壓諸公，注定不能長久！
他是整個大明朝的敵人，是整個士大夫階層的敵人，是整個勛貴階層的敵人。
而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高攀龍認為，全天下所有士大夫和士紳及勛貴階層都應(yīng)該聯(lián)合起來，共同抵御王琦對大明朝的裹挾和壓迫！
至于什么東林清流和勛貴集團不和，至于什么士紳集團與民爭利，這些東西，在共同打擊王琦的大事面前，都是小事！
而與此同時，在左光斗召集會議的時候，禮部尚書茍英于南京城國子監(jiān)發(fā)表了一篇檄文：《討竊國者王琦檄文》。
此文乃是收到孫可望的消息后，在信王的授意下，茍英用了一個時辰便潑墨寫就的一篇壯闊至極的文章。
當(dāng)然，是不是提前準備好的，那不得而知了。
“大明已經(jīng)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皇帝驟然而崩，必定是被王琦所害，史憲之為了揭露王琦惡行，以死明志，血濺乾清宮，我等忠臣，絕對不可以再如此坐以待斃哭？哭能讓王琦身死？”
茍英面對臺下無數(shù)的士子和百姓，近乎于聲嘶力竭。
“茍大人，你只需要告訴我等，該當(dāng)如何？”
“我等愿意為天下事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殺國賊，誅奸邪，為大明社稷江山！”
南京城國子監(jiān)，無數(shù)士子的情緒已經(jīng)被調(diào)動起來，山呼海嘯，仿佛只要茍英一聲令下，這些人便能立刻北上，找王琦拼死一決！
“現(xiàn)如今，王琦羽翼已豐，又有遼東數(shù)萬大軍為其張目，我等要需要整合所有能夠聯(lián)合的力量，將所有的有志于扳倒王琦的同僚，聯(lián)合起來，以求共同將王琦扳倒！”茍英站在臺上，目光如電，掃視眾人：“諸位，韓虞臣已經(jīng)去了，劉季晦也不在了，現(xiàn)如今，史憲之又血濺乾清宮諸忠臣前仆后繼，所為的便是還大明朝一個朗朗乾坤！現(xiàn)如今，便是看我等振作的時候了！”
“我等也可以為此而上，我等亦可以為大明朝流血流汗！貢獻我等的生命！”
“天下事，我等儒生義不容辭！”
“吾請上北京，刺殺王琦！”
“此大好頭顱，當(dāng)為國所用！”
臺下，國子監(jiān)諸生群情激憤。
望著這等場景，茍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接下來，便是看其他人的表演了。
“大人！”臺下，適時的出現(xiàn)了一個聲音，尖銳且穿透性極強：“皇帝死了，我等該向誰效忠？”
整個國子監(jiān)，前一刻還是亂哄哄，吵鬧鬧一片，這個聲音一出來，如同滾沸熱水中澆入了一盆涼水——臺下，此刻已經(jīng)是靜悄悄一片，不見絲毫聲響了。
是啊，皇帝死了，為誰而效忠？
這牽扯出一個問題，那便是付出與回報的比率問題。
有皇帝，那拋頭顱灑熱血，所得到的回報也是更加豐厚。
若沒有皇帝，那沒有人會白白流血流汗——畢竟，韓爌，劉一璟，史可法等人正因為稀缺，才顯得彌足珍貴。
“皇帝死了，皇太子年幼，主少國疑”茍英顯然早有準備，振臂一呼：“.但是大行皇帝之五弟，信王殿下，便在湖州！”
信王？
此話一出，整個國子監(jiān)中，有人疑惑，有人皺眉，也有人面露興奮，眾人心思各異。
畢竟，茍英這些天雖然已經(jīng)讓人在南京城暗中宣傳關(guān)于信王殿下有帝王之姿的傳言和故事，但是畢竟時間太短，現(xiàn)在如此貿(mào)然的將信王爺推到前臺，有些心急了。
但是沒有辦法，皇帝已經(jīng)死了，若是茍英等人不快點動手，那難保其他人不會抓住這個機會，從龍之功給了別人，那可就是追悔莫及了！
“我等支持信王殿下登基，稍一振作，便是大明澄清玉宇，讓王琦等篡國竊政之徒，飛灰湮滅！”
人群中，有人喊出了支持信王的聲音。
立刻便有人附和。
“南京工部員外郎之子，汪仲斌，請信王殿下登基，為大明江山社稷！！”
汪仲斌明顯更加的聰明，更加豁的出去，這個時候，直接將自己的名字喊出來，到時候信王才能知道是誰最先支持的他，光喊口號？有個鳥用？
“南京禮部侍郎之孫，牛山甫，請信王殿下登基！為大明江山社稷?。 ?br/>
“南京城左爾翼，請信王殿下登基，為大明江山社稷?。 ?br/>
幾乎是呼吸之間，恭請朱由檢登基的聲音，已經(jīng)從零零碎碎的聲音，變成了山呼海嘯。
這是什么？
這是民心所向！
站在不遠處閣樓上的朱由檢，此刻因為激動，臉色變得異常紅暈，扣在窗欞上的雙手因為太過用力而青筋外露！
“皇兄死了，是被王琦害死的，朕.不，本王，”朱由檢的臉色看不出來是不是尷尬的通紅，反正已經(jīng)有些語無倫次了：“本王將順應(yīng)民意，為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和萬世傳承，而做出自己的貢獻和應(yīng)有的事情！”
站在朱由檢身后的南京守備，向全忠收回望著遠處的目光，笑著對朱由檢道：“殿下，您是天命所歸，北方諸省現(xiàn)在看起來是被王琦收拾的服服帖帖，但是實際上，他們是缺少一個天命之子的帶領(lǐng)，就如同今日的南京城國子監(jiān)，到時候只要您登高一呼，便是天下一統(tǒng)，便是神州重震！！”
“咳咳咳，”好似要將胸間的緊張和喜悅轉(zhuǎn)變?yōu)槊C然，朱由檢緊緊抿著嘴，點了點頭：“不錯，你說得對，北方諸省還在王琦手中，本王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臨時內(nèi)閣，有什么反應(yīng)嗎？”朱由檢好似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沉，開口問道。
一旁的向全忠剛要回話，只聽身后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信王殿下，若真的能登高一呼，臨時內(nèi)閣的態(tài)度，楊漣一人便能給你回答，”一身素袍儒裝的楊漣，如同一顆青松般站在那里。
令朱由檢一時間都有些詫異。
而此時，不同于國子監(jiān)的山呼海嘯.
南京城臨時內(nèi)閣的氣氛，有些詭異。
左光斗今天主持第三次聲討王琦的大會。
但是看著堂下稀稀拉拉的幾個同僚，這位幾乎一夜白頭的南京城督察院左都御史，心情有些糟糕。
“看起來，大部分人都已經(jīng)去往國子監(jiān)了”高攀龍就坐在左光斗旁邊，聲音低沉，帶著無奈，以及斗士失去銳氣的蒼老感。
“楊文孺呢？”左光斗緊緊攥著拳頭，牙齒都在吱吱作響。
“楊文孺，一貫是支持信王的，”趙南星對于目前的情況，好似并不意外：“楊漣一直對于我們的計劃，有些異議?！?br/>
一邊說著，趙南星扭頭看向自己的好友，笑道：“景逸先生，楊文孺是怎么評價我等的？”
被趙南星問到如此尷尬的問題，饒是高攀龍養(yǎng)氣功夫到家，如今也是嘴角微微抽動：“楊文孺言，我等只知綏靖妥協(xié)，太過溫和，猶如當(dāng)年趙宋靖康之?dāng)?，令皇家無顏，社稷崩壞”
“他去找信王了？”左光斗撲通一聲，坐回到椅子上，臉色已經(jīng)變得灰敗。
事到如今，東林黨內(nèi)部，都要再次分裂嗎？
其實，楊漣和左光斗等人的分歧，自從當(dāng)初徐州府事變，便已經(jīng)開始，更遠的要追溯到當(dāng)初信王初至湖州，王琦那一封近乎于侮辱的信件，當(dāng)時楊漣便主張以最強力的手段和言辭回擊，但是被左光斗給攔了下來——至少，當(dāng)初信王是不該摻和政事的，左光斗壓下此事也是為了信王好，但是無論如何，楊漣和左光斗的矛盾，其實早就已經(jīng)顯現(xiàn)了。
如今史可法身死，王琦的威勢如天，楊漣顯然已經(jīng)無法忍受，更無法等待了。
“機會所有在應(yīng)天府的官員，都已經(jīng)去往國子監(jiān)，去勸進擁立信王登基.”趙南星靠在椅子上，表情帶著一絲嘲弄：“生怕晚了一步，到時候沒有蹭上從龍之功，無法竊得高位?。 ?br/>
“都是茍英、向全忠等人在其中籌謀私計！！信王怎么如此識人不明？”高攀龍悲嘆一聲，好似非常失望——在這位東林元老的心中，信王至少應(yīng)該先來問問東林等人的態(tài)度。
“此為天下事，”左光斗雙手撐著身子，緩緩起身，看著殿內(nèi)少數(shù)幾個東林黨成員：“無論如何，信王若是登基，從此南北對峙，我等也是師出有名了！”
“無可奈何矣”高攀龍搖搖頭，亦起身。
剩下趙南星和其余三五東林黨人。
“拱極?。。 备吲数垎玖艘宦暲嫌训谋碜?。
“某垂垂老矣，便算了，”趙南星仍舊坐在那里，搖了搖頭：“從此以后，不參合政事了?！?br/>
左光斗知道，趙南星是接受不了，朱由校橫死，而朱由檢立刻登基，連祭奠先皇帝的時間都等不了的嘴臉。
有些老臣，是有道德潔癖的。
但是左光斗也知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那般純潔的事情呢？
噔噔噔.
幾人說話時候，有隨員從外面跑來，神色帶著焦急。
“大人，信王信王殿下?。?！”
“何事？不要慌張，慢慢說！”左光斗站在那里，有些不滿親隨如此不成體統(tǒng)的樣子。
“信王殿下，在楊大人的陪同下，騎馬自三山門環(huán)城向東，拜謁拜謁孝陵而去！”親隨一張嘴，便天雷地火。
“拜謁.孝陵？”
高攀龍覺得自己聽錯了，坐在那里，嘴巴長了，重復(fù)了一句。
而一旁的左光斗，已經(jīng)是驚駭交加，咣鐺一聲，身后的椅子都被撞翻了。
拜謁孝陵？這是要效仿代宗故事，明天直接登基??！
“走吧！”左光斗一拍桌子，實在是等不及了。
再不去，等朱由檢登基完畢，那朝中，可就沒有東林黨什么事情了。
“唉”高攀龍搖了搖頭，最終起身：“今日事，簡直令人貽笑大方！”
誰說不是呢？
“簡直就是一出鬧劇！”趙南星將眼前的茶杯一飲而盡，而后等的一聲，置于桌上：“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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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南京城上演著帝王過家家的時候，率領(lǐng)大軍，在徐州府駐扎了已經(jīng)近兩個月的秦二寶，終于開始有所動作了。
其實在朱由檢開始策劃登基計劃的時候，王守信已經(jīng)同一時間將這個計劃，完完整整的送抵了徐州府，秦二寶的手中。
“嘿，那個瘦猴一般的信王爺，真的要登基了？”徐州府臨時官邸，秦二寶在收到王守信書信的時候，也有些難以置信。
那樣的人，都能當(dāng)皇帝？
琦哥兒，為什么不呢？
雖然被王琦責(zé)罵了一頓，但是這件事，依舊是秦二寶心中揮之不去的執(zhí)念。
“傳令，”將信件收起，秦二寶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感嘆什么，琦哥兒給自己的任務(wù)，還要抓緊去辦呢：“以小旗為單位，準備三天口糧，今晚開拔！”
自從占據(jù)徐州府，秦二寶便以軍管方式接手著以一方重鎮(zhèn)。
城內(nèi)所有文武官員，沒有任何的變化。
除了一點，原本要交給南京城的所有稅銀和糧食，從此直接交解給秦二寶大軍。
而與此同時，徐州府糧倉，交由軍管，被秦二寶接手。
在發(fā)放其中三成給百姓之后，其余七成，全部收歸軍隊所有。
所以，秦二寶手上，有糧有兵，駐扎在此，除了閑的蛋疼，便再無其他問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