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丫聽得這個聲音，手里抓著的飯碗就有些發(fā)抖。

    秋娘卻道：“巧兒嗎？你春丫姐在吃飯哪，進(jìn)來一起吃？”

    揚(yáng)聲說完，秋娘眼里有些安慰，“怪道你們平日玩得好，這是過來陪你呢。”

    春丫沒有回應(yīng)，似在猶豫什么。

    而外頭的巧兒卻在答應(yīng)，“大娘，我不進(jìn)去了呢，你們好好吃，我就找春丫姐說兩句話?！?br/>
    村里人幾乎不太會在別人飯點(diǎn)的時候上門。

    秋娘便不再堅(jiān)持。

    春丫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把碗筷放桌上。

    而后，對滿意說道：“滿意你陪我出去一下好不好？”

    秋娘卻立刻反對，“你這丫頭，五姑娘是客人，頭一回來家，連飯都沒有吃飽，你們小姐妹說話就說話，可不要這般不懂禮。”

    滿意方才聽了趙老憨的話就有些沉思，此時卻笑道：“嬸子，你這樣就見外了，咱不用客氣，何況春丫姐有小姐妹，我沒有啊，我可不也是小姑娘，咱小姑娘說說話，你們好好吃飯。”

    秋娘被滿意逗笑了。

    也就不再反對，隨他們?nèi)チ恕?br/>
    只小虎子悶聲嘀咕，“小女娃真麻煩。”

    “吃你的飯！”

    滿意隨春丫出了屋門，就拉住春丫，壓低聲音問道，“春丫姐，真的是見那個巧兒？”

    “不是，等會你就知道了?！贝貉镜穆曇舨恢獮楹斡行┌l(fā)抖。

    滿意心里就有了底。

    這托人把想見的人叫出來，又瞞著家長什么的，套路都如出一轍啊。

    但在這種時候，姓朱的還要來，也不知該說他什么好。

    村里的夜晚十分靜謐，只要出了院子，就安靜了許多。

    這跟滿意平時溜出來的心情又不同，這是她得以自由之后的夜晚，她想什么時候回去就什么時候回去。

    巧兒見春丫出來，果真曖昧笑笑就走了。

    并沒有說些什么。

    春丫帶著滿意又走遠(yuǎn)一些，整個村子更是籠罩在黑暗之中，極弱的點(diǎn)點(diǎn)微光，也不知道是哪家因有事點(diǎn)的松枝。

    有春丫的交代，滿意就靠后幾步。

    兩人很快就到了河邊，滿意在樹下停了下來。

    這小河是南流河的一條小支流，河底是細(xì)沙，看著似乎又經(jīng)人特意拓寬了一些，又有一段，河流兩旁都鋪上了青石板，是村子里的人洗衣服的地方。

    如今，春丫就離一個身影丈許，站定。

    “春丫，你家把我爹娘怎么了？他們回去都丟了魂一般，問也不給問的，我奶都哭了！”朱財(cái)?shù)穆曇魝鱽恚Z氣之中居然還有質(zhì)問。

    春丫就頓了一頓。

    朱財(cái)就有些不耐煩，“是你爹娘又不贊成咱兩今年就成親嗎？這早早就說定了的，怎么又反悔，我奶在床上呢，到時候忙起來，怎么顧得過來！”

    也不知道春丫在想什么，依舊沒有開口。

    朱財(cái)這才停住。

    深吸一口氣，語氣極力放緩，往前走了兩步，春丫就往后退了兩步。

    朱財(cái)不再往前，只道：“我這也是一時有些焦急了，到底怎么了嘛？”

    春丫問道：“你奶如何了？”

    “還能如何，也就是老樣子。”朱財(cái)無所謂答道。

    春丫臉上就浮起了奇怪的笑，這老人懸梁，連孫子都不知道？

    她是聲音很是清脆，問道：“這老人家還是要多伺候些，最近沒有身子不適吧？要不要再找一個大夫瞧瞧，以后她能起來走動走動，也比躺在床上強(qiáng)?！?br/>
    這次輪到朱財(cái)不耐了，“你這是什么話，這還沒有進(jìn)門，就嫌我奶身子不好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這樣，到榨季的時候，我們好歹工錢多，你過門之后可要待家里，也不需要你出去拋頭露面的，就照料老人操持家中就是了……”

    朱財(cái)吧嗒吧嗒一大通數(shù)落。

    別說春丫沒有吭聲，就連滿意都在心里頭嘆氣。

    有了那樣的爹娘在前，滿意本來就沒有報什么希望，如今聽這話，是把春丫當(dāng)丫頭了？話語之中說來說去，就是滿滿的優(yōu)越感。

    這安靜的村莊，河水緩緩流淌的小河邊，青年男女相見，春日的晚風(fēng)微涼吹動頭發(fā)，一切美好的場景，被這些話刺得支離破碎。

    “你知道你爹娘今日是過來做什么的嗎？”春丫實(shí)在是忍不住。

    “做啥呢？”朱財(cái)也知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

    春丫苦笑：“他們要退親。”

    朱財(cái)有些激動起來，“退親？退啥親？你們家這樣，還想著退親嗎？這一次次的，什么時候是個頭，春丫，你以后是跟著我們家過日子的，當(dāng)初要留久一些，而后又說幫著家里，這要成親了，該不會又要挾我爹娘吧？你們究竟還要如何??？”

    “春丫，你聽我說，這嫁人了，自然夫家為重，你爹娘那頭幫幫忙也行，但你瞧著他們可拿你當(dāng)女兒看待，斷然沒有這種用你作為籌碼的是不是？”

    朱財(cái)?shù)脑捲絹碓竭^分。

    春丫的憤怒似乎在白天的時候用完了，此時靜靜地聽著也不反駁。

    只喃喃說道：“我爹娘不把我當(dāng)女兒，難不成你爹娘拿我當(dāng)女兒？”

    “這又是怎么說，以后你好好孝順?biāo)麄?，他們怎樣都不會對你差的。?br/>
    春丫平靜道：“你來這里，就是跟我說這些的嗎？”

    朱財(cái)撓撓頭，嘿嘿笑了笑，“我差點(diǎn)就忘記了，都?xì)夂苛?，瞧我這，我是想說，你們家現(xiàn)在不是賣糖跟雞蛋糕賺點(diǎn)小錢嗎？我奶喜歡吃你們家的那個糖，能不能讓你娘給她做一回啊，就一回！不過分吧？”

    又是糖！滿意心里暗暗留意，怎么就對這個糖那么上心呢？

    “要糖嗎？我讓我娘做多一些送去，老人家想吃，就吃一些?！?br/>
    “不是送去！是去我家里做！我答應(yīng)了……”朱財(cái)說了，又改口，“我們家出東西呢，只勞煩你娘過去一趟就行了?！?br/>
    春丫也覺得有些不對，“煙熏火燎的，又不是一日能夠做好的，送去就行，吃完了也可以再送……”

    這就是有些婉拒的意思了。

    哪知道朱財(cái)或許在春丫面前優(yōu)越習(xí)慣了，竟容不得半點(diǎn)反駁，“這還拿捏上了，你們家不會又想要什么好處吧？不就是一個糖嗎，我們家要多少沒有，說句不好聽的，你們家一點(diǎn)糖都要省著拿去賣錢，怎么就不識好歹了！”

    春丫沒有答話，只低聲笑了一下，嘆息一般，“這樣也好?！?br/>
    看了一眼朱財(cái)，轉(zhuǎn)身走了。

    朱財(cái)還在身后叫道：“什么叫這樣也好，明日去還是后日去，給個準(zhǔn)話??！”

    “明日就去！”春丫回道。

    然后走了幾步站定，再扭頭，朱財(cái)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滿意走過來，挽著她的胳膊，能夠感覺得到春丫情緒的波動。

    “滿意，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看上的人，我還想著以后嫁給他，好好過日子，生兒育女，孝敬公婆……”春丫一直說一直說，全都是她對未來的幻想，說著說著，泣不成聲。

    滿意用袖子給她擦擦淚，只得嘆息一聲。

    這朱財(cái)實(shí)在不是良配，春丫嫁過去，還不知道會如何。

    但自己，能勸她什么呢？說你定親這個夫君是個混蛋，不要嫁給他嗎？這退親的女子是個什么地位，滿意覺得自己不知道。

    不說吧，憋得慌，心里百味雜陳。

    滿意便說道：“春丫姐，都別擔(dān)憂，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會過去的，如果你真的想讓嬸子明日過去，我也能想法子弄到那個糖……”

    春丫搖搖頭，“明日是要去的，我卻不能讓爹娘直不起腰來，今日鬧這般大，他們沒有過來賠禮也就算了，我娘反而要去伺候人，斷然不行?！?br/>
    “那你說明日去。”

    “我明日去，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