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緣半句多。連翻豪飲，推杯換盞，趙志武盡管有海量，但是一則連日操勞無垢和尚的命案，嘔心瀝血，馬不停蹄，沒有吃喝好，也沒有休息好，精力頗為不濟(jì)，再則心中裝著無盡的心事，酒入愁腸，自然醉起來就快些。心里裝著事，跟劍齒虎又碰了幾杯，趙志武便感覺有些頭重腳輕，目光游離。

    身子開始發(fā)沉，但心思卻是越來越清明。無垢和尚身在空門，默默無聞，無欲無求，猝然遇害，暴尸佛門，趙志武在勘驗破案過程中，雖然曾不著邊際地幻想過殺人者是個風(fēng)采照人的俠客，但是經(jīng)過認(rèn)真調(diào)查分析，他最終否定了這一推斷，因為，無垢和尚太清白了，太無辜了，俠客豈會以寸鐵加身于無辜百姓？人生如棋，世事無常，許多事總是喜歡走極端，被殺者若是惡魔，殺人者便是俠客，這種因義或者因愛殺人的行為，世人叫做懲惡揚善，除暴安良；被殺者若不是惡魔，殺人者便不是俠客，這種因利或者因憎殺人的行為，世人叫做喪盡天良，倒行逆施。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同樣是使用暴力，殺死了人，但因為被殺者的身份地位，所作所為不同，殺人者在世人眼中的看法也就不同，或流芳百世，或遺臭萬年。

    根據(jù)目前掌握的情況，無垢和尚并不曾德行有虧，劍齒虎也并不曾德行有虧，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狹路相逢，一個死了，一個活著，這一次殺人，該算作是行俠仗義，還是妄施暴行呢？趙志武聚集身智慧，想過來想過去，怎么也得不出滿意的結(jié)論。

    解鈴還須系鈴人，雙手環(huán)抱，手掌相疊，左手大拇指搓著右手大拇指，右手大拇指搓著左手大拇指，交替往復(fù)。保持了一陣沉默，趙志武再度開口，說：“劍先生，無垢和尚意外猝死于佛門清靜之地，使我很意外，閣下主動承認(rèn)殺人，同樣使我感到意外。照理說，這個案子成功告破，我心里應(yīng)該高興才是，但明人不說暗話，我現(xiàn)在卻是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有一件事我想了半天還是想不明白，無垢和尚只是個和尚，四大皆空，與世無爭，閣下為什么會對他狠下殺手？閣下的殺人動機(jī)是什么？”

    劍齒虎又飲了一杯酒，苦笑道：“殺人的滋味并不好受，我也不是好殺成性之人，劍出人亡，血濺五步，殺人總是很無奈的一件事，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有些人總是不得不殺，譬如無垢，他就死有余辜。..co

    趙志文聞言，仔細(xì)回味了有頃，說：“案發(fā)之后，我著人認(rèn)真調(diào)查過，無垢和尚的背景清白得很，恰似一張白紙，并沒有什么劣跡，劍先生說他死有余辜，恕我愚鈍，不解其義，請閣下詳細(xì)告知。”

    劍齒虎說：“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無垢和尚身在佛門，不守清規(guī)戒律，妄生貪念，做了一個和尚不該做的事，辱沒師門，為禍劍門，你說該殺不該殺？”

    趙志武說：“無垢和尚是金鈸和尚的關(guān)門弟子，素來頗有口碑，閣下說他不守清規(guī)戒律，妄生貪念，做出了不齒之事，這卻是從何說起？”

    劍齒虎聞言，沉默了有頃，好似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少停，十指相扣，篤定了決心，說：“你不是劍門的門主，有些話本不便同你講，但事已至此，若是不同你講明白，你必然不會死心，還要繼續(xù)刨根問底，若是只針對我也還罷了，但你畢竟是劍門警察局的局長，手握重器，若是任性起來，說不定會鬧出天大的亂子，難以收拾。好在你也是趙莊的二少爺，是門主的親弟弟，這些話說與你聽，也不完是傳于外人，違背祖訓(xùn)?！?br/>
    趙志武見劍齒虎說得鄭重其事，而且還直言不諱地提到了劍門，提到了門主，一顆心旋即就緊張起來，噗通亂跳，不知劍齒虎究竟要說出怎樣駭人聽聞的隱秘來，使勁搓著雙掌，努力平靜著波濤洶涌的內(nèi)心，顫聲說：“愿聞其詳。”

    劍齒虎說：“劍門天險，舉世聞名。劍門以趙莊為首，名動江湖，傳承百余年，繁榮昌盛。這百余年間，中原大地上，不知有多少名門世家早已煙消云散，歸于塵土，被無情的歷史所拋棄，但是煌煌劍門，卻始終保持著興旺，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任何一個奇跡的背后總有說不完的故事，道不完的辛酸。樹大招風(fēng)，人高遭妒，劍門名動江湖，覬覦者不知凡凡，但劍門就是劍門，盡管時風(fēng)浪，卻始終安之若素，屹立不倒。..co門鳳凰斧，例不虛發(fā)，絕世武功，赫赫威名，使得許多覬覦者望而生畏，還沒正面交鋒，便自己打了退堂鼓，敗下陣去，此外，劍門之中，除開以趙莊為首公開亮相的勢力之外，還有無數(shù)無名英雄，默默地守護(hù)著劍門的安危，一陰一陽，一明一暗，廢寢忘食，相得益彰，唇齒相依，雖然歷經(jīng)艱難險阻，驚濤駭浪，但到底是保著劍門這艘巨輪，一路向前，高歌猛進(jìn)。”

    趙志武聽到這里，情不自禁地重新打量起了劍齒虎，邊看邊說：“如此說來，劍先生也是劍門的守護(hù)神了？”

    劍齒虎淡淡一笑，說：“趙局長料得不錯，我們家世世代代，但凡是男丁，一旦成年，就開始擔(dān)負(fù)劍門的守衛(wèi)之責(zé)，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來，風(fēng)餐露宿，鞠躬盡瘁，生命不息，戰(zhàn)斗不止。”

    趙志武聞言，肅然起敬，說：“劍先生來無影去無蹤，神龍見首不見尾，功參造化，智計過人，為守衛(wèi)劍門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數(shù)十年如一日，甘做無名英雄，這份執(zhí)著實在是難能可貴，令人由衷欽佩，此前，我言語間但有冒犯之處，敬請海涵?！?br/>
    劍齒虎爽朗一笑，說：“趙局長雖然不是劍門門主，但你卻是趙莊的嫡親子弟，而我不過是劍門的仆從，主從有別，我豈敢僭越，冒犯之類的話頭，再也休提。”頓了頓，又接著說：“武功再高，總是匹夫之勇。要維護(hù)好劍門這樣一艘浩瀚巨輪，單靠武功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還得依靠另外一件厲害的東西。趙局長聰慧過人，經(jīng)驗豐富，你可知道這件東西是什么嗎？”

    趙志武聞言，驀然想起了炮筒子匯報工作時，那兩個神秘人提到的‘那件東西’，思緒不禁飄蕩了起來，好似在蕩秋千，忽前忽后，忽高忽低，沉寂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恕我愚鈍，猜不出來，請劍先生直言相告吧。”

    劍齒虎不再賣關(guān)子，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要讓劍門這樣一艘浩瀚巨輪砥礪前行，自然離不開金銀財寶。歷時百余年的發(fā)展，劍門門中產(chǎn)業(yè)眾多，每年收獲的金銀珠寶甚巨，這些錢財，少部分用于維系劍門日常開銷，大部分都被集中起來，儲藏在了一個神秘的地方，以備不時之需。”

    趙志武從小衣食無憂，趙莊雖然產(chǎn)業(yè)眾多，收入豐厚，但他素來癡迷武功，對錢財漠不關(guān)心，只要夠花就成，從未想過趙莊會有多少錢，這些錢存放在何處，此時乍聞劍齒虎的談話，不禁咋舌，說：“劍先生的意思是說劍門有一個巨大的寶藏？”

    劍齒虎點了點頭，說：“歷經(jīng)百年積累，只進(jìn)不出，這個寶藏縱然不能說是富可敵國，也應(yīng)該是十分可觀了?！?br/>
    趙志武聞言，心向往之，忍不住問道：“寶藏藏在何處？”

    劍齒虎頹然地?fù)u著頭說：“我不知道，不僅是我，就連劍門門主也不會知道?！?br/>
    趙志武越聽越迷惑了，問道：“這個寶藏既然是劍門的寶藏，怎么會連門主也不知道呢？如果連門主也不知道寶藏在哪里，那苦心積慮積攢這個寶藏又有什么用？”

    劍齒虎說：“問得好。正所謂晴帶雨傘飽帶干糧，積攢這個寶藏是祖先們防患未然，未雨綢繆定下的規(guī)矩，由一代又一代劍門中人積少成多，集腋成裘匯聚而成，為的是假如有朝一日劍門遭遇不測，不至于一敗涂地，一蹶不振，還可以利用這個寶藏東山再起，重整旗鼓，重現(xiàn)輝煌。百年以來，劍門平平安安，繁榮昌盛，自然不需用這個這寶藏，因此，縱然貴為門主，對于寶藏的確切位置，開啟之法，也是不得而知的。”

    趙志武說：“寶藏的具體位置，開啟之法，連門主都不得而知，那么，假如劍門遭遇變故，門主徐圖東山再起，又從哪里起獲寶藏呢？”

    劍齒虎說：“這個問題正是我跟你談話的關(guān)鍵。打江山易，坐江山難，祖先們創(chuàng)業(yè)艱難，守業(yè)更是艱難，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祖先們都是閱盡世事，看透人心的高人，他們深知禍起蕭墻的道理，生怕后輩子孫中有那等狂妄自大、驕奢淫逸的不肖之徒，仗著這個巨大的寶藏，為所欲為，招來橫禍，殃及族人，禍及門徒，所以定下了一道奇詭的規(guī)矩，寶藏由歷代門主負(fù)責(zé)添柴加薪，但儲藏寶藏的卻是另有其人，只有到了劍門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門主才可以打這個寶藏的主意，但此時此刻，門主也僅僅能作出決定，啟用寶藏的仍然是另有其人?！?br/>
    趙志武聽到這里，想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了漏洞，遂插話問道：“這個規(guī)矩好到是好，可還算不得完美，假如儲藏寶藏的人起了貪心，或者儲藏寶藏的人被人盯梢滅口，這個寶藏豈不就風(fēng)雨飄搖，危險得緊？”

    劍齒虎說：“趙局長想到的這些問題，祖先們早就考慮到了，凡跟劍門寶藏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等，都是各司其職，互不相識，互不干擾，你我他組成了一個環(huán)形的組織，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互相監(jiān)督，誰要是膽敢起貪心，思量著偷梁換柱，釜底抽薪，等待他的必將是群起而攻之的無情追殺?！?br/>
    趙志武還是不放心，進(jìn)一步問道：“天下沒有十十美的計策，因為，天下沒有十十美的人，而所有的計策都必須靠人來完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假如某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差錯，軍覆沒了，那么，這個寶藏豈不就要石沉大海？”

    劍齒虎聞言，乍然聲色俱厲起來，說：“這正是我擊殺無垢和尚的原因。”

    趙志武聞言一愣，不明就里，說：“怎么講？”

    劍齒虎說：“時間在變，人心在變，只有計劃不變，總是難策萬。為了應(yīng)對你剛剛所說的局面，在這個聚寶計劃實施之初，祖先們便繪制了一幅藏寶圖，精心藏匿，以備不時之需。”

    趙志武乍然茅塞頓開，豁然開朗，驚呼道：“藏寶圖在梁山寺中？無垢和尚發(fā)現(xiàn)了這份藏寶圖？”

    劍齒虎又飲了一杯酒，鄭重其事地說道：“藏寶圖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只是聽先輩們說起過，并不知曉根底，這份藏寶圖在不在梁山寺中，我不得而知。我的職責(zé)是守護(hù)劍門的安，凡是可能危及劍門安的因素，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我必須當(dāng)機(jī)立斷，把它消滅在萌芽之中?！?br/>
    劍齒虎說這些話的聲音十分低沉，好似從十八層地獄中傳來的一樣，冷颼颼的，砭人肌膚，使人不寒而栗。趙志武近在咫尺，聽罷劍齒虎對天盟誓一般的狠話，心中不禁敲起了鑼打起了鼓，冷汗像噴泉一般，咕嘟咕嘟往外直冒，不消一刻，便即汗透重衣。

    (本章完)